“说,都给我从实招来。”
孙孝哲将小女孩从水里提起来,吩咐人取来纸笔,记录口供。
李明义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张着嘴半晌不出声。
要让他出卖同志,他始终有些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快说。”孙孝哲不满地催促,手上又揪起小女孩的头发。
“我说。”李明义再不敢迟疑,老实交待道,“那封信确实不是我写的,是有人写好,让我夹在公文中。”
孙孝哲追问道:“那人是谁?”
李明义内心又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虚弱无力道:“那人是一位游学士子,姓李名……”
孙孝哲心中正狂喜,双手激动得握紧了拳头,恰在这时却听背后一声:“孙将军。”
郑晖佯装刚刚进来,笑嘻嘻道:“孙将军夜中办案着实辛苦,卑职怕孙将军腹中饥饿,故而送了些酒菜过来。”
孙孝哲见自己问案被人打断,回头怒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谁许你来此的?没见我正问案吗,还不速速退去。”
郑晖尴尬地立在原地,但就这一打岔的工夫,李明义正好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身皂衣幞头差役打扮的李萼。
“李……李……”李明义像见了鬼一样,他正要出卖自己的同志,却不料人家就在现场注视着他,心里又羞又愧,惊惧交加。
“李什么?”
“你快说,那人叫什么?”
孙孝哲连声追问。
“李……”李明义原本就心中有愧,此情此景,更是羞惭得急火攻心,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加之身体极为虚弱,一口气喘不上来,脑袋一歪就昏了过去。
孙孝哲几乎要抓狂了,吩咐人用水将他泼醒。可一桶水下去,李明义依旧不见醒的样子。
狱卒试了试他鼻息,幸好还有气,只好唯唯诺诺地向孙孝哲回禀道:“人犯虚弱得很,只怕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孙孝哲大怒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将他弄醒。”
狱卒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蔡廷玉仗着自己颇受孙孝哲信任,便出言劝道:“孙将军不如暂歇片刻,人犯只是气虚体弱,到时自然会转醒。”
郑晖趁机道:“是啊,孙将军不如先用些餐食,酒足饭饱之后再来问案,也不急在这一时。”
孙孝哲也知道急也没用,加上肚子确实也有些饿了,索性就依了他们,吩咐赶紧将人犯弄醒,而后大步踏出刑房。
狱卒赶紧将李明义从木架上解下来,放在地上躺平,这人再这么吊下去,也别指望转醒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去见阎王了。
郑晖顺便招呼几个兵丁、狱卒一道去用餐,就听有人惊呼一声:“哎呀,这小女娃没气了。”
郑晖闻声望过去,一个狱卒正拿手放在小女孩鼻子上,小女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已无血色。
人早就没了,只是大家都没有注意。
郑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中闪现着之前在李宅小女孩懵懂可爱的模样。
当时小女孩听说要去找阿爷,高兴地又蹦又跳,拍着小手道:“太好喽,找阿爷带我们去看灯会喽。”
如今阿爷倒是见着了,只是……
郑晖嘱咐狱卒好生料理了,便也迈步而出,不忍多看一眼。而李萼对着小女孩默默叹口气,也提着食盒跟了出去。
监狱里能略作休息的地方,只有狱卒们歇脚的典狱房,里面摆放着一张桌案,平日狱卒们吃饭用的,不太干净,但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孙孝哲大马金刀地往中间一坐,蔡廷玉在一侧作陪,郑晖坐在下首吩咐李萼布菜倒酒。
待李萼把酒菜摆好,郑晖摆摆手道:“这里不用你了,你下去吧。”
李萼刚要走,却听孙孝哲开口道:“这个郎君长得好生俊俏呀,你也坐下来饮一杯。”
李萼木然地站在那,郑晖忙道:“他一个下人,怎能与孙将军同席,岂不扰了孙将军用餐的兴致?”
“无妨。”孙孝哲色眯眯地盯着李萼,眼见着案子进展顺利,马上就能问出李明义同党,心情大好,便笑着说道,“难得遇见这般标致的小郎君,美色佐酒才更有兴致嘛。”
李萼的脸上登时就像开了颜料铺,通红一片。
“哈哈哈哈。”孙孝哲开怀道,“这小郎君还害羞了。”
郑晖傻眼了,没想到孙孝哲还有这种爱好,早知道他好男风,说什么都不让李萼来了。
但话又说回来,李萼相貌确实过于阴柔,哪怕一身粗布皂衣,也不能掩盖他的秀色风采,套上女装,就是活脱脱的倾国美人。
“咳。”郑晖轻咳一声,对李萼道,“既然孙将军盛情难却,你就坐下敬孙将军一杯。”
李萼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为孙孝哲斟酒,“敬孙将军。”
“声音也好听。”孙孝哲一杯酒下肚,摇头晃脑地赞叹。
李萼敬完酒就想起身离开,孙孝哲一把握住他的“小手”,不悦道:“我有让你走吗?”
李萼只得又坐回来,向郑晖暗暗使眼色。
孙孝哲眼尖,笑问道:“怎么,郑书佐与这小郎也有情谊?看来是我夺人所爱了?”
郑晖讪笑道:“孙将军误会了,这李郎生的腼腆,没见过什么生人,也就与我比较熟罢了。”
“是吗?”孙孝哲笑呵呵的,将李萼的“柔荑”紧紧攥在手里,看样子是不肯松手了。
李萼心中大急,坐立不安,郑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按照原本的计划,是由郑晖在这里拖住孙孝哲和蔡廷玉,李萼则找机会溜回刑房动手。
可眼下李萼脱不开身,郑晖又能有什么办法。
坐在一侧的蔡廷玉少言寡语,不怎么说话,对着李萼看了好几眼,凑到郑晖耳边问道:“他是谁呀,怎么没见过?”
郑晖含糊道:“远房亲戚,帮人顶差的。”
蔡廷玉若有所思,还想再问,郑晖连忙岔开话题,向孙孝哲道:“孙将军,那李明义短时间怕是醒不了,不如先将李家的仆人提出来审讯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孙孝哲觑了他一眼,笑道:“郑书佐对这个案子很上心嘛?”
郑晖回道:“卑职此行搜查李明义家宅,未能立下功劳,心中甚为惶恐。也想着做些事情,好将功补过。”
孙孝哲点了点头,嘉许道:“你有心了。只要用心做事,我是不会亏待你的。待这个案子办完,我在义父面前为你与蔡书佐请功。到时候,你与蔡书佐二人,一个做县令,一个做县丞,蓟县衙门以后就由你们说了算。”
孙孝哲又是一番封官许愿,蔡廷玉当即感激涕零,就要下拜道谢。
郑晖也只好连连作揖,表示要士为知己者死。
孙孝哲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再次好言抚慰了几句。
蔡廷玉直起身,看向郑晖的目光忽而生出些敌意。
郑晖心中一哂,这孙孝哲看上去是个粗鄙武人,但腹中却诡谲多诈。
他许诺一个县令、一个县丞,虽是为了笼络人心,但也存了让蔡廷玉与郑晖相互竞争之心。
毕竟,谁做县令,谁做县丞,可要看你们各自的表现哟。
二桃杀三士,虽不是多么高明的计谋,不过的确有效。
蔡廷玉此刻就存了竞争之心,郑晖突然对这个案子如此上心,令他心中充满了紧迫感。
之前审讯李明义,他使劲了浑身解数,也没能问出口供,最后还是孙孝哲亲自下场,用李明义的女儿作胁迫,才逼李明义开了口。
即便李明义招供,也不能算是他的功劳。
而郑晖刚才那个提审李家仆人的建议提醒了他,李明义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何不趁着这个工夫提审李家仆人,若能发现别的线索,也是大功一件,当下便向孙孝哲躬身请命。
孙孝哲见他如此卖力,正所谓士气可鼓不可泄,也就欣然同意了。
反正这边只等李明义一醒,便可拿到口供,蔡廷玉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处。
蔡廷玉得到准许,酒也不喝了,立马起身告退,脚底生风地就往牢中而去。
郑晖与孙孝哲一番推杯换盏,好几次试探着让李萼离开,却都无功而返。
最后实在没辙了,李萼向郑晖猛打眼色,与郑晖一番眼神交流,示意自己留下,让郑晖溜回去动手。
孙孝哲带着酒气说笑道:“你二人怎么又眉来眼去?”
郑晖道:“孙将军说笑了,哪有什么眉来眼去,是我多饮了几杯,腹胀内急,说出来又怕失礼,憋得难受。”
孙孝哲倒是好说话,挥挥手道:“那你快去吧,不用你作陪。”
说着就拉住李萼的手啃了上去,李萼闪转腾挪,一脸嫌恶,忙不迭地向郑晖使眼色,催他快走。
郑晖暗道了声保重,装作出去寻茅房,等脱离了孙孝哲的视线,便掉头径往刑房而去。
刑房里只剩下两个狱卒在那看守人犯,郑晖负手行过去,问道:“人犯醒了吗,孙将军命我来看看?”
狱卒道:“醒是醒了,就是人还迷糊。”
郑晖道:“你二人也辛苦了,先出去吃点东西。”
二人看了看人犯,有些迟疑,虽也饥肠辘辘,却不敢擅离职守。
郑晖笑道:“人犯都被铁链锁着,还怕他跑了不成。”
其中一人仍有些犹疑,另一人却道:“人犯被锁着,钥匙在我们身上,跑不掉的。郑书佐好心给我们送了吃食,不去吃就太不给面子了。反正去去就回,用不了太长时间。”
郑晖看了他一眼,李萼曾告诉他,牢房里有人接应,只不过那个接应的人不肯担风险,不愿动手杀人,只同意暗中协助。
如此看来,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对方也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便连哄带拽的拉着同伴一道离开了。
屋里只剩郑晖,静悄悄的。他走到李明义跟前,俯身看着这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人形怪物,自我安慰道:给他个痛快,总好过让他继续承受痛苦。
可两世为人,他连只鸡都没杀过。
李明义的眼睛适时地睁开,他的双眼有些肿胀,看人不太清晰,还以为孙孝哲又来拷问,沙哑的嗓音道:“不要害我妻儿,求你不要害我妻儿。”
郑晖听的揪心,开口道:“李录事。”
“你是……”李明义听到熟悉的声音,“你是郑书佐?”
不等郑晖回应,他又忙问道:“郑书佐,我的妻儿可还好?”
郑晖不忍再打击他,只得撒谎:“他们都还好,只是被关在狱中,但有我等同僚照应,你不用太过担心。”
李明义果然心情平复了些许,虽然觉得他的话中有宽慰的成分,但此刻的李明义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努力强迫自己去相信,还不忘感激道:“那就好,那就好,有劳郑书佐了。以前是李某眼拙,不能识得郑书佐高义,如今患难方见真情。”
郑晖冷语道:“你也不用急着谢我,我是受人所托,前来……除掉你的。”
李明义哑然,问道:“是……受谁所托?”
“赵郡李萼。”
李明义沉默了片刻,忽然自顾自地笑起来。
他的笑很难看,满脸的血污,口齿也都被血水染红,笑起来好似张开血盆大口。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令人百般心酸。
“他们确实该除掉我,我有负于他们,我没能守口如瓶。我撑不住了,如果我不死,就会有许多人因我而死。”
郑晖听不下去了,反驳道:“不,你无负于任何人。”
“是吗?”李明义又笑了笑,笑得很开心,“有郑书佐此言,我死而无憾。”
“不过。”他死死地抓住郑晖的衣角,厉色道,“你告诉李萼,让他一定救出我的妻儿。若我妻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他。”
“我会转告的。”郑晖嘴上承诺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很想告诉李明义,你的妻儿其实早已经不在了,可让一个人临死之前还要闻此噩耗,在绝望中死去,那是何等残忍。
“动手吧。”李明义交代完后事,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郑晖终究下不了手,端了一盆水放在他身旁,沉声道:“李录事这样的义士,我实在下不去手。是否要舍生取义,便由李录事自决吧。”
李明义望着那盆水,没有多说半句话,吃力地撑起身体,将自己的头脸浸入水中。
水盆中咕噜噜的冒泡……
郑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