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五饮丸
三天大宴结束,北平郡王的人只在独孤雪见的毡帐旁找到半支被劈断的箭羽。
虽然刺客还未抓到,但郡主的婚还是要结的。
北平郡王亲自挑选亲兵二十名,随从十名,满载五马车的嫁妆,同时指派李云归和老郎中布鲁谷随行,护送香兮郡主远嫁大唐。
这让李云归感到有些意外,本打算郡主一走,他就回营州。
他的流刑是玄宗皇帝开了绿灯的,也就是不用等到大赦,只要刑期一到,就可回京。
如今两年流放期已满,他好歹要去跟赵百草道个别,然后再回长安。
可转念一想,北平郡王的安排其实更合他意,反正早晚要回长安,与迎亲队同行,一路有精兵护卫,况且还能与独孤雪见、香兮这一对绝色美女为伴,岂不快哉!
只苦了香兮,纵有千般不愿,终究还是不忍为一己之私,而置父母与整个部落的安危于不顾。
王后泪流满面地将女儿送上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李云归看见香兮红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诀别的泪光。
他内心一阵翻腾,不忍卒睹,径直催马前行。
独孤雪见一声令下,大队开拔。
岂不知,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驶向大路,一骑快马跟在队伍后面奔驰了一段,渐渐淹没在车马腾起的漫天黄沙中。
不知过了多久,呼啸的车马淡出天边,空荡荡的大路上,只剩北平郡王一人一骑,一身黄沙的人与马,如泥塑般,伫立不动,久久望向长安方向……
一队车马行了数十里,时近午后,人困马乏,无力前行,独孤雪见下令驻足休息。
众人纷纷下马,坐在路边,饮水乘凉。
李云归翻身下马,捶打着快要散架的身子,见车队那边,侍女们将香兮郡主扶下马车,取出毡垫,供她坐在路旁乘凉,有女童站在她身后摇扇,又有人取出茶几、茶壶,忙前跑后地给她倒茶。
香兮端起茶杯,刚抿了一口,就将茶杯摔在茶几上,皱着眉头冲侍女道,“不知道我从不喝热茶么!”
侍女们吓得赶紧跑上来,躬身撤下茶壶茶杯,一会工夫又端来在附近一口深井中浸过的凉茶。
香兮端起凉茶刚放到嘴边,李云归突然走上来道,“郡主,且慢!”
香兮闻言一愣,并不抬头看他,目光故意望向别处。
“眼下天气炎热,我们体内的阳气都浮于体表,此时体内最为虚弱,倘若饮用寒凉之物,易使元气受损,伤及脾胃,恐生后患啊!”李云归言辞恳切道。
“身子是我的,与你何干!”郡主非但不领情,反而举起茶杯,咕嘟咕嘟猛灌几口凉茶。
李云归讨了个没趣,无奈地叹着转身走向队首,本想与坐在路边的独孤雪见打个招呼,可人家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见他走来,她从地上起身,冲众人道,“时候不早了,启程吧!”
于是,大队再次开拔。
李云归苦笑着,翻身上马,随队前行。
又行了数十里,终于在日落前赶到驿站,驿长早已命人备好饭菜。
侍女将特制的餐食端到郡主面前,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让人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
夜里,只喝了半杯凉茶的香兮开始全身发冷,整个人抖个不停,侍女赶紧替她盖上羊毛被子。
没一会,她又热得大汗淋漓,只得换上了薄锦被,可她马上又开始发冷,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宿。
实在没法了,她命人把老郎中叫来。
布鲁谷看了半天,给她开了一副“小柴胡汤”,连夜熬好,服下,症状不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仍旧忽冷忽热,一直折腾到了天亮。
因为住在布鲁谷隔壁,所以得知香兮情况的李云归这一夜也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悄悄煎了一副药,叫来侍女,让她端给郡主,再三叮嘱别说是他煎的,就说是老郎中给的药。
侍女端着药刚要走,独孤雪见突然走上前来,拦住侍女,警惕地望向李云归,“这是什么?”
“……我……给郡主煎的药啊……”
“布鲁谷才是队里的郎中,而你只是个牧马郎中吧?”独孤雪见犀利地望着他。
“老郎中的药,郡主也喝了……可不见好啊……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郡主病情加重?”
“你去把布鲁谷叫来!”独孤雪见冲身旁的随从道。
不一会,布鲁谷赶来。
独孤雪见指着那碗汤药对李云归道,“你跟布鲁谷讲讲,这里面是什么药!”
“白术八两,干姜五两,茯苓三两,……”李云归无奈道。
“老郎中,你觉得行吗?”独孤雪见望向布鲁谷道。
“就这三味药?”布鲁谷问道。
“正是!”
“白术要八两这么多?”
“嗯,一副药分两次服用!”
“这……确定能行?”因之前见识过李云归的医术,但那次毕竟是救治一头牲口,这次可是一个大活人啊,所以心下游移不定。
“试试吧!”李云归貌似胸有成竹。
“你先饮一碗!”独孤雪见望向李云归。
李云归无奈地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过了片刻,独孤雪见看他无恙,便命人又盛了一碗汤药,端到郡主面前。
脸色苍白的香兮勉强喝了小半碗,然后便倒头睡去。
侍女见她额上沁出汗珠,于是给她换了薄锦被,说来也奇了,这次她竟没发冷,也没再喊热,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竟喊着要吃东西。
侍女兴奋地端来一碗热粥,她一口气全喝下去,身子不冷也不热,竟然恢复正常了。
布鲁谷看着郡主又变得生龙活虎,不住地啧啧称奇道,“这可怪了,我瞧着明明像‘少阳证’啊,‘小柴胡汤’却偏偏无效……”
在赵百草那抄了近两年方子的李云归,当然知道“小柴胡汤”是医圣张仲景《伤寒论》中主治伤寒少阳病证的方子。
其实凭他现在的能力,当然还没达到像赵百草那般精准辨证的水平,从昨夜郡主表现的症状看,的确很像少阳证。
他清楚地记得少阳证的主要症状就是“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这不正应了郡主“忽冷忽热,没有食欲”的症状吗?
若不是布鲁谷给她开了一副“小柴胡汤”毫无效果,李云归也丝毫不会怀疑郡主就是害的“少阳证”。
在排除了“少阳证”后,李云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苦苦思索着,直到天快亮了,终于有了点头绪。
“白术,茯苓,干姜……难不成是‘寒饮内停’?”老郎中紧绷的额头突然舒展开,眼前一亮道。
“正是!”李云归会意地点头。
“寒饮内停”中的“饮”指的是人体内多余的水分,中医称“湿邪”,早在唐以前,医学家们就把人体内可致病的“湿”分为五种,即“留饮”、“悬饮”、“痰饮”、“溢饮”、“流饮”等,这“五饮”多由外感寒邪,或常喝冷饮,饮食无度等不良习惯引起。
“五饮”遇“寒”则为“寒饮”,“寒饮”留滞体内即为“寒饮内停”。
日间,见郡主喜饮冷茶,李云归便想到“必有后患”,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中医治病讲究“理、法、方、药”,在明白了致病机理后,就要寻找治法,然后才能开方用药。
既然确定了“寒饮”致病,就要设法处理掉“湿”和“寒”,中草药里有很多“祛湿”的“高手”,为什么李云归单单选择了白术和茯苓?
因为他知道郡主喜食寒凉的饮食习惯,不仅会引起寒湿,最重要的后果是会伤及脾胃,引起脾虚脾湿。
白术和茯苓这两味药,不仅有燥湿渗湿的作用,更重要的是还有健脾的功效,所以方中用了大量的白术再辅以茯苓。
至于干姜是有名的热性药,当然是用来驱寒的。
整个方子看似简单,实则精炼,切中要害。
所以郡主只服了不到半副,便药到病除。
其实这个方子,他也是从赵百草那学来的,本是丸剂,名为“五饮丸”,后来还被当时的一位医学大家王焘收入他那本一度被后世列为医方教科书的《外台秘要方》中。
本以为这次后,香兮能改变对他的态度,可没想到,任性的她根本没有原谅他的打算。
李云归实在无法忍受漫长的旅途变得如此枯燥,于是牵着马,提了一只茶壶,轻轻来到独坐在路边的独孤雪见面前,小心道,“新熬制的酸梅汤,要不要来一杯?生津止渴……”
“不必了,我只喝水!”独孤雪见面无表情道。
“我见过几个像你一样从来不笑的人,你知道他们大多为什么不笑吗?”李云归在她身旁一个合适的距离坐下,放下手里的茶壶,开口道。
“……”
“他们不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痛苦就是已经看破一切,而你肯定是个例外!”
“……”
“你是个心里装着大慈悲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怕像孝武夫人一样,引起倾城倾国的灾难,所以宁可委屈自己,从来不笑……”
独孤雪见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腾地一下起身,抖着身上的尘土,手指在唇边打一个呼哨,她那匹通身黑亮,四蹄银白如霜的坐骑,嘶叫着向她奔来。
“上次我因为对一个女人说过同样的话,而换来一记耳光……”
独孤雪见漫不经心地牵过缰绳,白酥玉手轻轻理着骏马闪亮的鬃毛,缓缓择出粘在其间的杂草。
“因为我不知道她患上了面瘫……”
独孤雪见轻盈地翻身上马,挥起马鞭向远远一片秋草泛黄处奔去,洒下一路清悦的笑声。
李云归心里乐开了花,一个高跃上马背,飞快赶上去。
“其实,有些人虽然从来不笑,却丝毫阻挡不了她的美丽,正所谓相由心生!”李云归拉住缰绳,与独孤雪见保持同样的速度。
“下次再乱说话,换来的可就不止一记耳光了!”独孤雪见晃着手里的马鞭,板着脸道。
坐在马车上的香兮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背影,气呼呼地放下车帘,冲身旁的马夫吼着,“还愣着干嘛,出发啊!”
正靠在车旁打盹的马夫惊得一激灵醒来,打着哈欠爬上马车,“驾……”随着一记响亮鞭响,车队缓缓驶向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