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八们为气势所慑,只能不断后退。
终于,一个丘八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当啷”一声,将刀掷于地上,然后抱头蹲在一边。
有一就有二,不过数息之间,几个丘八便全都弃械投降。
郑晖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吩咐众人道:“将犯人家眷先带出去。”
老李头找来一件袄子,走到墙角的李家娘子跟前,幽幽一叹道:“李娘子,快穿上吧,夜里天冷,莫要着凉了。”
李家娘子见到个熟面孔,匆忙整理好衣衫,不顾仪态地拉着他的袖子,急问道:“叔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些人闯入我家?”
老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撇过头道:“你家李录事犯了案子,已被下狱问罪,县里下了搜捕令,要缉拿家眷。我此行就是……就是来拿你们的。”
“啊?”李家娘子花容失色,只感觉天塌了。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强打起精神,向老李头敛衽行礼道:“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过叔公方才的援护之恩。”
老李头赶紧闪到一边,不敢受她这一礼,抬手指向郑晖说道:“方才是郑书佐出手相助,你要谢的应是郑书佐。”
李家娘子又款款行至郑晖身前,她刚刚也是亲眼所见,这位郑书佐威势凌人,竟能将那些凶悍的军卒慑退,看向郑晖的目光中便不由泛起一丝希冀。
她也是极聪慧的女子,连忙将一双儿女招过来,带着儿女盈盈下拜:“谢过郑书佐救命之恩。”
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援护”就变成了“救命”。
郑晖退开两步,同样不受她这一礼,冷着脸道:“你也不用拜我,我救不了你。”
李家娘子听到他这冷冰冰的话,眼神瞬间变得灰暗,久久无语,只知抱着儿女默默垂泪。
衙差们自然不能一直等他,催道:“李娘子,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衙门交差了。”
李家娘子抹去眼泪,对衙差们道了一声“还请稍等片刻”,便翻开箱笼,取出儿女的御寒衣物。
直到给儿子戴好虎头小帽,给女儿穿好绣花童鞋,看着儿女都被裹得完完团团的,这才向众人敛衽,表示可以出发了。
两个儿女犹自天真烂漫,一脸懵懂。
儿子的年龄稍大些,抱紧母亲的脖子,怯怯地问道:“娘亲,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李家娘子被儿子一问,眼泪又不争气地冒出来,噙着泪花哄道:“我们去找阿爷。”
女儿听到这话,高兴地拍手道:“太好喽,找阿爷带我们去看灯会喽。”
众人看到这一幕,虽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早已练的铁石心肠,还是不忍直视,扭过头嚷嚷道:“好了好了,快走了。”
衙差们将犯人家眷从后宅带出来,刚到前院,老李头就凑到郑晖耳边,忧心忡忡道:“郑书佐,方才与那帮丘八起了冲突,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啊。”
郑晖自然知道,心里也有些隐忧。
而就在这时,说曹操曹操就到。
只听一顿杂乱的脚步声,王武俊已然带着军卒追了出来,将郑晖等人团团围住。
几个丘八向王武俊告状道:“就是他们缴了我们的械,王校尉你可要为弟兄们做主哇。”
王武俊黑着脸,目光不善地看向郑晖,问道:“郑书佐,可有此事?”
郑晖强自镇定地解释道:“那几个兵痞抢掠财物,欺凌妇孺,不仅有违国法军律,同样也是败坏王校尉的名声。卑职听闻孙将军帐下兵马军纪严明,王校尉也素来治军严谨,为了王校尉的名誉考虑,这才不得已出手阻止,并非有意得罪。”
这一顶“治军严谨”的高帽子戴下来,王武俊果然面色稍缓,虽然他心里对于“抢掠财物,欺凌妇孺”的罪名指控嗤之以鼻,他手下的兵哪个没抢?
但年轻人禁不住吹捧,是人都喜欢听好话,喜欢被奉承。既然咱王校尉是个治军严谨的好官,那手下士兵犯罪就不能不问。
他回头问那几个丘八道:“你们可有抢掠财物?”
几个丘八自然是摇头否认,只说自己是在搜查脏物。
王武俊阴沉着脸,声音中隐隐含着杀气:“再问你们一遍,可有抢掠财物?”
几个丘八欲哭无泪,有没有抢掠,你还不知道吗。
但他们也不蠢,马上就明白,王武俊是铁了心要逼他们认罪了。
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伏地求饶:“我们只是偷拿了两只头钗,不值什么钱的,求校尉从轻发落。”
王武俊恨铁不成钢道:“节度使没给你们发军饷吗,居然去偷两只钗子,真是丢尽了我的脸。”
很快这个案子就“水落石出”,几个丘八从自己鼓囊囊的怀中掏出了两只头钗,承认了自己的“偷窃”之罪。
王武俊将钗子递给郑晖,说道:“事情查清楚了,他们确实有罪。”
郑晖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心中哂笑,但面上却只能陪着他装傻充愣,甚至还要主动帮他找台阶下,便含笑道:“王校尉果真明察秋毫,但念在那几位军士沙场征战,于国有功,这钗子也确实不值钱,不如就饶了他们这一回,下不为例。”
这样一来,只要王武俊就坡下驴,双方互不计较,哈哈一笑,事情就算过去了。
可谁知王武俊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脸色倏然一变,正色道:“某一向从严治军,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绝没有下不为例的道理。”
说着,他转向那几个丘八问道:“你们是哪只手偷拿的东西?”
几个丘八吓得打颤,都不敢说话。
王武俊喝道:“哪只手?”
有人伸出左手,有人伸出右手,还有人傻乎乎地举起双手。
“来人。”王武俊森然道,“将他们伸出来的手按在地上,每只手剁掉一根手指。”
“啊,校尉饶命啊。”
“校尉,饶了我吧。”
几个丘八以头抢地,哭着求饶,这回是真的求饶了。
然而王武俊不为所动,随着几声惨叫,血花飞溅,地上只留下几截带血的断指。
人群中一片惊呼,都被王武俊的狠厉给震慑到了。
当血淋淋的断指交到郑晖手上的时候,郑晖心头涌出一股无力感,王武俊对自己的手下都这么狠辣,更何况他人呢。
这件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郑书佐,我的人干犯军法,我都已经处置了,绝无偏私。”王武俊冷眼看向郑晖,道,“至于你的人,竟敢缴我范阳镇军的械,你也得给我个交待。”
郑晖强挤出笑容,躬身赔礼道:“王校尉,其实这件事都是误会,本没有那般严重,我在这里向校尉致歉,万望校尉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稍后自有一份礼货送至府上,聊表歉意。”
王武俊板着脸道:“礼货就不必了,我只要一个交待。范阳镇军的威严,岂是你们这些贱吏所能冒犯的?”
郑晖眼见花钱消灾行不通,对方势要讨回一个面子,以便维护他在军中的威信。
而郑晖也不可能将手下交出去,让他剁手剁脚。
无奈之下,郑晖干脆横下一条心,冷然道:“我奉孙将军之命搜查犯人家宅,这宅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是要登记造册的。王校尉纵兵抢掠之事,若是教孙将军知晓了,只怕不好交差。”
既然没得谈了,郑晖也不怕撕破脸,暗暗警告他,你若逼人太甚,就不担心我在孙孝哲面前嘴歪一歪,让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王武俊见他敢威胁自己,嗤笑一声,不屑道:“将士们连夜办差,劳苦不堪,不过是拿了些财货,以慰军心。孙将军是何等样人,岂会计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郑晖轻笑道:“些许财货,孙将军或许不会计较。可若是今夜这个案子办砸了,孙将军却是会雷霆大怒的。”
说到这,他的嗓音不由增大了几分,掷地有声道:“想必你也知道,此案事关重大,孙将军特命你我来此搜查,寄以厚望,希望能找到李明义与同党联络的线索,以便追查同党。可如今你手下的兵丁胡抢一通,满目狼藉,还教我怎么追查线索?若是坏了孙将军的大事,都是你王武俊的责任。”
王武俊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当场就傻眼了。
郑晖继续道:“你若再咄咄逼人,我蓟县差吏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大不了火拼一场,鱼死网破。也别查案了,大家一起到孙将军面前领罪吧。”
王武俊低着头暗自思量了一会儿,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不甘心地盯着郑晖,恨恨道:“也好,我们的账以后再算。”
郑晖心里如释重负,却不敢表露出来,嘴上依旧强硬道:“请王校尉将书房中的兵丁撤出来,书房中有许多文书、信件,都是重要线索,我要进去搜查一番。”
王武俊虽然不情不愿,眼下也不敢使绊子,只能黑着脸照办。
片刻之后,书房被腾了出来,郑晖带着几个衙差进去,书房不大,屋里满地散乱的书卷,靠墙的书架已被掀翻在地,墙上被泼了一大片墨汁,脚下不小心还有可能踩到陶瓷的碎片。
郑晖吩咐手下将书架扶起,凡是带字的全部整理带走,自己则漫无目的地踱着步。
拾起地上的一卷书,上面的字体工整方正,并非梅花小篆,便又扔下。
再拿起一支毛笔,取下尾部的笔顶,对着空心的笔管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什么都瞧一瞧,摸一摸,始终没有任何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
唯有一点奇怪的就是,整个书房中找不到一封信件。
在这个时代,谁家书房没几封信哪。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
其一,阅后即焚,看完之后立即焚毁,不留痕迹。
其二就是将书信收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以免让人发现。
这两种解释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了书房的主人怀有隐私。
郑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或许是电视剧看多了,不时在墙上敲一敲,想要找到机关暗格之类的,可惜一无所得。
忽然脚下踢到个什么东西,郑晖低头一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盒子非常老旧,外面的漆都掉了大半,斑驳不堪,一看就不值钱,难怪能躲过丘八的洗劫。
打开盒子,盒盖里面竟镶了一块铜镜。
仔细一瞧,郑晖有点眼熟,这好像是女人用的梳妆盒,盒子下层还放着一些化妆用品。
莫非李明义背地里是个娘炮,也有对镜贴花黄的喜好?
郑晖摇摇头,甩掉这个可笑的想法,将盒子关上。
可就在盒盖扣上的一瞬,奇迹发生了,盒盖上的铜镜不知道是不是年久老化,竟然松动脱落了下来。
只见盒盖内部,还有一道夹层。
取下夹板,伸出手指一掏,就从里面掏出一沓信件。
郑晖向左右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用眼睛匆匆一扫,信封上的字体赫然都是梅花小篆。
“郑书佐,可是找到了什么?”
郑晖将信件往袖子里一塞,说笑道:“找到一个女人的梳妆盒,李明义堂堂七尺男儿,居然用女人的东西。”
衙差们听罢纷纷取笑。
郑晖跟着开了几句玩笑,又道:“我有些内急,出去上个茅厕,你们麻利些,将带字的统统搬走。”
出了书房,郑晖打着灯笼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将信取出,对着信封凝视了许久,最终压下了拆开一阅的想法,将灯笼连同信件一同掷于地上。
灯笼中的灯油流出,火苗腾的蹿起来,顷刻就将书信烧为灰烬。
郑晖又往上面盖了两抔土,毁尸灭迹。
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巧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墙上翻下来,郑晖瞳孔微微一缩,从背后悄悄靠近过去。
人影非常的眼熟,眼熟到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郑晖一把搭住他肩膀,对方一个激灵就要抽刀,却听郑晖道:“老李头,你在这做什么?”
老李头回过身,憨笑道:“原来是郑书佐啊,我……嘿嘿,尿急,在这撒个尿。”
见郑晖眯着眼凝视他,随即收起笑脸,叹口气道:“隔壁住着的正是李录事的父亲,他家还有两个兄弟也住在这条巷子里。我不过是感念李录事一家的凄惨,想着通知李老太公一声,让他家好有个准备。李家是本地大族,早一刻知道消息,便能早一刻疏通疏通。”
郑晖淡淡地觑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嘴上叮嘱道:“上头下了严令,此案须严加保密,你也是衙门里的老人,知道轻重,切记不可走漏了风声。”
老李头心领神会,点头哈腰道:“知道知道,我老李的嘴巴可严着呢,绝不会走漏风声。”
郑晖不再说什么,两人一道回去,没走几步便听见一道凄厉的哭喊。
“阿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