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李明义?”
郑晖心中顿时明悟,说道:“你们是李明义的同党?”
白衣公子默然无语,没有否认,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李明义乃是我辈楷模,高风峻节,风骨奇伟,可惜不慎落于贼手。今夜行此不义之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郑晖听不得这三个字,嗤笑道,“不得已便要杀了李明义?”
白衣公子面有愧色,说道:“李明义不死,便要死许多人。”
“所以,舍一人而保万家?”郑晖哂笑道,他忽然为李明义感到不值,明明敌人还未杀他,自己人却要先除掉他。
白衣公子羞愧难当,但仍旧坚持道:“那牢狱中的酷刑,没有人能扛得住的。若有一日我不幸落于贼手,我也会慨然赴死,决不连累他人。”
郑晖很想告诉他,李明义到现在都没有供出同党,还在咬牙坚持,但想了想,还是不说也罢。
从理智上讲,白衣公子也没说错,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虽然很冷血,但现实就是如此。
郑晖也不愿纠缠于跟他探讨人性,转而问道:“李明义被捕不过两个时辰,县衙内外都被严密封锁,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又是如何潜入进来的?”
白衣公子颇为神秘地一笑,并不回答。
他越是不说,郑晖对他背后的势力就越是感到忌惮,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探得消息,分析决策,联络人员,执行部署。
这种组织力、执行力,在这个时代,足够令人惊叹。
郑晖道:“既然你们如此神通广大,要杀一个李明义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又何必来求我相助?”
白衣公子丧气道:“我们已经尝试过,可是……近不了李明义的身。”
郑晖了然,孙孝哲现在就像条疯狗一样,亲自对李明义进行拷问。李明义时时刻刻都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旁人想要动手自然没有机会。
“既然杀不了李明义,那你们为何不逃?”郑晖问道。
白衣公子摇头道:“牵涉人员太广。”
对方说得比较隐晦,不过郑晖一下就明白了,那些人都是有官职在身的,妻妾儿女一大群,拖家带口怎么逃。
更何况,若是弃官而逃,几十年的辛苦奋斗打水漂,还要沦为逃犯,这对他们来说,比死都难受。
这就成了一个死结,杀又杀不了,逃又不愿逃。
“现下实在别无他法,唯求郑书佐出手。”白衣公子央求道。
郑晖自认为没有隔空杀人的本事,不解道:“我又做得了什么?”
“只要郑书佐能将孙孝哲等人引开,不用太久,只消半刻钟,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
白衣公子慨然道:“我此行也是立下了死志的,不成功便成仁。若不幸事败,绝不会牵连郑书佐。”
郑晖想了想,冷着脸道:“孙孝哲并不信任我,恕我无能为力。”
白衣公子听他拒绝,急眼道:“郑书佐若不肯相助,明日便会有许多忠良因此丧命,他们若一死,安禄山将更加势大难制。我知郑书佐素有一颗赤子之心,心怀忠义,恳请郑书佐勉为其难,助我等一臂之力。”
郑晖依旧不为所动,安禄山固然是乱臣贼子,这帮人也未必就是什么忠良。
人心叵测,其背后的阴谋算计又岂能尽知。
郑晖自知自己只是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实在没必要蹚这趟浑水,去做别人的马前卒。
眼见郑晖态度坚决,白衣公子一把握住郑晖手中的长刀,对着自己的脖颈就要划下,决然道:“既如此,那我与郑书佐今夜便一同死在这吧。”
同时向那黑衣人嘱咐道:“杀了郑晖!然后回去通知其余人,事不可为,速逃。”
黑衣人收到命令,没有任何迟疑,闪身,拔刀,眨眼之间就逼到郑晖跟前。
对方的速度太快,刀势迅猛,郑晖连做出躲避的动作都来不及,惊得大喊一声:“刀下留人!”
黑衣人举刀停在半空,冷冷地盯着他。
郑晖看着离自己脑袋只有不到三寸的刀锋,长吁一口气。而白衣公子那边,虽也闻声停止了动作,但他脖子上的皮肤已被划开,已有少许鲜血渗出,所幸只是皮外伤。
都是狠人哪,还真的说到做到。
郑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恶狠狠道:“算你们狠。”
白衣公子听不大懂他这句俚语,但从他语气上也能听出来,他是同意帮忙了,当下咧嘴一笑,欣喜道:“有郑书佐相助,则大事可成矣。”
……
不多时,县狱门口,郑晖负手而立,白衣公子换了一身差役的装扮,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郑晖举头望天,幽幽地说道:“今夜之后,祸福莫测,尚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白衣公子笑道:“在下赵郡李萼,之前做过一任县令,后辞官为民,如今在范阳游学。”
郑晖也笑了笑,“原来是赵郡李氏,名门望族啊。只是,李兄将姓名身世都告诉了我,就不怕我食言反悔,将你检举告发?”
那李萼自信道:“不怕,郑书佐若真是反复小人,此刻就可以将我绑了,献给孙孝哲邀功,根本无需那般麻烦。”
“不过,”他话语一转,“若郑书佐真那么做了,李某固然是性命不保,郑书佐只怕也不得善终。”
两人短短几句话,又是一番激烈的试探交锋。
郑晖如今被逼上了贼船,有些骑虎难下,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县狱内外都有人站岗,但郑晖作为蓟县司户佐,自然是可以大摇大摆出入的。
要知道,此刻的县衙中,县令、县丞、主簿都不在,录事李明义被逮捕,除了县尉权皋,似乎……就属他的职位最高。
可谓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
郑晖轻车熟路地在狱中踱步,两个狱卒正倚在墙上打哈欠,看见他连忙见礼,寒暄道:“郑书佐怎么到牢房来了,这牢里不干净,味道又大,有什么事叫人来传个话就好了。”
“夜里办差,怕你们腹中饥饿,特意给你们带了些吃食,慰劳慰劳你们。”郑晖含笑道,指了指身后李萼手里的食盒。
两个狱卒欢喜地接过食盒,连声道谢,其中一人看了眼李萼,见是个生面孔,奇怪道:“衙门里又添了新人吗?”
“哦,他是老李头的远房侄子,今夜正好缺人手,就让他来顶个差。”郑晖敷衍道。
衙门里的差役找人顶替是很常见的事,狱卒也就随口一问,没有多想,手里忙着从食盒里拿吃的。
“记得给大家都分一分。”郑晖叮嘱着,又佯装不经意地问道,“孙将军与蔡书佐还在审讯吗,我给他们也带了些酒菜?”
狱卒道:“还在刑房里忙着呢,李录事一直没开口。要说这李录事骨头也真是硬,皮肉都被抽开了,愣是不吭一声。”
另一个狱卒接话道:“是啊,那白花花的肉都流出来了,我都不忍看哪。”
旁边李萼听着他们描述的惨状,脸色极不自然,郑晖倒没什么反应,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向狱卒招呼一声,便与李萼提着另一个食盒来到刑房。
还在门口就能听见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噼啪”声,以及一个男人痛苦的呻吟。
郑晖领着李萼进去,便见孙孝哲坐在一个胡凳上,面色不善,一看就知道胸口憋着火。
蔡廷玉则立在一旁,眉头微蹙。
几个狱卒束手站在门边,反而是孙孝哲手下的两个兵丁在负责施刑。
郑晖暗暗猜测,应该是孙孝哲见迟迟撬不开李明义的嘴,怀疑狱卒施刑的时候留了手,故而换上自己人。
兵丁对着李明义狠抽了十几鞭子,气喘吁吁地退了下来,实在是抽不动了。
另一个兵丁立马轮换上去,用火钳从炉中钳出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在李明义的胸口一烙,“滋”的一声,伴随着李明义的一声惨叫,室内飘散出一股焦糊味。
李明义被吊在木架上,已然不成人样。
郑晖不忍目睹,这李明义活不成了,即使现在将他送去医治,也救不回来了。
孙孝哲从胡凳上站起来,一把揪过李明义的脑袋,逼问道:“你说不说?”
李明义微微抬了抬眼皮,随即又闭上,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早就放弃了挣扎,之所以支撑到现在,只是为了保住妻儿。
为了妻儿,即便再非人的折磨,他也必须咬牙撑住。
“不说?”孙孝哲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向狱卒一招手,“把人带过来。”
狱卒领命,将李明义那三岁的女儿抱了来,小女孩这一夜精神也是饱受摧残,被带到这恐怖的环境中,吓得哭都不敢哭。
孙孝哲蹲下身子,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指着李明义向她问道:“你看那是谁,那是你阿爷。”
小女孩看了看那个人形怪物,吓得往后缩了缩,完全认不出。
李明义见到自家女儿,心里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急的叫出声:“啊……啊……”
只是他此时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声音嘶哑中带着点尖锐,听起来尤为可怖,小女孩吓得又是一缩。
孙孝哲见他总算开口,笑道:“李明义,你的妻儿都在我手里。只要你肯招供,我保你妻儿无事,如若不然,那我就送你全家到阴曹地府相聚。”
李明义身体剧烈地挣扎,口中不停地发出低吼,但只持续了片刻就安静了下来,犹如死尸一般,双目圆睁,目光发散,呆滞地仰望屋顶。
他的心死了,他的希望被毁灭了。
孙孝哲说会保他妻儿无事,他是不相信的。
他们全家都要死在这里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孙孝哲见他又没了反应,失去了耐性,叫人端来一盆水,抱起小女孩就将她的头按入水中。
小女孩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扑腾扑腾地挣扎,在场之人有看不下去的,也只是悄悄偏过头。
李明义哪怕心如死灰,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溺杀,也终究无法忍受,哀求道:“不要杀我女儿,我招,你要问什么我都招。”
孙孝哲将小女孩拉起来,舔了舔溅在嘴角的水渍,笑道:“夹在蓟县公文中的那封信笺,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李明义看着自己女儿趴在地上咳嗽不止,非常干脆地承认:“是,是我放进去的。”
孙孝哲又问道:“那这封信是谁写的,你的同党还有谁?”
李明义道:“都是我一人所为,我没有同党。”
孙孝哲面色一沉,又将小女孩按进水里。
扑腾扑腾,水花溅了一地。
李明义急的大喊:“我真没有同党,求求你放了我女儿。”
孙孝哲将小女孩拉起来,再按下去。
李明义的心防终于彻底崩溃,泪流满面道:“我说,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