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唐垣

第5章 杀孽

唐垣 言非子 3690 2024-11-15 08:32

  郑晖暗道一声不妙,朝着声音的方向拔足飞奔。

  回到前院,正好与闻声而来的王武俊碰个正着,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又前后脚奔到大门侧的一间门房中。

  门口两个衙差跪在地上,被丘八用刀压着脖子,屋子里殷红的鲜血淌了一地,沿着地板的缝隙缓缓下渗。

  一个女人躺在血泊里,腹部的刀口还在汩汩冒血。

  她的腰带已经被解了下来,襦裙被扒到了小腿的位置,衣衫凌乱,胸脯半露,脚上的两只绣鞋散落在门外。

  蓬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檀口半张,双目圆睁,瞳孔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男孩趴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摇晃母亲的身体,稚嫩的声音哭喊着:“阿娘,阿娘……”

  小女孩则愣愣地坐在血泊里,虽也在跟着抹眼泪,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尽是迷茫,她到现在都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兄为什么要哭,阿娘为什么要睡在地上?

  一个丘八站在边上,手中的长刀犹自往下滴血,另一只手悻悻地揉着脸上被抓出来的血槽。

  一个不注意,男孩突然向他猛的冲来,对着他的大腿就是一口。

  “啊……”丘八吃痛之下,一脚踢开男孩,愤怒地一刀劈下,血光四溅。

  小女孩看见阿兄也睡着了,赶紧爬过去摇晃,“阿兄,阿兄。”

  可是阿兄没有回应她,周围都是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她有些害怕,又爬回到母亲的身边,想要唤醒母亲。

  “阿娘,醒醒。”

  “阿娘,醒醒。”

  郑晖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屋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的一条腿还悬在门槛上,但此刻却怎么都迈不进去。

  王武俊的脸色异常难看,黑着脸,说不出话来。

  那个行凶的丘八见到自家将主,也终于清醒过来,慌的扔掉刀,惊恐万状。

  王武俊含恨怒视着他,想杀了他的心都有,自己为了顾全大局,连那帮贱吏的窝囊气都忍了。

  结果这些贼厮又搞出这种事,如果惹得那姓郑的恼怒,影响了办差,坏了孙将军的大事,该如何交待。

  然而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把屋子收拾干净,时辰不早了,也该收队回去交差了。”

  老李头摇了摇愣在那里、仿若木头的郑晖,郑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点血色,沉声道:“两条人命,王校尉总要有个说法。”

  王武俊横了他一眼,蛮横道:“犯人家眷拒捕,被当场格杀。这个说法可以吗?”

  不管怎样,他这次都不能处置自己的手下,之前为了大局妥协了一次,已经让他的威信大损,这次如果再退,那这兵就没法带了。

  而且他隐隐也能猜到,自家手下之所以干出这种事,倒并非是色心犯了,恰恰是因之前的冲突而有意的发泄报复。

  这种情况,就更不能处置了,军心不可违。

  故而他打定了主意,这次无论郑晖如何纠缠,他都不会松口。

  不过郑晖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纠缠,只是平静地指了指屋内的小女孩,向老李头吩咐道:“把人带上,我们也收队吧。”

  一大群人来的时候轻车简从,去的时候却大包小包,怎么也快不起来。

  命令下达,丘八们依旧忙着整理自己的“缴获”,迟迟不能动身。

  李宅的门口渐渐聚起了一些人,都是周围的左邻右舍,丘八们闹的动静太大,把他们都给惊醒了。

  这些人大多姓李,都是一个宗族的,见李明义家里出事,开始还以为是闹贼了,抄起棍棒就聚了过来。

  直到看见门口站着的兵丁,就彷徨着不敢上前了。

  还是有人搀着闻知消息的李老太公前来,这才上前询问。

  丘八直接喝骂道:“不长眼的老东西,没见官府办案吗,速速离去,不然连你一块儿捉了。”

  李老太公也是见过世面的,当即不悦道:“老夫乃是蓟县李克,这里是我儿李明义的宅院,为何不能进去?快叫你们的官长出来,老夫要问一问,究竟办的是什么大案,竟要连夜来捉人?”

  丘八嗤笑道:“我们的官长也是你能见的?”

  李老太公横眉道:“即便是范阳节度使,老夫也是见过的。不知你们官长官居何职,老夫为何就见不得?”

  丘八们骄横张狂,李老太公却也不乏底气,加之又有族人助阵,双方在门口闹出好大的动静。

  最后王武俊不得不匆匆叫郑晖来处理,郑晖了解情况后,面无表情道:“既然是李明义的亲属,那就请李老太公进来吧。”

  王武俊道:“孙将军再三叮嘱,此行要严加保密。若是放人进来,岂不是教外人都知道了?”

  郑晖道:“你的兵闹出这么大动静,外人早就知道了。此外,正好有些事情也需要与亲属交接。”

  他指的是放在门房中的那一大一小两具尸体。

  王武俊无言以对,掸掸手,任由郑晖处理了。

  李老太公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进来,总算见到个能主事的,拱拱手向郑晖问道:“不知我儿犯了什么案子,还请告知一二?”

  郑晖道:“事涉机密,恕我不能相告。”

  李老太公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两个儿子奉上一托盘铜钱,说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郑晖双手虚推了一下,说道:“上头有严令,实在是不能相告。”

  李老太公又道:“老夫与你们陈县令……”

  郑晖诚恳道:“我知道李老太公乃是本县乡绅,与我们陈县令颇有交情。但李明义所犯的案子,就连我们陈县令也无权置喙。我与李录事也是同僚一场,若真能帮得上忙,又怎会袖手旁观。”

  “啊?”李老太公一惊,他之前只是听说儿子被捕了,官差来家里拿人,具体什么情况,他并不清楚。

  原先在他想来,只要案子是由蓟县衙门处理,那凭他家在蓟县的跟脚,只要豁出这张老脸,四处请托,他还是有信心能将儿子捞出来的。

  可现今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他儿子所犯的案子不小,县里都做不了主。

  郑晖直言道:“这是上面派下来的案子,你也看见了,就连范阳镇军都出动了,乃是奉上命对李明义家宅进行搜捕。言尽于此,稍后我会着人与你交接。”

  交接?

  交接什么?

  李老太公两条灰白的浓眉皱成一团,事情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一时间理不清头绪。

  等他反应过来还想再问的时候,郑晖已经离开了,留下两个衙差带他去旁边的门房。

  一进门房,看清里面的惨状,老人家目眦尽裂,两个儿子连忙扑上去惨呼:

  “侄儿……”

  “嫂嫂……”

  一回头,李老太公已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父亲。”

  两个儿子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个时候哪还有理智,指着满院的军卒和衙差,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是你们害死我侄儿和嫂嫂。”

  衙差解释道:“我们只是奉命缉拿犯人家眷,因其拒捕,所以才……”

  说到这里,衙差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实在是心虚得很。

  李家兄弟俩怎会相信他们的屁话,抄起家伙就要报仇,同时还不忘呼喊门外的族亲:“官差杀了我嫂嫂和侄儿,莫要让他们跑了。”

  李氏族人听说闹出人命,群情激奋,高呼着“杀人偿命”就一拥而上。

  还有人七嘴八舌地指挥道:“把大门堵住,另外你们几个去堵边上的角门。”

  “快派人去范阳郡府报案,蓟县公差杀人了。”

  王武俊目睹局面失控,有心大开杀戒,但他也知道这里毕竟不是战场,便果断下令立即撤离,带不走的财物统统丢弃。

  他手下的军卒倒也训练有素,极短的时间排成两列,白刃开道。

  李氏族人并非不怕死的勇士,当有一人胳膊被砍了一刀之后,顿时作鸟兽散。

  王武俊也不忘招呼衙差将李明义的女儿,另有几个仆役、仆妇全都带走,自己亲自押解。

  这几个人是今晚唯一的收获,若不带回去,真没法交差了。

  至于郑晖,则被要求留下来断后。

  等军卒都走远后,李氏族人一看只剩几个公差,一时胆气又壮起来,张牙舞爪地再次扑上来。

  “捉住杀人凶手,莫让他们跑了。”

  衙差们也想学军卒拔刀恐吓,却被郑晖喝阻:“不得拔刃。”

  今晚已经死人了,实在没有必要再造杀孽。

  衙差们只能用刀鞘左右格挡,前胸后背不时遭到击打。

  所幸对方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嘴上喊得凶,手上却不敢真下死手。

  双方一追一逃,纠缠了好长一段路。郑晖一路跑出归厚坊,才敢停下来喘气,几个衙差个个灰头土脸,遍体瘀伤。

  气还没喘匀,就见王武俊等在坊门外,他打马来到郑晖身前,拱了拱手道:“回去之后,该要如何向孙将军复命,我想与郑书佐商量一下。”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