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关之战
关中,继续大旱。
这个时候高欢大军来攻,如果宇文泰有一个失误,他的关陇集团立马就得进入历史的垃圾堆,他本人也会成为“分裂大魏”的乱臣贼子。
当时的东西魏实力对比如下:东魏拥有黄淮海平原等广大肥沃土地,有80个州270万户军民;西魏只有33州66万户,除了狭长的关中平原,其他地方都是山岭、黄土坡甚至荒漠。
1.突袭窦泰
东魏对西魏有着压倒性的优势,高欢有自信的理由。
536年十二月十一日,高欢出手了。
北路,高欢亲自带着两万人号称十万,向蒲阪(山西运城永济市蒲州镇黄河东岸)集结,继续建造那三座浮桥,大张旗鼓地表示要从蒲津渡口渡过黄河,绕道进攻关中的侧门。
中路,让窦泰带领一万人向风陵渡(山西运城市芮城黄河北岸)集结,进攻潼关,从而直接攻打关中正门。
南路,派高昂带领一万人,目标是西魏洛州州城上洛(陕西商洛市),如果顺利那就沿路北上进攻蓝田关,直插关中的后门。
高欢的这三招,可以说是招招致命,但凡只要一路成功,宇文泰都受不了,因为西魏政权就那么一点儿人。华州的王罴敏锐地注视着高欢的一举一动,早就把消息传递给了宇文泰。
宇文泰现在的处境真是艰难,他手中能凑出来的士兵不足一万人。在广阳(陕西西安市阎良区广阳村),宇文泰召集将领开会讨论应敌之策。
领导率先发了话:“高欢在蒲津造浮桥,大张旗鼓要渡河,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是想让窦泰当主力进攻;窦泰骁勇,每次打仗都是高欢的前锋,经常打胜仗,骄兵比较多;先打败窦泰,那高欢不战自退。”
“那如果窦泰只是诱饵,高欢才是主力呢?”赵贵反问道。
“是呀,丞相,高欢离我们近,而窦泰却比较远。如果舍近求远,恐怕长安会危险······”贺拔胜也产生了疑问。
宇文泰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他对诸位将领的担心不以为然:“上次高欢派兵来进攻潼关,我驻军霸上没有离开;现在他们大举进攻,以为我只能选择继续自保,他有了轻敌之心,我们如果主动进攻,一定成功。高欢虽然造桥但不行动,我们只需要五天时间就可以打垮窦泰。”
“咱们不妨分兵进军,将他们个个击破······”侯莫陈崇发表了意见。
“呵呵,尚乐此言差矣,如今敌强我弱,分兵是大忌,我们应该集中优势兵力,对付敌人。”达奚武直接打断了侯莫陈崇。
苏绰举起了大拇指:“成兴说的对。”达奚武,字成兴。
“丞相······”独孤如愿还要说什么,宇文泰却已经抬起了手,示意这事就这么定了。真正的领袖都是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做出抉择的,如果你什么信息都知道了,那敌人也已经把你给灭了。
宇文泰知道,其实独孤如愿等人并没有对他心服口服,他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一个人的威信,是需要长时间积累的。
宇文泰凭什么相信高欢的北路军是疑兵,窦泰的中路是主力?上一次窦泰就是疑兵,而通过蒲阪进攻华州的司马子如、韩轨就是主力呀。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南路的高昂也有可能是主力,你怎么知道呢?无法知道。
可以说,宇文泰其实是在赌博,赌对了,这一仗就是西魏的立国之战;赌错了,西魏可能就得从地图上消失。
面对未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发制人,变被动为主动。我管你从哪里打过来,反正我集中力量打过去。这就是宇文泰的思路。
537年正月十四,宇文泰把广阳的六千人全部带回了长安,并且放出风去:我们要死守长安,必要的时候会退守陇右。给敌军释放怯战畏敌的信号,等敌人懈怠后,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回到长安后,文武群臣依然是七嘴八舌,不知如何应对,意见不统一。宇文泰开始有点动摇,毕竟人都会受到周围人的影响。
这时候,宇文泰想起一个人,宇文深。宇文深本名宇文渊(避讳李渊),是宇文测弟弟,父祖辈都在北魏担任大官,从小爱读兵书,精于谋略,之前跟过尔朱荣,后面随同孝武帝西入关中,投到了宇文泰帐下任主簿。
宇文泰假装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渊儿,诸位将领都让我分兵御敌,你觉得怎么样?”
宇文深深思熟虑后,对宇文泰说:“窦泰是高欢的骁将,彪悍无敌,高欢每次打仗都依仗他。咱们的军队如果进攻蒲阪,高欢坚守不出,窦泰肯定援救,我们腹背受敌必败无疑;不如派出轻骑偷袭小关,窦泰脾气暴躁,一定上钩。高欢老奸巨猾,不会来救援的,等窦泰失败后,高欢也就退了,再派兵追击,一定大获全胜。”
听了宇文深的分析,于谨都大为叹服,宇文泰更是喜笑颜开:“你简直说到我心里去了。”英雄所见略同。宇文泰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宇文深是从高欢、窦泰的性格出发分析战争的,可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万一高欢就是要冒险进攻呢?这种事很难说的。那恰好是因为高欢、窦泰最后的结果按照宇文泰、宇文深的剧本走了,所以他们的分析看似神乎其神。
但有一点不得不说,宇文泰、宇文深的思路是对的,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去主动进攻东魏的一路,胜率是很大的,这路胜了之后会提升自己士气,灭掉对方士气,此消彼长,以此赢得战争。
作为干儿子的蔡佑以及外甥尉迟纲,这是嫡系中的嫡系,无条件支持宇文泰,表示要跟着一起去建功立业。一看这二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李虎、李弼、李穆、杨忠以及窦炽等人也纷纷赞同,发誓要跟着老大去喝汤吃肉。
窦炽,字光成,出身扶风(咸阳)窦氏,祖上世代为官,跟过葛荣、尔朱荣,参加过平定韩楼、元树的战争,跟着元修一起入关投靠宇文泰。
这一次宇文泰亲自挂帅,就是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手下的将领们:哥们儿我能称霸关中不仅仅是靠心狠手辣,还有智慧和判断力。
十七日,宇文泰带着六千轻骑兵连夜赶路,在大雪纷飞的晚上来到潼关东的小关,出其不意地来到了窦泰的侧后方,宇文泰下手确实是快准狠,就像上次去偷袭侯莫陈悦那样。
这下有意思了,本来被进攻的一方,成为了主动的进攻者,宇文泰成了以逸待劳的一方。窦泰是万万没有想到宇文泰会亲自来,他特别恼怒:“这宇文黑獭也太不把我放眼里了,必须要给他一点教训!来呀,取我兵器来。”
“将军,万万不可轻敌呀,这是敌人的激将法。咱们不能上当。”监军杜弼拉着他的胳膊劝道。
“你给我起开,一介书生懂个屁,政治方向的事儿你说了算,打仗的事情老子说了算!”窦泰一把将杜弼推开。
窦泰带着万人军队就从风陵渡河了,一定要打掉小关这颗背后的钉子,否则没法拿下潼关,更别说进攻关中了。
“丞相,窦泰果然上钩了,现在已经在渡河了。”李穆眼睛里闪烁着崇敬的水花。
宇文泰抽出了佩刀高举头顶:“壮士们,杀敌报国的时候到了,给我杀!”
宇文泰带着大家从马牧泽(华山北麓)对窦泰军发动了突袭。东魏兵正在渡河呢,西魏军从天而降,他们来不及防备,全线溃散,窦泰呵斥也没用。
“人呢,怎么回事,一群怂货,赶紧列好队形,给我杀回去。”窦泰怒吼着。
杜弼一脸沮丧,哀求道:“将军,大势已去,咱们还是逃吧,再不跑来不及了。”是的,不远处,李弼等人的追兵已经来了。
窦泰也看清了形势,他也不着急了:“呵呵,要逃你逃,我只能死在战场上。”说罢,窦泰朝着敌军连续射箭,敌人十几人应声而倒,杜弼等人见势不妙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了。
箭射光后,窦泰抽出了佩剑仰天长叹,自刎而死,时年三十七岁。窦泰手下一万多人全被俘虏,西魏军缴获了大量物资,正好可以帮助他们缓解下旱灾,宇文泰乐开了花,将窦泰的马奖赏给了李弼。
窦泰的死讯传到蒲阪,高欢如丧考妣,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哭成了泪人。窦泰是高欢的连襟,是最早加入高欢集团的成员,又作战勇猛,不可多得的忠勇双全的人物。
高欢准备召集人马火速前往小关,给窦泰报仇,却被薛孤延拦住了。薛孤延说:“丞相,现在黄河冰薄,渡河困难,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还是走吧。”薛孤延世代居住在河东,他对黄河的习性十分了解。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一鼓作气荡平关陇,才留下了宇文泰这个祸患,哎,想不到黑獭也能翻身!”高欢现在追悔莫及,他不甘心呀,不甘心也只能撤退,战机已经错过了。宇文泰并不想给他伤感的时间,事实证明,宇文泰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对手。
宇文泰兼并窦泰的部队后,下令杨忠全速追击高欢。打虎的杨忠真是猛,追得高欢停下来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薛孤延拼了命抵挡追兵,一天之内砍坏了十五把刀,高欢才得以脱险。
其实,高欢要是敢于冒险,直接带兵杀入关中,给宇文泰来个一锅端也不是不行,可惜他不想冒险。作为实力强大的一方,手里需要珍惜的东西太多了,顾虑也多。而宇文泰不一样,不孤注一掷就是死,要么死于旱灾,要么被高欢的大军拖死,那还不如放手一搏。所以,宇文泰的勇气和魄力确实值得称赞。
2.无敌高昂
东魏的南路军高昂呢?人如其名,高昂的南路军一路上热情高涨、斗志昂扬,取得了非凡的战果。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早上,冰凉彻骨的一条河挡住了去路。下属王桃汤过来报告:“将军,前方大河阻拦,是否需要造桥渡河?”高昂下了马,到河边观察情况。
高昂解下盔甲,捧起了冰水,水中倒影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他自言自语道:“河伯,你是水中之神,我高敖曹是人中之虎,今天路过你的地盘,特地过来和你痛饮。”说罢,高昂将手中的水一饮而尽。
高昂勘察了水深,发现这条河很浅,只到人的大腿处。
高昂召集众将:“弟兄们,河的那一边是崎岖坎坷的山路,咱们的目标上洛城就在崇山峻岭之中,路上可能到处都是埋伏,也可能空无一人。总之,前途未卜,你们如果信任我高某,我就带领你们每一个平安归来,并且建立不世之功。”
东方老带头高呼:“我愿意跟随将军,视死如归!”其他人也跟着喊“视死如归”,每人都充满了斗志。高昂深知,打仗就是打士气,越不怕死越不会死。他是一个团队管理大师。
在高昂的带头示范下,这一万士兵淌水过河,一路上高歌猛进,所向无敌,打得周围的郡县都投降。还没攻打上洛,城中已经陷入了恐慌,当地的大族泉猛略、泉岳、杜窋三人开始了谋划。
“高敖曹勇猛无比,手下的汉军天下闻名,他对上洛志在必得,我看,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咱们作为内应······”杜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泉岳对大哥泉猛略说:“老杜说的对,哥,高敖曹跟咱一样出身高贵,而且骁勇善战,我早就听说过他了,不如咱们去投了他。”
“好,人这一辈子就是要跟对人,我觉得高敖曹可以,咱们一起干吧。”泉猛略也同意了。随后三人开始讨论怎么干掉刺史泉企以投降高昂的详细计划。
洛州刺史泉企是上洛土生土长的大地主,谁都可以投降,只有他不行;谁可以和高昂眉来眼去,只有他不行。泉猛略三人是什么德行,泉企一清二楚,越是这种动荡的局势,越要防止内奸的出卖,而泉企的特务恰好获取了三人的阴谋。
泉企人狠话不多,带着人马就朝着内奸开刀,泉岳、泉猛略二人死于非命,杜窋侥幸逃出了上洛城,可惜自己一家老小全被泉企宰了。
“高将军为我报仇呀!”杜窋哭着拜倒在高昂跟前。在一番交谈后,高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放下狠话安慰杜窋:“放心,只要你给我做向导,等拿下了上洛,我表奏丞相让你做洛州刺史。”
有了带路党,这仗就好打了。洛州一带无不望风披靡,只剩下上洛一座孤城。高昂在城下喊话泉企,试图劝降。泉企如果要投降的话,他就不会杀泉岳兄弟了,回答高昂的只有箭雨。
“大哥,不好,快撤!”呼延族大喊,提醒着高昂。可惜,为时已晚,三支利箭射穿了高昂的身体,对的,是射穿,不是射入。在兄弟们的拼死护卫下,高昂得以回到帐中。
高昂忍着剧痛,把三支箭全部拔了出来,大汗淋漓,血流如注。
东方老哭了:“大哥,咱们别打了吧,你的命要紧。”
“你这说的什么话,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进无退,你想让我临阵脱逃?”疼痛丝毫没有阻挡高昂的怒气,他涂抹止血膏后,用绷带将自己裹了起来。
帐外,士兵们个个身受重伤,东倒西歪没了战斗意志,他们正在议论主帅,甚至有小道消息说高昂伤势过重,快不行了。正在这时,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了,出来的那个人正是高昂。
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这样一副场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脱掉了头盔和铠甲,迈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骑上了战马来到众人中间,他的嘴唇已经乌黑。
高昂指着自己的伤口,对众人大声说:“壮士们,你们看,我也受伤了,我跟你们一样,也会受伤,也怕死。同样,敌人也怕死,那上洛城里的人个个都怕死。”
大家都听着这位魅力十足的男人演讲,每一个人都聚精会神。
“麻烦你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告诉世人,咱们汉人也是大丈夫。”高昂说完就开始检阅军队。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高昂就是大家都想誓死追随的猛将,在这样的狠人带领下,谁不会斗志高昂呢?
高昂的虎狼之师连续发动了猛攻,泉企两个儿子泉元礼、泉仲遵奋力抵抗,后来泉仲遵的眼睛被射瞎,无法继续打仗。几天后,上洛城最终被拿下,泉企也被俘虏。
泉企被杜窋押到高昂跟前,他一路不停骂杜窋吃里扒外,并对高昂叫嚣道:“老子虽然被俘虏,但心里不服气。”
“哈哈,你也算是一条汉子,我喜欢。来呀,把他放了。”高昂命东方老给他松绑。
东方老难以置信:“大哥,就是这个王八蛋不讲武德,您才身受重伤······”高昂举手示意他闭嘴。
面对高昂的以德服人,泉企并不买账,泉企挣脱束缚后,一个箭步夺过了士兵的刀就朝着高昂砍去。
高昂身受重伤行动不便,被砍中的肩部。只听得他大叫一声,身上的绷带被震开,鲜血喷了泉企一脸。高昂用尽最后的力气,拿出贴身的匕首刺向了泉企的心脏,泉企奄奄一息。两个儿子大哭。
“忠孝之道,不可两全,你们二人各为身计,勿落入敌手。只要你们二人效力朝廷,我就无憾了。你们二人不得因为我被杀害,就不尽心效力本国,你们二人互相勉励······”这是泉企死前的遗言。
泉元礼、泉仲遵痛哭不已。
“来呀,押下去。”
此时的高昂已经奄奄一息,他看着周围哭泣的弟兄们说:“我以身许国,死不足惜,唯一的遗憾就是看不到四弟季式当刺史了。”在四兄弟中,除了大哥高乾,和他关系最好的就是高季式了。
正在逃往晋阳的高欢,听说了高昂的英勇事迹,他第一时间册封高季式为济州刺史。
或许是上天眷顾这个顽强的男人,不忍心让他英年早逝。没过几天,高昂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开始了恢复,他还兴致勃勃地准备带着大军杀向蓝田关,一鼓作气荡平关中!
不过,很快他就收到了高欢的信,这才知道原来另外两路军都失败了:“敖曹,中军已经失利,窦泰牺牲了,我也撤兵了,你的安危最重要,赶紧扔下大军回来吧。”
高昂也知道,孤军深入没有援兵的话,他只会被包饺子,只能放弃计划撤退了。至于单骑回晋阳,不可能,他答应过兄弟们要把他们全部带回去的。
是的,说到做到才是真的汉子。况且这些人都跟了高昂很多年了,怎么可能说扔下就扔下,回去成了光杆司令,自己的高家还能威风么?高昂任命杜窋为洛州刺史,安排好各项事宜后,带着大部队开始往回走。
咱们千万不要低估高昂的组织管理能力。
要把一万人成建制的带回千里之外的晋阳,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管理的对象是人,而不是一万头牛,一万头牛都有可能走着走着就丢了。不信,你可以试试,带着公司的一百人去搞团建,看看半路上是不是有人会请假去这里去那里,而高昂却做到了,他带领一万人成功回到了晋阳。
泉仲遵因为瞎了,被高昂放过一马,任由他继续留在洛州。泉元礼在被押送邺城的途中,想着死去的父亲,受伤的弟弟,爆发神力,越狱成功,悄悄回到了洛州。
泉元礼、泉仲遵两位相拥而泣,想起父亲的话,立志要给父亲报仇雪耻。泉氏在洛州是很有影响力的,他们立刻联络洛州城中的土豪大族,双方一拍即合,都对这个吃里扒外的新刺史杜窟不满。于是,泉氏兄弟在夜里发动了袭击,杜窟被杀,洛州重新回到西魏手中。宇文泰得知泉家的英勇事迹后,立刻任命他们为世袭洛州刺史。
就这样,高昂拼死一战拿下来的洛州,就如此可惜地被西魏拿回去了。但凡高欢冒险一点,从蒲阪渡河杀向关中,和猛男高昂两路夹击,大概率上,宇文泰的人生也就终结了。可惜,实在可惜。洛州的位置很重要,可以说,它就像一根插入关中平原后背的尖刺。
高欢实在是糊涂,居然让高昂放弃部队单人逃回,窦泰之死,并没有伤及根本;而高欢的反应,像是被人家打得伤筋动骨了一样,直接信心都干崩了。当年和尔朱兆叫板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高欢去哪儿了?这一次是真的有机会灭掉宇文泰的,高欢和柔然、南梁都讲和了,外部环境好,内部的军阀又被解决了,这是很难得的机会,自身实力又比宇文泰强,可惜,高欢关键时刻居然怂了。
高昂全军而退,得到了高欢的热烈欢迎。晋阳城中所有的权贵都响应号召,向高昂道喜庆贺。高欢请示元善见后,将高昂封为大都督,帐下统领76位都督,可以说,他的名声东魏家喻户晓。
正当大家在为高昂啧啧称奇的时候,陕州(三门峡市陕州区)刺史刘贵气喘吁吁的走进了相府,手中还提了一个人。大家定睛一看,才认出那个被捆得像麻花一样的人正是杜弼。
“欢哥,这个家伙在窦将军兵败后,成了逃兵,被我在陕州拦截了,请您处置。”刘贵啪一声,把杜弼扔在地上。
高欢看到杜弼就来气:“作为监军,你为什么不劝阻窦泰?”
杜弼支支吾吾地说:“丞相,我区区一介文人,我劝说了,窦将军他不听呀······”
“你,来呀,给我拖下去砍了······”高欢气急了。
房谟也站出来给杜弼说好话:“杜弼虽然有罪,罪不至死,而且他确实是有才干的,丞相三思。”
房谟名声好,正义感强,这还是他投降高欢以来,第一次为人说情。高欢很难拒绝他,只是瞪着杜弼发火。
“杜大人不能杀”,娄昭君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高郎,如今窦泰不幸牺牲,已经是国家的损失,如果再杀良臣,恐怕敌国笑话。”
窦泰是娄昭君的妹夫,一个女人如此深明大义,不因个人仇恨而忘记国家大义,高欢听了也忍不住叹息:“我贺六浑有夫人如此,还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呢?”只是将杜弼做了降职处分,这事儿就完了。
当然,面对小关之战失败的耻辱,高欢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让高昂跟着任祥、侯景等在虎牢练兵,为下一次东西魏大战做准备。
窦泰殉国,高欢心情很低落,带着一帮文人墨客出去游玩。
这一天,来到汾阳的天池,高欢发现了了一块奇异的石头,高欢仔细观察起来,石头上隐隐约约形成文字“六王三川”。
“这是何意呢?”
行台郎中阳休之研究一番后,故作深沉回答说:“‘六’是指大王您的表字;‘王’的意思是应该统治天下。河、洛、伊是三条河流,泾、渭、洛也是三条河流。大王您要是接受上天赋予你的使命,终究应该拥有关、洛的大片土地。”
高欢听后说道:“世上的人们在没事的时候,都常常说我要谋反,何况听了这番话之后!请你慎重些,不要胡说!”
“我只是根据天意解释罢了!”
“嘿嘿,”杜弼连忙凑过来,“高王,天意不可违,我看您应该尽快接受魏国的禅让,顺应民心。”
阳休之是前不久才从贺拔胜手下跳槽过来,从南梁来投靠的,想要拍个马屁表现一下也可以理解,况且说的含蓄,没有发散思维;这杜弼就不一样了。杜弼刚刚才间接害死了窦泰,急于向高欢表忠心,因此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高欢听了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拿起棒子就去打杜弼。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高欢的儿子们篡位成功,建立了后三国之一的北齐。因此,史书难免会在高欢身上写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以表示他们家是天命所归。
为了全力对付宇文泰,高欢要继续和南梁友好往来。于是,东魏派遣兼任散骑常侍的李谐为正使,吏部郎卢元明、通直侍郎李业兴为副使,出使梁朝。李谐,祖上世代为官,为人博学有辩才。
3.萧纪入蜀
七月中旬,李谐等人抵达建康,萧衍接见了他们,并和他们作了交谈,他们都对答如流。
萧衍向来以中国自居,当然不服这些北方的蛮夷,叫来范胥和李谐辩论一番。范胥可不是一般人,他是无神论者范缜的儿子。
范胥首先发问:“如今比较暖和吧?北方应该比这里稍冷一点。“
李谐回答说:“我们那里地处阴阳的中心,寒暑冷暖适时恰当,不知道有什么差别。“
“如果出访你们那里,有什么风景名胜?“
“那里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君主出身的家乡,差别不大,可以作出不差的点评。“
“既然洛阳美丽繁华,为什么还要将都城迁到邺城?“
“不常在一个地方建宅居住,于是多次搬迁,帝王也是如此。只要还在国家的山河上,那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殷朝人面临危难,所以迁都到圯耿。你们为什么迁移都城?“
“圣人知道过去未来,按时机而行动,何必等待形势的变化?“
“金陵的帝王之气,开始于先代。帝王应运而生的气象,本来出自东南。所以君临天下万邦的皇帝和都城,应该在这里。“
“受命于天的征兆气象,哪里能同我们中国相比,帝王应运而生的气象终究还是在洛阳。“
范胥沉默不语。
范胥的刁难以失败告终。萧衍觉得尴尬,便鼓掌大笑来终结二人的辩论:“哈哈,范胥呀,你虽然口才极佳,确实不是李大使的对手呀。”
大家也就跟着一起笑了。
李谐等人出门了,萧衍目送着他们远去后,对身旁的朱异、范胥等人说道:“我今天可遇上了劲敌,你们这些人曾经说北方没有一个象样的人物,那么现在这几位是从哪里来的呢?”
二人无言以对。
“要是萧子显还活着的话,李谐还会这么猖狂么?”
就在前不久,史学家、大才子萧子显在地方官上病故了。其实萧衍也没必要妄自菲薄,虽然他手底下军事人才确实没几个,但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手下的才子也不比北方少的,比如徐陵、庾信、王褒等人。
萧衍对李谐的感叹,正如当年陈庆之在洛阳被杨元慎反驳一样,北方人的确不是蛮夷,人家才是继承了传统文化的。南梁对北魏的偏见太深了,萧衍迟早要为自己的傲慢和偏见买单。
当时,东魏的国都邺城内够得上称作“风流人物”的,要以李谐以及陇西人李神俊、范阳人卢元明、北海人王元景、弘农人杨遵彦(杨愔)、清河人崔赡、阳休之为首。李神俊的名字叫李挺,曾经和尔朱荣对着干,不提拔尔朱荣推荐的人;王元景的名字叫王昕,前秦宰相王猛的后代。王昕,之前邢杲搞事的时候,郡里的人认为邢杲是邢邵的从弟,要处决他,结果王昕说要弄死邢子才先弄自己,救了邢邵一命。
这些“风流人物”再加上“北地三才”魏收、邢邵、温子昇,可以说,东魏算得上是当时的精神文明建设中心,他们对儒家文化的理解和诠释,对中华文明的延续和保存,对礼乐传统的继承和发扬,完全不输给南梁。
此时,南方与北方已经沟通和好,在交往中,务必要让对方夸己方的人贤能,所以奉命出使或接待客人的,必定是精选出的当时最杰出的人,才能门第不高的参与不了这些事情。
每当梁朝的使者来到邺城的时候,城内为之轰动,那些高门贵族家庭的子弟都要打扮得珠光宝气,聚集在一起围观,赠送给对方的都是优厚的礼品,宾馆的门口简直变成了集市。举行宴会的日子,高澄经常叫身旁的人看他们,每当有惊人妙语压倒了来使,高澄就为他们鼓掌。东魏的使者到梁朝的建康时也是这样。
说到底,那个时候的天下,不管是政治、军事、文化方面,都是权贵子弟说了算的,他们才是时代的主人。哪个时代又不是这样呢?不得不感慨一句:王侯将相确实有种!
送走了东魏使团,萧衍又开始想益州刺史的人选了。
现在,南梁和东魏交好,西边又击败西魏收复汉中,萧衍也知道,要想天下太平,光靠菩萨保佑是不行的,还是得用信得过的人去守卫边境才行。萧衍认为益州十分重要,益州如果落入他人之手,那敌人就可以顺江东下,国家就危险了。
益州刺史不是萧范么?自己的侄子还不够亲近么?萧衍还是想让亲儿子去镇守益州,思来想去,想到了小儿子萧纪。萧纪现年二十九岁,在扬州刺史任上干得风生水起,听说老爷子打算让自己去偏远的益州,他很不爽。扬州多舒服呀,那是国际化大都市,成都哪儿能和扬州比?
“父皇,益州道路偏僻,儿臣身子弱,去不得。”萧纪直接拒绝了。
萧衍慎重地说:“孩子,如今天下南北分裂,益州是险要之地,将来有战乱,只有益州可以关门自保,父皇我这是偏爱你才这样做呀。”
萧纪听了仍唉声叹气,出宫后又进宫,反复数次面见其父,希望能不去益州。
萧衍又苦口婆心地说:“你曾说我有一天会老。真到哪一天,你从益州回来,我们还会相见。”
因推辞不掉,萧纪只好赴任。
九月初二,萧衍任命武陵王萧纪为都督益、梁等十三州诸军事及益州刺史。至于益州刺史萧范,萧衍把他调回建康任职。
亲王出任地方,一般都要把儿子留在建康做人质,萧纪却是例外,萧衍最爱他了,于是让他的儿子萧圆照和他一起去成都赴任。那,萧纪对得起父亲的信任么?你还别说,萧纪是真的有本事的。
萧纪初至蜀地时,面对的是一片人口流失、城邑荒废的萧条景象。为躲避连年战祸,大量蜀地百姓流离远徙,致使多处城池沦为废墟。与此同时,原居于贵州一带的少数民族僚人逐渐迁入蜀中,遍布各地。
以往益州官员常以征伐僚人为惯例,每年掳掠人口为奴、强取财产,以充官府与私用。而萧纪一改旧策,对僚人采取安抚怀柔之策,变革强制征税的方式,较好地缓和了民族矛盾,稳定了地方秩序。他还着手恢复已荒废多年的城池建置,重整蜀地混乱局面。
例如萧纪所设立的邛州与戎州,在此之前已废弃百年之久,而这两处城邑至今犹存,仅名称演变为今天的邛崃与宜宾。
自西晋末叶至萧纪入蜀前的二百余年间,蜀地战乱频发,民变不断,因而素有“蜀人乐祸贪乱”或“天下未乱蜀先乱”之说。然而在萧纪治理蜀地的十七年中,几乎未发生民变事件,社会趋于安定,百姓得以休养。此外,萧纪向南开拓了宁州(今云南东南)与越巂(今四川攀西地区),使这些地区在脱离中央政权近二百年后,重新归入南梁版图。
萧纪亦积极向西拓展,与吐谷浑建立商贸联系,打通了由西域至益州的陆路通道。此后,西域诸国使节皆取道益州,前往南梁都城建邺。民间商贸也随之繁荣,不少西域商人定居蜀中,例如隋代学者何妥之父何细胡,原为中亚粟特人,迁居郫县后受萧纪任用,执掌财政,管理金银锦帛,何家由此成为蜀中巨富。
萧纪在治理成都期间政绩显著,大力推动蜀地经济复苏与发展。司马光称其“内修耕桑盐铁之政,外通商贾远方之利,故能殖其财用,器甲殷积”。萧衍对此深表赞许,加封其为征西大将军。
萧纪的卓著政绩引起诸位皇兄的忌惮与不满。邵陵王萧纶曾屡因事被贬,心怀不平,闻萧纪加官后愤然叹道:“武陵王何功,位乃在我之上?朝廷昏暗,岂知用人!”
萧衍得知后怒斥:“武陵王能恤民拓土,尔有何功可争?”
有一年,萧衍思子心切,特遣名画家张僧繇前往成都为萧纪绘像,携归京师以慰牵挂。
当然,以上萧纪治理益州的故事,都是很多年后的事情,这里提前说,只是想说明萧纪可不是什么纨绔子弟,是有真才实学的。
4.胡汉矛盾
虎牢关,练兵场。
高昂、高季式、李元忠、侯景、尧雄、任祥等正大摆筵席。
“哥,你是真的勇猛哇,打小就是我的偶像。”高季氏端着酒说道。
高昂也举起了酒杯,抚摸着他的背:“四弟,哥哥看到你做刺史了很开心,要是咱们大哥也在就好了……”
看到高昂泪湿眼眶,李元忠赶紧起身打断二人:“嘿嘿,老四,喝酒怎么能少我,我提议咱们敬敖曹一杯。”尧雄等也都识相地站了起来。
“承蒙厚爱,说到打仗嘛,在坐各位谁又比谁更怯懦呢?都是为了国家罢了。”高昂作了总结发言后,众人一饮而尽。
候景凑过来微醺的脸,狡黠地说:“老高,你小子是高富帅,痴迷于你的姑娘很多吧,怎么样,给哥几个讲讲你的风流韵事?”
“对,讲讲!”高季氏、李元忠带头起哄。
“哈哈,风流韵事就不说了,给你们说说我的理想生活吧,拿笔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高昂要干嘛。
高昂笔走龙蛇,借着酒劲一挥而就一首《征行诗》:垄种千口牛,泉连百壶酒。朝朝围山猎,夜夜迎新妇。
李元忠急忙拖过来一看,又读了几遍:“实在是妙,妙哇!有牛,有酒,天天打猎,夜夜做新郎。敖曹,你把男人的理想生活都给说透了!”
侯景看后也是暗自佩服,他一个出身卑微的羯人,怎么会想到一个性情粗犷的大老爷们还能写诗?
任祥、尧雄、李元忠三人都在鼓掌、敬酒,只有侯景在一旁发愣,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和他们有一些东西生下来就不一样,而且这种不一样还会持续一辈子。
富贵人家的生活岂是侯景能看懂的。像高昂这种世家大族,琴棋书画这些技能教育都是潜移默化中进行的,高昂就算没认真学,都已经听厌烦了。
恰逢北豫州刺史郑俨祖到虎牢串门,看大家兴致这么高,他就提议玩儿握槊。郑俨祖出身荥阳郑氏,官二代没什么本事,拈花惹草、飞鹰走狗的能力倒是享誉贵族圈。
“握槊?好哇,我也很久没玩了。”高昂这些年忙于战斗,都快忘了这些他从小就会的游戏。握槊,是当时特别流行的游戏,类似于飞行棋或跳棋。
游戏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握槊也不例外。高、郑二人正是棋逢对手,观战的人也是连连叫好。
不一会儿,东方老走进帐中:“报告大都督,御史中丞刘大人差人前来,说有要事。”
刘贵现在已经升任御史中丞,也就是中央监察局局长,位高权重。
高昂正在兴头上,只是“嗯”,也没说别的,东方老知道老大平时就和刘贵有一些不愉快,也就不敢说话。高昂和刘贵之间的矛盾,说到底就是民族矛盾,可大可小。
这时候,突然闯进一个人来,东方老一看,正是刘贵派来的那个使者。
“我家刘大人要见郑俨祖,谁是郑俨祖呀?”使者进帐后也不管大家在干嘛,鼻孔朝天点名道姓要郑俨祖。
郑俨祖一听就不高兴了,你一个小小的使者,居然叫我的名字,这不是骂人么?不过他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也不敢发作,只是举手回答了一句:“我在这里。”
高昂开始有情绪了,他也没扭头看使者,只是压低声音说:“郑刺史在和我下棋,你先等一会儿。”
“等什么等,咱们御史大人有大事,谁也耽误不起,郑俨祖快跟我走吧。”说罢,使者就过来要拉郑俨祖。
只听“啪”的一声,高昂掀翻了案几,握槊棋子洒落满地,尧雄等人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来人,拿枷锁来!”士兵拿来了枷锁,高昂大手一挥“锁了”,使者的头和双手都被固定住了,身体被铁链绑在了柱子上。
“来,老郑,咱们接着玩。”高昂开始去捡棋子。
使者一点都不怕,反而用极其轻蔑地口气讽刺道:“嘿嘿,锁吧,锁我容易,待会给我开木枷就难了,我可是刘御史的人。”意思是等你放了老子后,老子要去告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句话成功地点燃了高昂,也该这个使者找死。
“这有什么难的?”高昂拿着刀顺着木枷就这么削过去,像切西瓜那么容易,使者的头和手同时滚落在地。
高季氏走过来还踩了几脚:“呸,什么狗东西,敢惹我哥。”
郑俨祖大惊失色:“这……这可如何是好?”
高昂不屑地说:“这狗仗人势的东西,他找死我也没办法。没事,老郑,刘御史怪罪下来,有我呢。”
刘贵知道后,把高昂乱骂一通,但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亲自去找郑俨祖。
第二天,刘贵来到虎牢,为了以防万一,他带了两千人马。见到高昂后,刘贵也不敢提使者被杀的事情,就当这事没发生,只是一阵嘘寒问暖,便和郑俨祖讨论黄河治理的事情。
当然,一切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这时候,一个士兵着急忙慌进来向高昂报告:“大都督,刚刚河水猛涨,淹死了好多民工。”
“以为多大的事情,至于这么慌张?只值一个钱的汉人,死就死吧。”刘贵是匈奴族,当时的北方,带兵打仗、执政朝政的都是以鲜卑为主体的少数民族。
不知道刘贵是无心还是有意的,高昂就是地地道道的汉人。高昂忍无可忍,直接拔出刀就朝刘贵砍去,得亏刘贵反应快,不然得当场毙命。
刘贵跑回军营,让士兵们全副武装。
“姓刘的欺人太甚,弟兄们,全体都有,给我抄家伙。”高昂也顶盔戴甲,准备召集人马对刘贵发动攻击。
候景、万俟洛一看,这哪儿行呀,大敌当前自家人打起来,那还得了?赶紧去劝架,高昂最终作罢。他朝着刘贵大声吼:“别再让我看见你,下次看见你就是你的死期!”
刘贵惊魂未定,也不敢去告诉高欢,没多久就被气死了,“怀朔八友”又少了一个。刘贵为啥不告诉好朋友高欢?因为高欢拿高昂也没办法,人家不仅有家族势力,还能打,这种人你不得仰仗他?
有一次高昂去相府找高欢,他大踏步准备进门的时候却被守门的拦下来,说是必须要出示证件、经过通报后才能进去。高昂瞪大双眼:“你什么狗东西,认不得我?”说完就拿起弓箭把守门人射死了。
高昂进来后很坦荡地说了此事,高欢有点尴尬,然后陪笑着说:“这家伙不认识高敖曹,确实该死,哈哈。”他叫来相府的下人,叮嘱他们以后见到高昂直接放行,否则小命不保可别怪自己没提醒。
高欢其实对高昂是很欣赏的,这种人没心眼,比他那个文武双全懂政治的大哥高乾好控制,为什么不偏爱呢?
高欢每次对士兵发号施令都是说鲜卑话,但只要高昂在场,他就说汉语,没办法高昂手下的汉兵部队是东魏的王牌。
高欢确实是个和稀泥的高手,为了强行缝合汉族和少数民族的关系,两面讨好,都不得罪。
高欢每次派张华原到军队发布指令,都会对鲜卑人、汉人说好话。到了汉人这边,张华原说:“你们干嘛讨厌鲜卑人呢,那帮大老粗帮咱们去卖命,咱们只需要在家种田读书写字就可以安享太平了。”
汉人觉得自己才是大魏的主人,个个面露喜色。
到了鲜卑人这边,张华原又说:“你们干嘛讨厌汉人呢?汉人是咱们的奴隶哇,他们在家种田给我们吃喝,挺好的哇。”鲜卑人听了也找到了国家主人的感觉,觉得自己干的都是为国争光的好事。
总体来说,面对胡汉矛盾,高欢搞的是胡汉分治,胡人掌军,汉人掌政,双轨并行,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既不胡化,也不汉化,全凭个人威信把胡汉粘合在一起。领导人有威望还可以,但如果继承人没能力,那这矛盾迟早要爆发的。
5.闪击弘农
高欢正在东魏开展民族团结大建设的时候,宇文泰又来了。不来不行哇,因为西魏的人马已经饿死了大半了,再不出来抢粮食,不用高欢来攻打,他们全都得完蛋。
宇文深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提出非凡的见解,他找到焦头烂额的宇文泰说:“丞相,关中大旱,我们不能等着上天保佑,只能冒险去抢粮食,度过一劫。”
“渊儿,咱们去抢哪儿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宇文泰问道。
“弘农”,宇文深目光如炬,语气干脆利落,“弘农陕城(三门峡市陕州区)是高欢的粮草转运枢纽,我们只要拿下陕城,大军不仅能吃饱还能打包带走。”
宇文泰展开了思索:“很好。拿下陕城一座孤城倒是不难,可周边郡县······”
一个好的领袖就是这样,走一步得看三四步远。
“丞相,在下愿意带兵前往邵郡(治所山西垣曲县东滩村)等地打开局面,那里的豪强跟我很熟;一石激起千层浪,只要陕城一光复,我相信周边的正平郡(山西新绛县)、宜阳(治所河南宜阳县韩城镇)、建州(山西晋城)、太宁郡(河南修武县)等地的豪强们也会望风归降,那么豫西通道都归咱们所有······”说这话的人是杨檦。
杨檦,字显进,之前出过场,是出身正平郡的大贵族,父亲又在邵郡当过大官,他在豫西通道这一代很熟悉情况,贵族当然了解贵族的心思。可以说杨檦是这一次侧翼进攻的不二人选。
宇文泰听得津津有味:“显进呀,你的战略眼光实在是太棒了,我怎么就把你给忘了,哈哈。”
在见识过宇文泰小关之战中的表现后,独孤如愿、贺拔胜等人都心服口服,他们相信宇文泰的判断,都一致表决通过了宇文深、杨檦的提议。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
八月十四日,宇文泰双管齐下,在主攻弘农方向,他亲自率领李弼、独孤信、梁御、赵贵、于谨、若干惠、怡峰、刘亮、王德、侯莫陈崇、李远、达奚武、贺拔胜等将领,全力奔赴弘农,全军不过一万人;在侧翼,宇文泰给杨檦一千轻骑兵,让他利用关系网去策反邵郡当地的大佬。
从宇文泰带的全明星阵容我们就知道,陕城他势在必得。
军队到了潼关,宇文泰召开了誓师大会,他对将领们说:“弟兄们,这一战关乎我们的肚子,关乎大魏的生死存亡。现在我们是奉天威诛杀暴乱,听从军令就有赏,要么饿死,要么被敌人砍死,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战了。”
将士们个个饥肠辘辘,眼睛里散发着杀气,全部呐喊着:“有进无退,有进无退!”
宇文泰派于谨为先锋,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很快干掉了路上的高叔礼等将领。
二十五日,西魏军冒着大雨来到了陕城下,遭遇到将领高干及陕州刺史李徽伯的阻挡。
杨檦这一路相当顺利,有关系就好办事嘛。走小路来到邵郡后,杨檦率先去拜访大族王覆怜,两家本来就有交情,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跟谁混不是吃香喝辣,为何一定要跟高欢?仅仅是王覆怜一家人能号召的就有三千人,可想而知,一个贵族在一个区域的影响力。
里应外合之下,两人联手干掉了邵郡太守。革命成功,谁来领头?大家推举杨檦来当郡守,杨檦很识相,要是没有王覆怜,这事儿也成不了,他主动让给了王覆怜。于是乎,王覆怜就通过家族资源坐上了邵郡一把手的宝座,不仅有钱有地位,先还有了权力。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关陇集团的全明星就攻破了陕城,侯莫陈崇率先登城,斩杀李徽伯,俘虏了城中将士八千人。高干见势不妙提前逃跑了,不过他哪里跑得过贺拔胜的箭?正当高干在渡黄河的时候,贺拔胜的箭刚好穿过他的胸膛。
陕城被攻破,西魏声威大震。杨檦赶紧去火上浇油,以邵郡为中心展开游说工作,很快,宜阳郡、正平郡、太宁郡、建州等纷纷举起了西魏的旗帜,表示要拨乱反正、洗心革面,加入宇文泰为中心的大魏政权。
进入陕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填饱肚子。宇文泰让全军休整,打开粮仓敞开了吃,吃了多久呢?连续吃了五十多天,一边吃还一边往关中运粮食,实在是使不得走呀,他们就像是上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6.高欢论贪
整个豫西通道都投入了西魏的怀抱中,高欢在干什么?高欢当然是忙着召集大军对付宇文泰了,而且这一次准备玩一票大的。
先是让战神高昂带领三万人去解救弘农,自己花大力气从全国调来二十万人到蒲阪集结,高欢似乎是想用全国之力一次性把西魏打烂。
正当高欢雄心勃勃要一雪前耻的时候,杜弼出现了。他神色严峻地对高欢说:“下官上次给窦将军做监军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高欢有点不耐烦。
“丞相,咱们的将士不像刚刚信都起义那会儿了,已经开始出现贪污受贿、军纪败坏的情况,我觉得很危险。现在并不是讨伐宇文泰的好时机,应该花时间来整顿下贪污腐败。”杜弼一脸的正义。
高欢听后连连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来,辅玄(杜弼的字),我好好跟你说。天下大乱已经很久了,人们追名逐利也习以为常。现在我们有很多地方官、将领摇摆不定,在重金的收买下,他们就投入了宇文泰的怀抱,比如这次弘农周边那些士族。
“你再看看江东,那个萧老头子在国内大搞礼乐文化,中原的一些士大夫都很向往,认为江东才是正朔所在。如果我现在提倡严刑峻法,恐怕这些将领、士大夫都会去投奔敌国,还怎么治理国家呢?反贪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当务之急是打败敌人。”
杜弼不以为然:“丞相,一支军队如果没有纪律,还有战斗力么?下官坚决要求惩治腐败,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高欢一看,哟呵,骨头这么硬?真的假的,你这个逃兵。高欢也懒得跟杜弼讲道理了,一次实战演练比任何道理都要透彻,他决定好好教训下杜弼。
高欢走到众将士面前,让大家面对面排成两排,把弓箭上弦,将刀枪剑戟全部举在上方,刚好形成一个武器组成的通道。
安排好后,高欢转身抿嘴一笑:“辅玄,来吧,跟我一起从这个通道走过去。”
杜弼一看这寒光凛凛的刀阵,吓得语无伦次:“丞相······这,这······”
高欢一把拉住杜弼的手,从容不迫地穿过这个通道。杜弼的手和腿不停地抖动,走了一圈下来,他已经瘫倒在地,惊魂未定。
高欢仰天大笑:“哈哈,弓箭没射出来,刀剑也没砍下来,你就吓成这样;这些士兵每次在战场上都要经历刀光剑影,即便是贪图一点钱财,那又怎样呢?只有他们才可以保家卫国呀!”
杜弼哆哆嗦嗦地说:“丞相,这,这些道理确实是我这个粗鄙之人无法理解的,现在我懂了。”
高欢说的真的对么?以贪污的代价来收买将士的英勇杀敌?那宇文泰怎么不这样做?那后世的政府为何不这样做?高欢其实是在饮鸩止渴罢了,他想着一统天下后再搞内政。
一边是高欢的二十万大军,一边是弘农城中刚吃饱饭的宇文泰,这又是一场硬仗······
首发于2022.9.4,修改于2025.1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