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晖心知他是要找自己统一口径,以便逃避责任。
毕竟动静闹的实在太大,李家的人后面必定还会上衙门来闹。
最多天亮之后,就会满城风雨。
所谓的“严加保密”,俨然成为了笑话。
不过郑晖自己同样需要逃避责任,也就一拍即合,同意了他的“商量”。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
孙孝哲得到禀报,匆匆从牢房中出来,王武俊抢先一步回禀复命。
他说自己带队赶到李明义家中的时候,事有不巧,恰遇李氏族人于宅中宴集。
而李氏族人刁顽狂妄,闻知官差拿人,悍然持械反抗,以致酿生冲突,李明义的妻、子于混乱中不幸被误伤致死,从李宅搜查到的一些文书也没能带出来。
临了他还不忘告起了郑晖的刁状:“事发之前,我本要强力镇压,好教这帮刁民知道国法天威,郑书佐却执意阻拦,助长了那些刁民的气焰,这才令局面失控。”
郑晖则不乏委屈道:“皆因王校尉麾下士卒执法粗暴,故而才引起民愤。李氏乃本地大族,族人众多,若是大加屠戮,只怕会造成大乱,卑职也是为孙将军计,不得已才出言劝阻。”
两人各执一词,相互指责,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孙孝哲生性多疑,如果两人口径一致,反倒会引起他的猜疑。
像这样互相推诿,半真半假,才显得更加可信。
孙孝哲听取了他俩的各自说法,沉吟片刻,没发现什么问题,也只能暗道自家运气不好,去捉人的时候,偏就遇到李氏族人宴集。
而王武俊这厮又不能约束士卒,激起了李氏族人的反抗之心,最终出了乱子。
当然,这事说起来也不能全怪王武俊,毕竟自家士卒是个什么德行,没有比孙孝哲更清楚的了,郑晖口中的“执法粗暴”都算是遮遮掩掩,留了面子的说法。
既然这件事大家都没错,孙孝哲想发火都找不到人,只能徒自跺脚,对着地上的青砖发泄道:“你们此行闹出这么大动静,想必明日一早,全城都会知道李明义被捕之事,其同党必然闻讯而逃。再想缉捕,可就难了。”
郑晖、王武俊二人赶紧告罪。
孙孝哲哪能治他们的罪,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还得压下怒气,违心地慰劳几句:“此事也不怪你们,你二人也辛苦了,且下去略作休息。”
郑晖叉手告退,随即就见孙孝哲疾步返回牢房,嘴上口不择言道:“鸡鸣之前定要拷问出李明义同党。那蔡廷玉也真是个废物,十八般大刑都用过了,到现在还没撬开李明义的嘴。”
郑晖离开县狱,顺道去了趟县衙大堂,县尉权皋依旧“坐镇”大堂中,门外还有好些军卒把守。
郑晖看在眼里,似乎权皋因为抵触孙孝哲,而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不过权皋浑不在意,桌案上摆了些酒菜,一个人在那自饮自酌,酒到酣处还在摇头晃脑,低吟着一些没听过的诗赋。
郑晖上前行礼:“县尉。”
权皋睁开朦胧的醉眼,微笑道:“是三郎啊,差事可办完了?”
郑晖在家中排行第三,衙门里知道的人不多,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唤他“三郎”。
“已经向孙将军交了差。”郑晖盘腿与权皋对坐,给他斟了一杯酒。
权皋仰头一饮而尽,问道:“李录事的家眷可都还好?”
郑晖沉默了一下,才道:“李录事的妻、子都死了,只余三岁的女儿与几个家仆被带回来。”
权皋举杯的动作一顿,茫然地看向他,怅然若失道:“是我害死了李录事的妻儿吗?”
郑晖将头垂下,避过他的视线,说道:“并非县尉之过。”
“是我的过错,如若当时我再坚持一下,我……我……”权皋含泪自责道,说着说着便忽而泪崩,“可是我也有妻儿呀,我若敢抗拒,我的妻儿又当如何?”
郑晖开解道:“县尉也是不得已,不必过于自责。”
“不得已?”权皋扔掉酒杯,直接抱起酒壶狂饮一口,苦笑道,“不得已便可以害人吗?这世上作恶之人哪个又没有不得已?”
郑晖没办法接他的话茬,权皋醉意愈浓,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仰天长叹:“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枉读圣贤书啊。”
郑晖见他彻底醉了,将他扶到榻上休息,便悄悄退了出去。
看着天上皎洁的月色,郑晖脑中反复回荡着权皋那句“不得已便可以害人吗,哪个又没有不得已”。
“似乎自己确实有些随波逐流了。”
郑晖暗暗想着,随后摇了摇头,不再想那么多,向着自己的居所走去,他感到有些疲累了。
县衙的西厢有一排公廨吏舍,用来给官吏临时休息用的,郑晖来到自己住的那间,推开门,借着门外的月光去点油灯。
突然屋子里一暗,两扇门不知被谁悄无声息地掩上,郑晖发现不对,一个纵身向前翻滚,堪堪躲过背后的一击。
这间屋子他无比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行动自如,此刻漆黑的环境于他完全没有障碍。
他轻手轻脚地摸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柄横刀,攥在手里。
唐朝县衙的官吏都要求文武兼备的,郑晖的这具身体同样有着练武的底子,虽说不上有多高的武艺,但耍两下刀还是足够的。
郑晖蹲在原地,屏气凝神,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正在移动的人影。
“呛”的一声,郑晖飞扑过去,长刀出鞘,一下就抵住了那人的脖颈。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郑晖想松一口气时,只感觉后颈一凉,同样有一口刀从背后架在他的脖子上。
郑晖暗道糟糕,没想到对方竟有两个人。
三人形成连环套,谁也不敢动一下。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洵美兄,把刀放下吧。”
话音一落,郑晖就感到脖子一松,恢复了自由。
“把灯点燃。”郑晖得寸进尺,向贼人吩咐道,他要看看这俩贼人究竟是谁。
霎时,油灯亮起,昏暗的灯光瞬间照亮屋内。
郑晖眯着眼睛左右观察一番,一个蒙面黑衣人持刀站在门口的位置,另有一位身着雪白裘衣的翩翩公子被自己用刀抵着,他虽受制于人,却毫无惊慌之色,神态自若,气度斐然。
此情此景,他竟还有闲心冲着郑晖笑了笑,说道:“久闻郑书佐蓟县双璧,有勇有谋,今夜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俩人都陌生的很,郑晖自认没有什么仇家,正色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
白衣公子连忙摆手,苦笑道:“郑书佐误会了,我们并非是要行刺,只因有一事想求郑书佐相助,又怕郑书佐不肯应允,这才出此下策。”
郑晖信了他的话,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这个白衣公子根本没有武艺,如果要搞刺杀,绝不会派他这种人。
不过被人暗中袭击,郑晖终究不能释怀,冷笑道:“怕我不肯帮忙,便要劫持于我,威逼胁迫,这是江湖匪类的行径。”
白衣公子叹道:“我也知道此举过于鲁莽,然而事情迫在眉睫,实在别无他法。若有得罪之处,万望郑书佐海涵。只要郑书佐愿意出手相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还想要我出手相助?”郑晖都有些被气笑了,“你们行刺朝廷官吏,被我拿住,不求我从轻发落,竟还敢向我提要求,莫不是有恃无恐?”
不料白衣公子淡淡地说道:“不错,我们确实是有恃无恐。”
郑晖眯起眼睛,问道:“哦,你们有何凭恃?”
白衣公子道:“我的凭恃就是,能让郑书佐走不出这间屋子。”
郑晖神色一敛。
白衣公子继续道:“战国时期,秦军围邯郸,赵国遣平原君向楚国求援,楚王不允。门客毛遂仗剑立于楚王十步之内,威胁楚王若不应允,则血溅阙下。”
郑晖眉头微皱,说道:“就凭你,也做不了毛遂呀。”
白衣公子笑道:“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自然做不了毛遂,不过……”
他一指站在门口的黑衣人,“我这同伴,十步之内,想要取你性命,你是跑不掉的。”
郑晖偏头看了看那黑衣人,他站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身体僵直一动不动,视线则一直盯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要与他对视一眼,就能感受到冰冷的寒意。
郑晖收回目光,有点不太自信地说道:“我手里握着人质,他不敢杀我。”
白衣公子道:“只要我一句话,他就不再会顾忌我的生死。而我此行若不能完成使命,也无颜苟活于世。所以,你挟持我,是没有用的。”
郑晖半信半疑之间,白衣公子又道:“你或许不太清楚我背后的势力,索性我实言相告,即使你今日能安然走出去,只要我们想杀你,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郑晖心头一震,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日后被人千里追杀的场面,他摸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在诈自己。
白衣公子笑道:“如何,只要郑书佐允了我们今夜所求,日后但有所请,无有不应。”
郑晖看着他那自信狂妄的模样,心中反复权衡,也笑道:“那我就洗耳恭听,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白衣公子笑意顿敛,轻声道:“杀李明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