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僧师徒五人,离了那乌鸣谷的是非之地,一路餐风宿露,郝悟明,虎头人身的模样依旧骇人。他腕上套着唐僧所赐的四十八转珠,却只是指尖偶尔不耐地拨动一下,全然不似静心捻动。自加入这取经队伍,菩萨法旨和孙悟空的金箍棒像两把刀悬在头顶,他那吃人喝血的老营生是万万不敢再做了,连酒也不敢畅饮,这对他而言,简直是种煎熬。一股邪火憋在心里,无处发泄,只能靠着对“恢复法力、重登天界”勉强支撑。
这日,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座高山,瑞霭缭绕,祥光普照,与往日穷山恶水大不相同。林中仙鹤长鸣,崖畔灵芝丛生,端的是处仙家福地。
唐僧在马上欣喜道:“徒儿们,看此山气象祥和,云雾缥缈,定有仙真居所,我等可去拜会,化些斋饭,也好歇歇脚。”
孙悟空一个筋斗跃上云头,手搭凉棚,火眼金睛仔细扫视一番,落下云头道:“师父好眼力!此山名唤万寿山,山中确有一座仙观,名曰五庄观。观主镇元子,乃地仙之祖,神通广大,连俺老孙也得让他三分。是个有真本事的。”
猪八戒一听“仙观”、“斋饭”,口水差点流出来,摸着咕咕叫的肚皮嚷嚷:“有仙观?那定有上好斋饭!老猪我这肚皮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师父,快走快走!”
沙和尚默默挑着担子,憨厚地点头:“大师兄说得是,二师兄说得也对。若是仙家,想必是讲道理的,讨个方便也好。”
郝悟明却冷哼一声,虎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贪婪,他抽动了一下鼻子,低声嘟囔,声音沙哑:“仙家福地?哼,俺老郝在天庭见得多了!越是这等地方,规矩越多,那些个仙童仙吏,眼睛更是长在头顶上。不过……”他话锋一转,虎目微眯,闪过一丝精光,“既是地仙之祖的道场,说不定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宝贝……若能捞着一点,也不枉俺辛苦走这一遭。”他这“辛苦”,自然是指被迫跟着取经这份“苦差事”。
一行人缓步上山,直至观前。只见两名道童,名唤清风、明月,已立在门首等候。二童生得仙风道骨,举止有礼,将师徒迎入观内。
观内景致清幽,正中大殿却只供奉“天地”二字牌位。唐僧好奇动问,清风面带得色解释道:“不瞒圣僧,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故而只供养天地。”
郝悟明在旁听得,鼻孔里轻轻喷出一股浊气,心下暗道:“好大的排场!怕是虚张声势。”但碍于场面,他并未多言,只是那双虎眼,却不住地四下打量,搜寻着可能藏有宝贝的角落。
二童安排下斋饭,虽是素斋,却极为精致。猪八戒风卷残云,郝悟明也吃得不少,但吃相勉强还算克制,只是咀嚼时露出的獠牙,仍显几分凶相。用斋已毕,清风、明月使个眼色,悄声商议。
清风低语:“师父临走时吩咐,唐僧乃故人之后,要打两个人参果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
明月点头:“正是此时。”
二人遂至后院,用金击子小心翼翼敲下两枚人参果,以丹盘衬着丝帕,端至唐僧面前,恭敬道:“唐师傅,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甚稀奇之物,只有素果二枚,乃是本观土产,权为解渴。”
那果子一经取出,异香顿时弥漫整个殿堂,闻之令人神清气爽。郝悟明猛地抽动鼻子,虎目瞬间瞪圆,死死盯住那形如婴孩、晶莹剔透的果子,腹中馋虫如同苏醒的猛兽,疯狂搅动!他喉结上下滚动,强忍着才没扑上去。心中惊呼:“人参果!竟是这等天地灵根!闻一闻就能活几百岁,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若是俺老郝能吃上一个,被贬下界损耗的元气定能补回不少!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冲破几分法力封印!”贪婪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
然而,唐僧一见那果子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面容失色:“善哉!善哉!今岁倒也年时稔丰,怎么观里作荒吃人?这明明是未满三朝的孩童,如何与我解渴?真是罪过!快拿走!快拿走!”
明月忙解释:“圣僧,此真是树上结的仙果,名曰‘人参果’,但吃无妨!”
唐僧只是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念佛不止:“不吃不吃!出家人慈悲为怀,岂能食此类似人形之物?快拿走!”
二童见唐僧坚拒,面相觑,无奈只得将果子端回房去。郝悟明眼巴巴看着那两枚仙果被端走,香气渐远,心中如同被剜去一块肉般难受,暗骂道:“这迂腐的和尚!肉眼凡胎,不识真宝!暴殄天物!若是俺老郝当年在极斗宫时……哼!”他想起昔日身为东御大将军的风光,再看如今连口仙果都吃不上,心中怨气更盛。
那异香也勾动了隔壁厨房收拾行李的猪八戒。他循着味儿,蹑手蹑脚蹭到童子房窗外,听得里面清风明月正商量着自己吃掉那两枚果子,还提及这果子的神效。八戒馋虫大动,急忙溜回来,找到孙悟空,压低声音,满脸兴奋:“猴哥!猴哥!天大的好事!这道观里有宝贝!叫人参果!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那老和尚不识货,不肯吃,让那两个小道童自己偷摸吃了。咱们也去弄几个尝尝鲜呗?”
孙悟空也被勾起了好奇,抓耳挠腮:“哦?人参果?俺老孙只闻其名,未曾尝过。竟有如此神效?倒是要见识见识。”
八戒使劲撺掇:“同去同去!那果子香得紧!”
郝悟明早竖着耳朵听得真切,心中狂喜,机会来了!但他强压冲动,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看似正直的模样,沉声道:“大师兄!二师兄!此举大为不妥!我等既入佛门,当守清规。想要仙果,何不光明正大向那童儿求取?这偷鸡摸狗的行径,岂是英雄所为?若是传将出去,岂不辱没了师父的圣名?”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眼角余光却紧盯着孙悟空,心中盘算:“这猴子本事大,让他去偷,得手后,俺老郝再凭‘兄弟情分’和这暴脾气,怎么也能分润一个!若直接去求,那俩势利童儿,怎会给我这虎妖?”
孙悟空哪耐烦听他这套,嘿嘿一笑:“郝老四,你几时变得这般迂腐?那童儿若有心给,早便多拿几个来了。你且安坐,待俺老孙去去就回!”说罢,使个隐身法,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郝悟明心中暗骂:“这泼猴,性急!”表面上却故作无奈地叹口气,对沙僧道:“沙师兄,你看这……成何体统!”实则心里如同猫抓,焦急地等待着。
不多时,孙悟空回转,手中虽无物,但身上那浓郁异香却掩藏不住。他悄悄召来八戒、沙僧,溜到僻静处,变戏法般拿出三个果子,低笑道:“得了手了!那果子古怪,遇金而落,遇土而入,费了俺老孙一番手脚。来,一人一个,快些吃了,莫让那童儿发觉。”
猪八戒迫不及待,一把抢过,整个塞进嘴里,囫囵吞下,连味儿都没品明白,就咂着嘴嚷嚷:“哥啊,好吃!就是还没尝出滋味就下肚了!滑溜溜的,也不知有核无核?你再弄几个来,让老猪细细嚼嚼!”
孙悟空笑骂:“你这馋夯的货!能尝一个便是天大的造化!岂能再贪?”
沙僧倒是细嚼慢咽,面露惊喜。
那诱人的果香近在咫尺,郝悟明在一旁看得真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獠牙不自觉地龇出,强烈的欲望几乎要冲垮理智。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抢夺,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孙悟空金箍棒的畏惧让他强行忍住。他艰难地扭过头,双手抱臂,用极大的意志力克制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装作极度不屑的样子:“哼!口腹之欲,俗不可耐!俺老郝岂是这等贪图小利之辈!尔等自便!”然而,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发红的虎目,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心中早已将孙悟空和猪八戒骂了千万遍:“天杀的两个泼才!竟真敢吃独食!全然不把俺这老四放在眼里!待俺日后恢复法力,定要叫你们好看!”
果然,清风、明月放心不下,又去后院点数,发现竟少了四个果子(悟空第一个打落的钻土了),顿时惊怒交加!二人气冲冲跑到堂前,再也顾不得礼数,指着唐僧师徒,污言秽语便骂将开来:“好你们这些秃贼!瘟和尚!表面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却是偷鸡摸狗的馋痨!坏了我家宝贝仙根!”
唐僧被骂得面红耳赤,连念佛号,唤来三个徒弟询问。悟空见瞒不过,便承认偷了三个,兄弟一人一个。
二童哪里肯信,尤其那明月,跳脚骂道:“偷了四个便说三个?定是你们这伙强盗合起伙来欺瞒!说不定是那雷公脸的猴子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一看你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个虎头怪眼的,一脸凶相,定是主谋!”
猪八戒一听,也嘟囔起来:“阿弥陀佛!若是偷了四个,只拿出三个来分,大师兄你可不地道!”
悟空恼道:“确实是三个!那第一个落下就钻土里了,俺老孙不曾接到!”
二童骂得更凶,言语愈发不堪入耳。
郝悟明本就因没吃到果子憋了一肚子火,又见童儿将污水泼到自己头上,说他“主谋”,还辱及唐僧,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借口。他心知此时若不表现,更惹人怀疑,而且也能趁机发泄怨气。于是,他猛地踏前一步,巨鳌双头斧“咚”地一声重重顿在地上,青石地板龟裂开来!他魁梧的虎躯煞气勃发,阴影笼罩住两个道童,一声虎吼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泼童!闭嘴!”
这一声吼,蕴含着他被贬的怨气、没吃到果子的恼火和被诬蔑的愤怒,声势骇人至极,顿时将二童吓得脸色惨白,后面骂人的话全都噎了回去,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这尊凶神。
郝悟明巨斧一指,声音冰冷:“俺师父乃得道高僧,奉旨西行,岂容你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小道童如此折辱!偷果之事,自有不是,但尔等恶语伤人,诋毁吾师,该当何罪?”他斧刃寒光闪烁,逼近一步,“再敢喷粪,休怪俺老郝的斧头不认人!管你什么地仙之祖,俺先劈了你们再说!”
他这番作态,完全是色厉内荏,吓唬成分居多。真要他动手,他如今法力不济,也得掂量后果。但效果极佳,二童被彻底镇住,色厉内荏地道:“你……你们等着!等我家师父回来,定要你们好看!”说罢,慌忙锁了殿门,躲回房去,再不敢出来。
唐僧叹道:“悟明,你火气太大了,吓坏他们了。”
郝悟明余怒未消,但对唐僧还是保持表面恭敬,拱手道:“师父!人善被人欺!对这等无礼之徒,岂能一味忍让?俺老郝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却想:总算出了口恶气,而且这番“忠勇”表现,应该能捞点印象分。
当晚,孙悟空用瞌睡虫放倒二童,师徒连夜逃遁。路上,郝悟明还兀自气愤难平,骂骂咧咧:“晦气!仙果没捞着,反惹一身骚!若依俺老郝以前的性子,定要拆了他那破观!”其实他也就是过过嘴瘾。
行至半路,忽听空中一声道号,宛如黄钟大吕,震人耳膜:“毁我灵根,欺我童儿,就想一走了之吗?”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只见镇元大仙驾云而至,面沉如水。他不问青红皂白,袍袖迎风一展,喝道:“收!”
顿时天昏地暗,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孙悟空反应最快,金箍棒瞬间变大,想要撑住,口中急叫:“师父小心!兄弟们小心!”猪八戒、沙僧也各举兵器,运功抵抗。
郝悟明心里“咯噔”一下:“乖乖,正主回来了!这老倌儿法力深不可测,俺如今这状态,上去就是送死!”但表面功夫必须做足。他也举起巨斧,运起仅存的那点微末法力,斧头泛起微弱光芒,口中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师父莫怕!俺来会会他!”看似勇猛无匹地向前冲去,实则脚步虚浮,眼神闪烁,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他几乎是顺着那袖里乾坤的强大吸力,“主动”放弃了抵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被摄入袖中,心里还在盘算:“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保住性命再说,反正天塌下来有那高个的猴子顶着。”
待师徒五人被摔在五庄观大殿上,捆仙绳加身,郝悟明和众人一样,挣扎不得。镇元子命人取来龙皮制作的七星鞭,要先打唐僧。
悟空急忙喊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树也是我!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甚?”
郝悟明见状,心知这顿打看来躲不过,不如也说点漂亮话,既能表现“义气”,说不定还能免去皮肉之苦。于是他也昂起虎头,故作豪迈地喊道:“大仙!此事皆因俺等而起!要打便打俺!休伤俺师父!”喊得震天响,眼睛却偷偷瞟向镇元子,希望他别当真。
镇元子目光如电,扫过郝悟明,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似乎看穿了他的把戏,淡淡道:“你这虎精,倒会逞强。也罢,便依序而来。”依旧命仙童先打悟空。郝悟明见状,暗自松了口气。
后续悟空施展神通,脱身、替身、又被识破。镇元子命人架起油锅,郝悟明心里更是怕得要死,油锅可不是鞭子,弄不好真会形神俱灭。但他嘴上不能输阵,只好继续虚张声势地咆哮:“镇元子!枉你称祖!倚仗法宝算甚本事!有胆放开俺,大战三百回合!”声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色厉内荏。
当镇元子佯装要炸唐僧时,郝悟明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悟空必有后手。他立刻戏精附体,目眦欲裂,挣扎着怒吼,表现得比谁都焦急:“老贼!敢伤俺师,俺郝悟明上天入地,与你不死不休!”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忠勇无比的徒弟。果然,悟空立刻出面承担,承诺寻方救树。
镇元子要求需留人质。悟空看向师弟们。猪八戒缩头不语,沙僧默然。
郝悟明心里飞快盘算:“跟着猴子去寻方?那得多辛苦?路上还不知有什么危险。留下当人质?这镇元子虽然厉害,但既然答应了等猴子回来,暂时应该安全,而且在这观里,说不定还能找机会……比如,那剩下的人参果……”贪念再次占据上风。于是,他硬着头皮,猛地踏前一步,拍着胸脯,声音刻意显得豪迈粗犷:“大师兄!你本事大,去寻方便!俺老郝留下!护着师父!绝不让师父受半点委屈!”他虎目圆睁,瞪向清风明月,又看向镇元子,补充道,“若有人敢对师父不敬,俺这巨斧,第一个不答应!”心里却想:只要看好师父,别主动惹这镇元子,应当无事。
镇元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悟空离去后,郝悟明倒也“尽职”,寸步不离唐僧,但对清风明月送来的饭食,却横挑鼻子竖挑眼,借题发挥,斥责童儿,以发泄心中不满,维持自己暴躁的人设。
待到孙悟空请来观音菩萨,以甘露水救活仙树。镇元子转怒为喜,大设“人参果会”,敲下十枚人参果与众分享。
当那朝思暮想的仙果终于摆在面前时,郝悟明再也维持不住伪装,眼睛死死盯住果子,呼吸急促,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客套,几乎是抢一般从镇元子手中接过那枚人参果。他甚至没仔细看,一口就吞了下去,獠牙开合,汁水四溅,连果核都差点咽下去,吃完还意犹未尽地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虎目贪婪地瞄向盘子里剩下的果子,心中懊悔:“怎么就一个!刚才应该再多喊几句忠义,说不定能多分半个!”
猪八戒看得分明,嘿嘿笑道:“郝虎儿,看你那吃相,比老猪我还不如!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
郝悟明这才回过神,有些尴尬,但立刻虎着脸,强辩道:“你这赖猪懂什么!俺这是……这是补充元气!之前与那镇元子周旋,护持师父,耗费了多少心神力气!”其实他除了喊了几嗓子,几乎没消耗什么。
临行时,镇元子对唐僧、悟空皆有赠言,轮到郝悟明,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郝悟明浑不在意,还在回味那仙果的滋味,琢磨着接下来路上是否还有类似机缘。
师徒再次上路。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调侃道:“郝老四,这次你可算是得偿所愿,过了嘴瘾了。”
郝悟明摸着肚子,意犹未尽,脱口而出:“可惜,才一个。若是那树上的……呃……”他猛然住口,偷偷瞄了眼前面诵经的唐僧,见未责怪,便又放下心来,扛起巨斧,心思又活络开来:“这西天路上,看来也不全是磨难,偶尔也有这等好处……下次若再遇到,定要想办法多捞点……”至于取经的本意,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关心的,只是如何在这趟被迫的旅途中,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混一天是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