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五庄观,师徒五人一路西行。山路渐险,峰岩重叠,唐僧在马上看得心惊,声音都有些发颤:“徒儿们,我看此山凶恶,黑雾弥漫,恐有妖魔潜藏,务须仔细。”
孙悟空跳上一块高岩,手搭凉棚,火眼金睛四下扫视,金光灼灼:“师父放心!有俺老孙在,甚妖魔敢近前?不过是些山精野怪,不够俺老孙一棒打的!”他语气中的绝对自信,像一根刺,扎在郝悟明心里。
郝悟明扛着巨鳌斧,腕上的四十八转珠捻得飞快,咯吱作响。他盯着孙悟空的背影,虎目中闪过妒恨。这泼猴,总是这般耀武扬威!若非他在,这取经队伍里,俺老郝何至于如此憋屈?他盼着孙悟空倒霉,甚至滚蛋,但这个念头背后,是极其精明的算计:但这猴子若真走了,化缘探路、降妖除魔的苦差事,岂不都要落到俺和老猪头上?到时风吹日晒、刀光剑影,哪有如今这般跟在后面混日子舒坦?这种既盼悟空走,又怕自己累的矛盾心理,让他格外焦躁。
猪八戒看山风呼啸,又累又饿,撂下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嚷嚷:“师父哎!这山一眼望不到头,老猪我这肚皮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咕咕直叫唤!实在是走不动了!不如寻个地方歇歇,化些斋饭吃了再走吧?”
唐僧本就心惊,见八戒叫苦,便道:“悟空,我确实也有些饥渴了。你看哪里可化些斋饭来?”
孙悟空为难道:“师父,这荒山野岭,人家稀少,正是虎狼巢穴处,化斋恐有不便。但若师父饿了,俺老孙这就去寻些野果来。”
唐僧却摇头:“出家人岂能贪图口腹之欲?有甚洁净的素斋饭,化一碗来吃才好。”
郝悟明冷眼旁观,心中暗哼:“这老和尚,穷讲究!荒郊野岭,有得吃就不错了!”但他嘴上却慢悠悠地插话,语气带着几分看似公允的质疑:“大师兄,你神通广大,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纵是远些,寻处洁净人家化碗斋饭,又有何难?莫非是……不愿为师父辛苦这一趟?”他这话,既抬高了唐僧的期待,又将孙悟空置于“不愿尽忠”的嫌疑之地,自己则扮作了体贴师父的“忠臣”。
孙悟空被他拿话一挤兑,又好面子,便道:“郝老四休得胡言!俺老孙岂是怕辛苦之人?师父既要吃斋,俺这便去!只是我去后,尔等需好生保护师父!”说罢,仔细嘱咐八戒、沙僧,又特意瞥了郝悟明一眼,目光锐利,“尤其某些人,莫要只动嘴皮子!”
郝悟明立刻拍着胸脯,巨斧顿地,“咚”的一声砸得碎石飞溅,声若洪钟:“大师兄放心去!有俺老郝在此,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伤师父一根毫毛!俺虽法力不及你,但这一腔忠勇,天地可鉴!”话喊得震天响,眼神却微微闪烁。
孙悟空这才纵起筋斗云,往南方寻人家化斋去了。
悟空一走,山间的风似乎更阴冷了些。猪八戒凑到唐僧身边,嘟囔道:“师父,这荒山野岭,大师兄一去,不知何时才回,咱们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郝悟明看准机会,上前一步,对猪八戒道:“二师兄,大师兄此去路途遥远。山中风大,你我且扶师父到那背风处的石坳里歇息。俺去附近高处巡看一番,莫让甚么野兽惊了师父。”他此举一为示好猪八戒,二为主动创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明,万一出事,他可推说自己去巡逻了。更重要的是,他冷眼察觉此山妖气隐隐,巴不得自己离开一会,那妖魔便能趁机下手,闹出点乱子才好。
猪八戒巴不得歇着,连连点头:“好好好!郝师弟你去巡山,老猪我保护师父!”说着便搀扶唐僧往石坳走去。
沙僧默默地支起行李担子,警惕地守在旁边。
郝悟明拎着巨斧,假意向山坡上走去。他脚步沉稳,虎目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并非真为巡逻,而是寻觅一个既能窥视唐僧处动静,又能完美隐藏自身的位置。很快,他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藏身其后,屏息凝神,如同潜伏的猛虎,等待着猎物……或者说,等待着“变故”的发生。
果然,他刚藏好不久,便觉一股阴风贴着地皮刮过,带着淡淡的腥腐之气。只见一阵黑烟旋落,化作一个月貌花容的女子,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袅袅婷婷,径直向着唐僧歇息的石坳走去。
郝悟明在岩后窥得真切,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中暗道:“来了!果然不出俺所料!这妖精倒也知趣。”他非但不阻拦,反而将身形缩得更隐蔽些,甚至暗中希冀那妖精得手。“若能就此掳走唐僧,自是悟空护卫不力的大罪;即便不成,闹将起来,俺再见机行事,正好挑拨离间!”
那白骨精所变的村姑走到唐僧面前,花言巧语,说是特地斋僧。猪八戒馋虫大动,嗅着罐中异香(实为妖法所化),口水直流,就要动口。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一道金光疾驰而至!孙悟空去而复返,在半空中看见妖气,火眼金睛之下,那村姑原形毕露!他更不答话,大喝一声:“妖怪!休伤我师!”举棒照头便打!
那妖精也有些手段,惊惶之下,急使“解尸法”,留下一个假尸首,真身化一阵清风遁走。
唐僧吓得战战兢兢。猪八戒到嘴的斋饭飞了,又见“女子”被打死,又羞又恼,便气不忿地挑唆道:“师父!不好了!大师兄去久了,怕你怪他,故意使个障眼法,变些斋饭来哄你!又见你不信,逞凶将这送斋饭的女子打死,嚷道是妖怪!好端端一个女子,怎会是妖怪?你看他,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
唐僧本就耳软,心中信了七八分,便念起紧箍咒来。悟空疼得满地打滚,铁箍深陷肉中,连连哀嚎求饶。
郝悟明算准时机,待唐僧念咒念得差不多了,才“急匆匆”从远处跑回来,一副“闻讯赶来”的模样。看到地上“女尸”,他立刻虎目圆睁,做惊愕状,然后并不直接指责悟空,而是转向猪八戒,用一种看似求证实则煽动的语气问道:“二师兄?这……这竟是怎地回事?小弟方才离开片刻去巡山,怎就……大师兄他……?”他将话头引向八戒,自己则扮演一个不明情况、需要听取“汇报”的角色。
猪八戒正在气头上,立刻接过话茬,添油加醋又说一遍:“郝虎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大师兄他……他竟将送斋饭的善良女子给打杀了!还狡辩说是妖怪!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郝悟明听罢,眉头紧锁,面露“难色”,看向地上痛苦翻滚的悟空,语气“沉重”地叹道:“唉!大师兄,不是俺说你……你这下手……也未免太急、太重了些。你这火眼金睛……万一,俺是说万一有个闪失,这可就是一条人命啊!你让师父……如何心安?”他这话,看似劝诫,实则句句都在附和八戒,并将“误伤人命”的严重性再次强调给唐僧听,成功加剧了唐僧的恐惧和不满。
唐僧怒道:“悟明,你且退下!这猴头顽劣不堪,屡教不改!今日定要重重惩戒!”说完又念了几遍咒,直到悟空连连讨饶,才勉强停下。
悟空忍着剧痛,辩解道:“师父,那真是妖精!她乃潜灵作怪,要害你性命!”
猪八戒哼道:“妖精?我看是你眼拙!或是你故意行凶!”
郝悟明则在一旁微微摇头,面露“痛心”之色,低声道:“大师兄,纵是妖精,也该擒拿审问,怎可……怎可二话不说,一棒打死?这……这未免太过暴戾了些。”他再次将“暴戾”的标签,牢牢贴在孙悟空身上。
师徒继续前行,气氛已然凝重。郝悟明凑到唐僧身边,牵马坠镫,看似殷勤,口中却似无意地低语:“师父,方才那女子……唉,看着确似良家。大师兄的火眼金睛……虽说厉害,可这荒山野岭,万一有个看错,也是……也是难免的。只是苦了那女子家人,若寻来可如何是好……”这话看似体谅悟空,实则在唐僧心里种下更深的怀疑与恐惧的种子。
果然,不多时,那白骨精又变做个年满八旬的老妇人,一步一声哭着走来。八戒大惊:“师父,不好了!那妈妈儿来寻人了!”
悟空一看又是那妖精,怒火中烧,更不答话,恐其再害师父,举棒照头便打。那妖精又脱身而去,留下假尸。
唐僧见状,惊得从马上跌下,倒在路旁,二话不说,只是把紧箍咒足足念了二十遍!直把个悟空勒得眼凸面红,额角青筋暴起,在地上翻腾哀嚎,痛苦不堪。
郝悟明立刻上前,脸上堆满“悲愤”和“难以置信”,拦在悟空与那“老妇尸身”之间(虽然早已打完),对唐僧道:
“师父!您亲眼所见!大师兄他……他竟如此……唉!连这寻女的耄耋老妇也不放过!这……这简直是……”他仿佛气得说不出话,转而对着痛苦翻滚的悟空,语气“沉痛”却暗含讥讽:“大师兄!你怎能一错再错!莫非真是仗着神通,视人命如草芥?你让师父如何心安?让我等如何自处?这取经大业,岂能容得这般杀戮!”
猪八戒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定是怕师父咒他,故使此法遮掩!”
唐僧怒极,就要赶悟空走。悟空再三哀求,言说深山无人,恐师父遭害,又拿下背上毫毛变的假葫芦,说已化得斋饭,才勉强暂时留下。
郝悟明冷眼旁观,心中窃喜,却故作无奈地叹气,对沙僧道:“沙师兄,你看这……队伍不和,如何是好?大师兄这性子……唉!但愿他真能悔改。”仿佛他多么忧心团队和谐一般。
那白骨精见两次不得手,恨苦了悟空,又变做一个老公公,手持念珠,口诵经文而来。
孙悟空认得他是妖精,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却学乖了,不立刻动手,先是暗中念咒,叫来当坊土地、本处山神,在云端里照应,堵住妖怪退路,这才上前:“你个潜灵作怪的妖精!怎敢屡次戏弄我师父!今日定叫你形神俱灭!”劈头一棒,这次运足神力,彻彻底底将白骨精打杀!那妖精顿现原形,却是一堆粉骷髅,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
唐僧本已有些信了,猪八戒却又在旁边撺掇:“师父,他怕你念咒,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眼目哩!什么‘白骨夫人’,定是他使的障眼法!”
郝悟明看准这是决胜之机,立刻上前,指着那堆骷髅,脸上露出极其“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惊呼道:
“这……这……大师兄,你这变化之术……未免也太过……太过逼真了些!这荒山野岭,怎会凭空出现一副‘白骨夫人’的骸骨?八戒师兄所言,虽难以置信,但……但眼下这情形,实在让人……不得不疑啊!”他完全不提自己看法,而是将八戒的谗言和眼前的异象捆绑在一起,以一种看似客观提出疑问的方式,彻底动摇了唐僧刚刚建立的一丝信任。
他继而扑通一声跪在唐僧面前,声情并茂地表演,却将一切动机归于“担忧团队”和“维护师父”:
“师父!弟子虽入伙最晚,法力低微,但一颗心全系在取经大业和师父安危上!今日之事,纵然大师兄有万般理由,可连伤三命,终是事实!如今更是……更是变得如此骇人听闻!若传将出去,世人将如何看我们取经队伍?师父您的清誉何存?取经大业岂不蒙尘?弟子……弟子实在是忧心如焚啊!”他绝口不提赶走悟空,却句句戳中唐僧最在乎的“清誉”和“取经大业”,将悟空的行为定义为团队的巨大污点和风险,巧妙地将“赶走悟空”包装成了“维护团队和事业”的必要之举。
最终,唐僧耳软心活,见郝悟明如此“忠勇”,终于心如铁石,写下一纸贬书,决意赶悟空走。
孙悟空见事已至此,悲愤交加,心凉似铁。他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护师,却落得如此下场。他只得拜别师父,叩首道:“师父,弟子今日离去,实乃万不得已。只是千万记住,这西行路上,步步艰险,遇事……还需仔细辨明。”他临走时,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郝悟明。
郝悟明却扭过头去,假意擦拭“眼泪”,避开悟空的目光,心中狂喜:“走了!终于走了!这碍眼的猴子终于滚了!”
悟空又嘱咐沙僧:“贤弟,你是个好人,却也要留心提防那起哄架秧、人面兽心的。”说罢,纵起筋斗云,凄凄惨惨,回花果山去了。
孙悟空一去,山林间仿佛都安静了许多,却也冷清了许多,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猪八戒嘟嘟囔囔,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挑大梁”的时候到了。沙和尚默默无语,眉头紧锁。
郝悟明则强压心中得意,上前扶起悲愤交加、又略带悔意的唐僧,语气无比“诚恳”与“沉重”:“师父,莫要太过伤心了。大师兄……他走了,或许也是天意。往后路途,弟子……弟子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拼却性命,也要护得师父周全,直至西天!”
唐僧闻言,甚是感动,觉得这徒弟虽然貌丑性躁,但关键时刻,倒是忠心可嘉,便道:“悟明,你有此心,为师甚慰。望你日后能收敛脾性,一心向佛。”
郝悟明连连点头:“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心中却想:“向佛?待俺老郝护你到了西天,得了正果,恢复法力,重归天界,谁还管这劳什子佛不佛!”
师徒四人(实则是三人一妖)再次上路。郝悟明扛着巨斧,走在队伍最前头。他看着前方云雾缭绕、妖魔隐现的漫漫长路,先前那点窃喜很快被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深深的忧虑覆盖:“这取经路……没了那泼猴,真的能行吗?下一个妖怪,谁来打头阵?俺老郝这点本事……唉!”他忽然觉得,赶走孙悟空,或许并没那么值得高兴,前方的路,似乎变得更加吉凶难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