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后三国演义:隋唐的诞生

第29章 沙苑之战

  537年闰九月下旬,宇文泰的几千人在陕城胡吃海塞,撑爆肚子后,找到了做人的尊严。

  1.老罴当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高昂的三万大军离陕城不远了,高欢的二十万大军已在蒲阪集结完毕,宇文泰必须走了,不然关中危险。

  宇文泰带着大家火速向渭南集结,同时向西魏地界各地的大佬征兵勤王。

  “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宇文黑獭血债血偿。”高欢在蒲津渡口,看着他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踌躇满志。

  连襟段荣却唱起了反调:“欢哥,我夜观星象,发现宇文泰此人天命所归,恐怕不好对付;上一次小关惨败证实了这一点,我觉得还是别开战了,休养生息再等待良机吧。”

  段荣从小就喜欢并擅长天文历法、星象占卜,曾经还预测过六镇起义。

  高欢撇嘴:“老段,你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吧,宇文泰因关中饥饿迫不得已进攻弘农,这是上天要灭亡他,我这是顺从天意。”

  段荣只好不说话了。

  丞相右长史薛琡进言道:“敌人连年饥荒,所以才冒死去陕城抢粮食,现在高敖曹已经包围了弘农粮仓,粮食运不出去。我们只需要坚守险固不用跟他们打,等下一次秋收时节,他们的军民早就饿死了,还怕宇文泰不投降?还是别渡河了。”

  “大军集结,怎么能不出动呢?”

  不过高欢听不进去,他觉得二十万大军灭一只黑獭,那还不是摧枯拉朽?为啥要等?为了报仇,他一刻都不想等。人多一定是优势么?人多了,管理成本也上去了,比如后勤补给、人员管理、武器分配等。

  侯景看出了问题所在,他向高欢建议:“欢哥,我们几十万大军一起出动,万一,小弟说的是万一,万一取胜不了,大军就乱作一团无法控制了。不如把军队分成两队前后相继,前队胜利后队跟上;前队失败后队作为预备队顶上去,这样万无一失。”

  “狗子,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集中兵力比较好。”

  高欢摇头,他认为小关惨败就是因为兵分三路导致的,他决定集中兵力统一行动。咱们事前是很难判断谁对谁错的,高欢也罢,薛琡、侯景也罢,各有各的道理,只要能打胜仗,这些建议和策略都无关紧要。

  首当其冲的还是那个华州的王罴,高欢打算一锅端掉这个倔强的老头,带着大军渡过黄河向冯诩集结。宇文泰担心王罴顶不住东魏进攻,特地派遣使者去慰问王罴,希望他加强防守,撑到自己来救援。

  “哈哈哈,丞相多虑了,老罴当道卧,貉子哪得过!”王罴把高欢比作貉子。

  在招待会上,王罴亲自给使者以及部下称量酒肉,分给大家吃,使者觉得莫名其妙,心里想:“这老家伙怎么如此迂腐?”

  使者的异样的神情被王罴看出来了,王罴给他端酒上菜,若无其事地说:“特使大人勿见怪,治军正好比这分配酒食,一定要公正平等,那将士才肯为自己卖命,赏罚得当,战斗力才能提高。”

  使者只是笑笑不说话,他随手拿起一个肉饼开始吃起来。不过,这哥们比较挑剔,他把饼子边缘部分全部都撕下来扔掉,只吃中间有肉的地方。王罴一看就来气了,老子辛辛苦苦为国守边,节衣缩食,你跟我在这里搞浪费?

  王罴阴沉着脸说:“春种秋收消耗了不少人力,蒸煮烹炸费尽了大量心血;特使大人这样吃东西,看来应该是不饿。来呀,把特使大人的酒菜撤下去。”

  “啊?”使者一脸懵逼,还以为王罴在跟他开玩笑。下属一向敬佩王罴的为人,既然老大都发话了,我管你是什么特使,直接走过来就把使者的酒菜,及他正在啃的那块饼子收走了。

  看到使者一脸尴尬,王罴也没说啥,只是叫人端上来水果,你不是吃完饭了么,那就来饭后甜点吧。其实使者根本没吃饱,他心里骂着:“好你个王罴,不给老子吃饭,我要告诉丞相。”

  该使者应该是平时大鱼大肉惯了,浪费的习惯就是根深蒂固。他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用力很猛,果肉被削去很多,他也不在意。王罴看到这一幕,只是叹了叹气,也没说话,走到使者面前弯下腰,捡起那掉在地上的带着皮的果肉,径直塞到自己嘴里嚼了起来。

  使者又羞又恼,对王罴说自己有要事在身,就赶忙逃离了冯诩。

  使者向宇文泰复命,并且嘲笑王罴的迂腐,想以此得到宇文泰的肯定。宇文泰毫不客气把使者骂了一顿,并对身边的于谨说:“从日常饮食就可以看出王罴对国家的忠心,有他这样的人在华州,高欢是要吃苦头的。”

  事实正如宇文泰所言。高欢包围冯诩城后,也不下令攻打,因为司马子如、韩轨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亲自去劝降。王罴俯视着城下的高欢,大声地说:“此城就是我王罴的坟墓,我打算死在这里,如果你想和我一起死,那就来吧。”

  高欢正要发作却被斛律金拦了下来:“欢哥,这华州城虽然不大,但险固无比,屯兵坚城是兵家大忌呀。咱们没必要跟这个老头一般见识,绕路前进就行了,等拿下了关中,他王罴就是个笑话。”

  高欢转头一想,也对,我干嘛要跟你较劲?下令大军绕开冯诩,渡过洛河,朝着附近的许原(渭南市大荔县西北)进发。这里又有一个危机,如果高欢不能一鼓作气取胜,那王罴不就可以切断他的粮道了么?在高欢眼里,这是不存在的,迎接他的只能是胜利。

  2.宇文深之谋

  另一边,宇文泰也快马加鞭来到了渭南,他发现没有一个地方大佬带兵前来助阵。杨忠骂道:“这些阳奉阴违的家伙,平日里对丞相恭恭敬敬,关键时刻竟然玩儿消失。”

  宇文泰摸着他的背说:“揜于呀,没事,国难当头嘛,大家有各自的盘算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敌众我寡,他们没直接倒向高欢,已经很不错了。”

  贺拔胜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丞相,现在州郡之兵不来助阵,而敌军又势大,我等是否应该西入长安深沟高垒以抵抗敌军?”若干惠、李远、侯莫陈崇等人也纷纷附和。

  “呵呵,诸位,此言差矣。高欢才到边境,我们很多人就作壁上观了,甚至还有人去投降。如果等高欢再逼近长安,那就无力回天,人心都散了,还怎么打仗呢?我们必须要主动进攻,才有可能扭转局势。”宇文泰认为要主动进攻才能调动敌人,跟上次主动进攻窦泰一样的思路。

  认准了的事情,宇文泰从不改变。他下令在渭河上造桥准备渡河迎击高欢,让大家只带三天的干粮,为了断绝大家退缩的念头,还把刚从弘农带来的粮草全部运回了长安。

  十月初一,宇文泰带着手底下的几千人来到了沙苑(大荔县南部),此地距离高欢军只有六十里,这里是洛水、渭河之间的一片开阔沙草地,刚好可以给战马提供饮食。

  等宇文泰目送走那些没有底气的将领后,一个人乐滋滋地走进了他的大帐。宇文泰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宇文深:“哈哈,丞相,我特地来给你道喜来了。”

  “噢?渊儿,何喜之有?”宇文泰疑惑不解。

  “高欢在河北深得人心,他如果在东边固守,我们是很难图谋的。现在却亲率大军深入我国,不过是为了给窦泰报仇,这是愤怒之师,忿兵一战可擒,当然值得庆贺了。”

  宇文泰越听越舒服,宇文深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呀,便追问作战方法。

  “丞相可率大军向沙苑进发,那里是高欢的侧后方,高欢害怕粮道被切断,必定率兵来救,而我们则是以逸待劳。我请求要一些兵马,去华州和王罴一起守城,等高欢一败涂地,就可以对其进行包抄,让他有来无回。”宇文深的分析,犹如抽丝剥茧,又一次说到了宇文泰的心中。

  宇文泰拉着宇文深的手说:“想不到我宇文家有如此高瞻远瞩之人,我愿与你一起见证这次胜利。”

  夜幕降临,宇文泰依然难以入眠。战略方向是对的,但战术呢?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必须重视敌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焦虑的就是怎样才能得到高欢更多情报。

  3.胆大达奚武

  “丞相,让我去敌军那边摸摸底吧。”达奚武站出来,话说得干脆,眼神里全是笃定。

  “好,成兴,这事交给你办我放心。”

  达奚武是真敢干,就带了三个兄弟,一路摸到了高欢的大本营许原。离敌营也就一百多步远了,正好撞上东魏的巡逻队。达奚武手一压,几个人瞬间屏住呼吸隐在暗处。只听对方喊着当晚的口令:“活捉黑獭,噼里啪啦!”

  口令刚落,达奚武突然张弓搭箭,“嗖嗖嗖嗖”四声,对面四个巡逻兵应声倒地,一点动静都没多出。他随即一挥手,示意手下:“快,把他们的衣服换上。”

  身边那三个兄弟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完全猜不透将军下一步要干嘛。

  “兄弟们听好,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东魏的巡逻队。关键就是演技,都给我放开了演!谁要是怂了、露馅了,咱们全都得交代在这儿,明白吗?”达奚武低声交代,语气不容置疑。

  “将军,这活儿我们真没干过……我、我怕我一开口就哆嗦……”一个手下小声坦白。

  达奚武拍了拍他肩膀,说得轻松:“没事,你们不用说话。就给我摆出那种‘老子最大’的架势,鼻孔朝天会不会?其他的我来应付。”

  一听不用开口,只要装酷,三个人立马松了口气,纷纷点头。

  达奚武带头,四人骑着马大摇大摆走向高欢军营。守门士兵刚想上来问话,达奚武劈头就吼:“口号!”那兵一看这几位穿着高级制服,旁边跟班的个个拽得二五八万,以为是来了大领导,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回:“活捉黑獭……”

  “废物!是‘活捉黑獭,噼里啪啦’!”达奚武扬起鞭子“啪”地就抽了过去,毫不留情。旁边其他士兵吓得头都不敢抬,心里嘀咕:今晚这巡查官怎么这么凶?

  达奚武趁他们低头,带着人继续往里走,把高欢军营里里外外摸了个门儿清。

  走到一处营地,看见几个站岗的东倒西歪在打瞌睡,达奚武戏瘾又上来了:“你们就这么站岗的?!”那几个兵一下子惊醒了。他还不解气,举起鞭子又是一顿猛抽,边抽边骂:“仗都快打到脸上了还睡!都给我精神点!西魏那帮人就喜欢晚上来偷情报,别被人家摸到枕头边了还不知道!”

  打完骂完,达奚武一脸不爽,带着人大大方方骑马走了,留下东魏士兵在原地发懵。

  回到沙苑,达奚武对宇文泰详细说了东魏军的情况。宇文泰对各位将领说道:“果然如我所料,高欢军队心高气傲,军纪松弛,人多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个数字而已。大家好好睡一觉,咱们准备大战一场。”

  4.高欢又头昏了

  一听说宇文泰行动了,初二,高欢迫不及待地带着大军朝着沙苑奔驰而来。他必须来,一方面,沙苑是开阔地带,正适合他的大军冲锋;另一方面,这里靠近他的粮道,不管不顾就存在被切断补给的危险。

  早上,李弼走进帐中向宇文泰报告高欢的最新动向。自己这边毕竟人少,要怎么才能打败高欢呢?宇文泰依然没用头绪,他看李弼似乎要说什么,便问:“景和,你可有破敌良策?”

  “丞相,刚才我发现里沙苑十里之外的渭曲芦苇深深,那里正好可以埋藏我们的兵马,沙苑开阔对我军不利。”

  “好!景和,你的提议非常好。”宇文泰豁然开朗。躲避开阔的沙苑,进入隐蔽的渭曲,宇文泰还是老套路:调动敌人,变被动为主动。

  有一个问题,如果东魏火烧芦苇怎么办?宇文泰和李弼都忽略了这一点,所以这一战也带有赌博的性质。

  宇文泰即刻传令下去,让李弼带领右军,赵贵领左军,前往渭曲埋伏起来,背水列阵,自己则和于谨带领剩余士兵紧随其后。

  傍晚时分,高欢的部队跟着来到了渭曲,也就是说,东魏士兵一天之内行军七十里地,而宇文泰的人马已经等候多时了。

  日落西山,光线昏暗不明,芦苇丛中漆黑一片,窸窸窣窣,似乎有千军万马,高欢很警觉地远远望着。

  “丞相,宇文泰只想利用泥泞的地利优势,和我们决战。我们没必要去玩命,不如假意在这里和他相持,暗中派精兵去进攻长安,把他老窝端掉,宇文泰只能束手就擒。”斛律羌举率先发言。

  按理说,这是一个大胆而可行的计划,不过高欢却有自己的想法。

  “芦苇芦苇,现在正值深秋,咱们一把火把他们给烧死怎么样?”高欢说的很不经意,仿佛他已经掌控了全局,怎么打败宇文泰不是问题,而要怎么弄死宇文泰才是问题。

  侯景笑着说:“欢哥,如果把宇文黑獭烧成了灰,那谁相信咱们取得了大胜呢?应该要活捉。”

  “对对对,咱们一百个打他一个,还怕打不过么?欢哥,别在犹豫了,我老彭的刀都寂寞了,干就完了。”彭乐咧着大嘴,跃跃欲试。

  出人意料的是,高欢竟然答应了。实在让人无法理解,高欢你不是很相信自己的智谋么?很自信么?怎么突然又动摇了想法?

  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东魏的高层对这一次战争都十分自信,以至于认为随便乱打都能取胜。是的,真实的战争中,在其他条件不便的情况下,以多打少那是绝对没问题的,取胜是必然的。

  可如果是敌人占尽了人数以外的其他优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宇文泰现在是以逸待劳,占尽体力优势;背水一战,保家卫国,占尽士气优势;埋伏芦苇丛,占尽地利优势。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西魏掌控着战局。

  高欢呀高欢,你为何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失败。人在盲目自信的时候就会忘掉一切的不利因素,这种时候,情绪成为了理智的主人,决定着理智的走向。

  5.彭乐的大肠

  本来已经看到战争关键突破点的高欢,因为下属的热血沸腾、慷慨激昂,他也激情四射,立刻改变了主意。

  既然最高领袖都这么豪情万丈,那还不赶紧去收割人头、建功立业?东魏的大军还没等列好阵势,就跑向芦苇丛砍人了,就像小流氓打群架那样。

  正如如达奚武侦察敌营发现的情况一样,东魏士兵是一盘无组织无纪律的散沙,这也是为何杜弼坚决要求高欢惩治腐败、整顿军纪的原因。

  “咚咚咚”,宇文泰一看高欢上钩,立刻亲自擂起战鼓。

  李弼一马当先,带着骑兵冲出来,把东魏兵拦腰切断,赵贵也紧随其后,将敌军分割开来。于谨带着六只主力部队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一时间,东魏士兵不知道西魏到底有多少人。

  本来是进攻的一方被攻打,本来是包围的一方被反包围,这种情况下,人越多造成的恐慌蔓延得越快。

  “不好!”高欢大叫一声,赶紧吩咐张华原去劝阻各营士兵,让他们不要惊慌,可这都是无用功,没人听。

  “欢哥莫慌,有我彭乐在此,看我为你破敌。”彭乐一边饮酒,一边拿着大刀砍人,敌人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兴奋异常。正在这时,几个西魏士兵举起长戈一同刺向他的腹部,彭乐仰天惨叫一声,死死瞪着那几个士兵,举起大刀向他们的脑袋齐刷刷砍过去。

  其中被斩杀的,就有小关之战中镇守上洛的泉元礼。为了稳住泉氏家族,宇文泰即刻任命泉仲遵为洛州刺史。

  “将军,你,你的大肠!”身边的士兵惊呆了,用手指着彭乐的腹部。彭乐才发现,自己的大肠都露了出来,这画面绝对是又黄又暴!他急忙把肠子又塞回了肚子,扯下自己的战袍,用力把腹部那个血窟窿给缠绕起来,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干脆利落。

  “看什么看,跟我杀过去。”彭乐像是没事儿一样,带着大家又投入了战斗中去。

  突然,西魏军中出现了一匹马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东魏士兵应声而倒、血流五步。

  侯景大惊:“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家快跑,避开这个小孩!”士兵们一边跑一边尖叫。侯景定睛一看才知道,马上面骑了一个身高不满五尺的男人,身法敏捷,走位风骚,勇猛无比。

  这个人叫李檦,是李弼的弟弟,参加过击败元颢、元树的战争,元修西迁时,他跟着元斌之和高欢作战,被打败后投靠南梁,去年回到西魏投靠宇文泰,成为帐内都督。

  李檦身高不过一米五,因身材短小,经常躲在鞍甲之中,敌人根本击不中他,他却能够随心所欲击杀敌人。宇文泰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对着外甥尉迟纲说:“能像这样勇猛杀敌,又何必八尺之躯?”

  “丞相请看!”蔡佑指着前面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宇文泰放眼望去,看到了耿豪的盔甲、战袍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而耿豪还在那里哇哇大叫,不停砍人。宇文泰扭头对蔡佑赞叹:“耿令贵奋勇杀敌,一往无前,看看他的战袍就知道了,何必去数他砍下的首级呢?”

  耿豪,字令贵,出身将门世家,跟随贺拔岳西征关陇,后面投靠宇文泰,参加过攻打侯莫陈悦、迎接孝武帝、攻打小关及弘农等战争。

  除了李檦、耿豪,带着自己的乡兵参加战斗的裴侠也令宇文泰刮目相看,为了嘉奖他的勇猛,给他改名字叫“裴侠”,之前叫“裴协”。

  6.溃不成军

  在渭曲,西魏军共斩首六千,俘虏两万人。消息传到华州,宇文深、王罴立刻组织人马出城去截击东魏的败兵,并联系敬祥兄弟。

  敬祥敬珍兄弟,是蒲阪城当地的世袭贵族,可能是高欢没有做好安抚拉拢工作,这二位根本不服高欢。一听说高欢失败,这二位骑墙派马上改变了立场。

  敬珍对哥哥敬祥说:“老哥,高欢逼迫孝武帝西迁,这种乱臣贼子,谁不想把刀刃插入他的肚子里?只不过是心有余力不足罢了。现在高欢长途奔袭,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呀。”

  “好呀,老弟,你想怎么办?”敬祥问道。

  “宇文丞相宽宏大度,有霸王之略,挟天子令诸侯好几年了。我看他治国有方,高欢不是他的对手,这一次一定会失利,咱们召集勇士截断高欢的归路,去投靠宇文丞相,这是封侯拜相的大功劳。”

  敬祥觉得有道理,然后就开始联络当地以及周边的地主老爷们,一起商议革高欢的命。我们回头看敬珍敬祥二人的言论,简直狗屁不通。高欢只是把元修赶走,而宇文泰却把元修杀了,他们不知道么?

  什么高欢能力不如宇文泰,大家都是当领袖的,谁还没有礼贤下士、宽厚仁爱这些品质?这二人不过就是骑墙派,没有被高欢给哄舒服,想跳槽了而已。造反就造反,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既然敌人内部有人要反水,这种风吹草动,自然是逃不过王罴和杨檦的。王罴利用地利优势,很快就和敬祥兄弟取得了联系;杨檦利用贵族身份,也积极向敬祥兄弟传播“革命”思想。很快,敬祥拉起了一支上万人的队伍。

  好好的二十万大军,怎么说垮就垮了?高欢不甘心呀,他冲着张华原大声呼喊:“快,给我召集士卒,打回去!打死宇文泰!”

  张华原哭丧着脸:“丞相,众营皆空,士卒离散,实在是召集不了了。”

  高欢正要发作,又却被斛律金打断了:“欢哥,大势已去,咱们赶紧东渡黄河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高欢还望着溃散的士兵,口中喃喃自语“败了败了”,就像一个丢掉魂的人,没有了精气神,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高欢那么一个自信的男人,一路走来审时度势,跟着尔朱荣站在风口吃香喝辣,合纵连横击败尔朱兆,巧使妙计干掉贺拔岳,怎么就会败给宇文泰这个默默无闻的小辈?难道这是天意?

  斛律金一看高欢不在状态,抽出鞭子“啪”的一声,朝着高欢的马屁股抽去,并大声喊道:“丞相有令,即刻撤兵。”高欢也从失望中清醒过来,安排潘乐、韩轨、可朱浑元殿后掩护大家撤退。

  领导都发话了,那么逃命就是合法的事情了。

  溃败的士兵就像到处乱窜的野猪,毫无纪律可言,根本不听招呼,早就把河边的渡船都抢光了。等高欢来到河边,只留下隔岸较远的大船,而骑着马的高欢根本过不去。

  而此刻,宇文泰派出的追兵在贺拔胜、杨檦等人的带领下,已经近在咫尺。贺拔胜一看到前面的高欢就来气:“贺六浑,你往哪里跑!”高欢六神无主,别提多狼狈了,要是让贺拔胜逮着,准没好,因为贺拔岳、贺拔允都是间接死在自己手下的。

  千钧一发之际,斛律金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骆驼,骆驼的腿比马长,过河正合适。

  “欢哥,快,上骆驼!”斛律金一把拽住高欢,直接把他塞到了骆驼背上,高欢通过骆驼才上了船。

  除了少部分亲信部队上了船,其他大部分士兵都没来及。宇文泰在黄河岸边又俘虏了五万人,缴获了十八万人的武器装备。高欢的厄运还没完,他刚上岸,只见蒲阪城门打开,里面冲出来一大批气势汹汹的士兵,这些人不是来迎接他的,而是来砍他的。

  这群趁火打劫的士兵,带头的正是敬祥敬珍兄弟,在斛律金、潘乐、韩轨、可朱浑元、侯景的拼死保护下,高欢才逃过一劫。贺拔胜、李弼至河东,敬祥、敬珍带领猗氏等六县十余万户百姓归顺,宇文泰拉着敬珍的手说:“国家有河东之地者,全靠你们兄弟出力。你们还是帮我镇守河东,今后我就没有东进的忧虑了!”宇文泰以敬珍为绛州刺史,敬祥为行台郎中,二人后来善终。

  宇文泰说的不夸张,乱世之中,地头蛇的影响力是巨大的,西魏能占据河东,可以说离不开敬珍兄弟。而河东之地,就是西魏、北周以后东进的跳板,宇文泰这次真的赚大了。

  另一边,独孤如愿、杨檦等人开始带着胜利之师去解救被包围的陕城,高昂知道大势已去,带着三万人放弃了陕城,退守洛阳。

  李穆追到河边后,对宇文泰说:“丞相,高欢已经吓破胆了,咱们一鼓作气杀过去,必定能生擒高欢。”

  宇文泰摇头拒绝:“显庆呀,这一次咱们胜利是侥幸,当务之急应该去消化胜利果实。”

  宇文泰将俘虏的七万人中,优中选优留下了两万人,其他的全部释放了。把战利品用大车先发运回长安,途径沙苑、渭曲一带的时候,宇文泰想起来真是后怕,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又一次赌对了,要是当时高欢真的去偷袭长安,或者真的放火烧芦苇,他还真不知怎么办。

  宇文泰下令,每个参战的士兵人手种一棵柳树,以表示纪念。凯旋之师来到渭南的时候,各地的诸侯大佬才赶过来,个个都说路上堵车之类的屁话。宇文泰没有拆穿他们,反正取得了胜利,当着大家的面宽恕了他们。这些人个个匍匐在地,不敢直视宇文泰。

  宇文泰因功被元宝炬封为柱国大将军,地位和名声直逼尔朱荣。如果说小关之战是西魏的立国之战,那沙苑之战就是西魏的强国之战,此战之后,东西魏平分霸业之势才稳固下来。

  高欢再也不敢把宇文泰视为地方军阀,而把他看做自己这一辈子的最大仇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魏的人口和经济实力依然是在西魏之上。

  回到晋阳后,高欢欲哭无泪,清点着慢慢从前线败退回来的残兵败将,并向段荣、杜弼、斛律羌举、薛琡等人表示歉意,说自己没有听取他们的正确意见,才导致了这次失败。

  侯景借机对高欢说:“欢哥,现在的宇文泰一定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给我两万骑兵,一定能活捉宇文泰。”这些败军之中,只有侯景带着所辖部队建制完整地平安归来。高欢对此还是很高兴的,还是自己的老哥们好。

  娄昭君得知后,轻蔑地笑了:“高郎,果真如侯景所言,即便得到了宇文泰,他还会回来么?”高欢想了想,也对。这年头谁也靠不住,谁知道侯景心里想什么呢?

  侯景的分析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不过,正如李穆所言,高欢已经吓破胆了,正如小关之战窦泰一死,他就崩溃了一样。总体来说,高欢适合打顺风战,顺风顺水,一路高歌;但凡遇到挫折,高欢的雄心壮志就没了,他的理智就被恐惧给绑架了。

  总结这两次进攻失败,可能更多的因素还是在用人上。高欢谨慎,不善于用奇兵,两次都是自己带主力,结果被偷袭,陷入被动;而善于用奇兵,勇猛的高昂,两次都是偏师,如果用高昂为主帅,带领主力杀入关中,那会不会是另一个结果呢?

  没过多久,高欢的老大哥段荣、忠实小粉丝斛律羌举相继去世,高欢悲痛不已。这二位没有白死,分别留下了儿子段韶、斛律孝卿继承自己的爵位,在以后的政坛和军界继续书写传奇,拼爹的时代一直都是这样。

  高欢对这次的失败做了深刻检讨,他上书皇帝元善见,坚决要求辞掉丞相一职。元善见觉得的确要给广大臣民一个交代,就顺手同意了高欢的请求。这对高欢来说倒是无关紧要,只不过是一个头衔罢了,反正实权还是在自己手里。

  还没等高欢走出失败的阴影,就听说宇文泰兵分三路,朝东边杀来了。

  7.全面反攻

  沙苑之战,如果高欢稍微谨慎一点,完全有可能灭掉宇文泰的。可惜历史不容假设,此战之后,高欢一生再也没有踏足过关中这片土地,反而是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这不,宇文泰找到了自信的感觉:原来我也是可以打败高欢的嘛!那还躲着干嘛,为了证明自己的西魏才是大魏的正统,那就必须要消灭东边的乱臣贼子,干他!

  十八日,独孤如愿派出宫景寿为先锋,发兵进攻洛阳。洛阳城中的大土豪韩雄看到了机会,他认为宇文泰的崛起势不可挡,果断利用家族优势搞事情,分分钟就聚集了几千人,以作为宫景寿的内应。

  东魏的洛州刺史韩贤感受到了压力,他急忙向慕容绍宗求救,二位合兵一处,加上本土作战,不仅打跑了宫景寿,还抓住了韩雄的妻儿老小。

  “木兰(韩雄字木兰),你投降吧,我知道你是一时鬼迷心窍,没有看清楚局势。只要你放下武器,我相信高王依旧会接纳你的。”韩贤找人给韩雄带话。

  既然选择了造反,那还能回头么?当然不能。韩雄用重金收买了该使者,让他回去给亲戚朋友传话,自己诈降韩贤,后面再找机会搞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韩贤打心底就不信任这种土著,他对派去的使者本来就不放心,很快就识破了韩雄的计谋。等韩雄一来,韩贤就火力全开,韩雄的部队及妻儿老小全部被杀,韩雄身受重伤,只身逃往关中。

  韩贤是一个事必躬亲的人,他喜欢亲自去核实检查敌人究竟有没有死透,如果还在动,那么就补一刀。戏剧性的转折来了,韩雄的士兵之中还真有一个没死透的,他看到韩贤慢慢靠近后,捡起身旁的刀往韩贤的小腿上那么一砍。

  韩贤疼得嗷嗷直叫,在倒地之前用剑刺死了这个士兵,自己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死。高欢这位早期的盟友就这样窝囊地死去了,老子英雄儿好汉,高欢让韩贤的儿子韩凤继承了爵位,让元湛去洛阳当了新任刺史。

  韩雄背负着国仇家恨来到了长安,他不久就生了一个儿子,叫韩擒虎。

  韩雄心急地对宇文泰说:“丞相,现在洛阳空虚,只要大兵杀到,洛阳城必破。”

  “对呀,丞相!赶紧出兵吧!”李穆又激动起来,他之前就说过要乘胜出击。

  宇文泰也不管韩雄是否报仇心切,既然一个地头蛇都这样说了,那还是值得冒险一试的。

  宇文泰从来不轻易放过一次机会,他不像高欢那么保守谨慎,富贵险中求才是自己的本色。不仅要进攻洛阳,还要全面开花,要给高欢一点颜色瞧瞧,我黑獭也是要咬人的。

  十月下旬,宇文泰派出了三路大军对东魏进行全面反攻:北路,贺拔胜、李弼、李穆等率领一万人进攻蒲坂;中路,宗室元季海、独孤如愿、王思政、宇文贵、韦孝宽等率领两万人进攻洛阳,韩雄为先锋;南路,洛州刺史李显带一万人进攻东魏荆州。

  这里怎么又有一个洛州刺史李显?泉仲遵是实质占有洛州(商洛市)的,名副其实;韩显、元湛的洛州在洛阳;而李显的洛州刺史头衔,是宇文泰给的一种荣誉头衔。正如被打得到处乱窜的刘备,被封为“豫州刺史”一样,实际上他从来没有上任豫州。

  李显,来自安康李氏,祖上世代为官,哥哥李哲迁效力南梁。

  沙苑之战后的宇文泰,家底也厚了起来,之前派出的大军都是几千人,现在已经上升到了几万人。

  先说北路。沙苑之战后,贺拔胜、李弼带兵追击到蒲阪城下,敬祥、敬珍二位就争先恐后带着十几万户百姓归属了西魏,此举基本上掏空了蒲阪城及其周边地区。此时负责守卫蒲坂的是东魏秦州刺史薛崇礼,这也是响当当的河东薛氏,和薛修义是同宗。在元修西迁的时候,薛崇礼就是被薛修义劝降的。

  面对这种局势,薛善坐不住了,他对薛崇礼说:“哥,高欢犯下逐君的罪名,咱们薛家世代享受国恩,应当报效皇帝,正义之师已经来了,我们再替高欢守城,城破被俘就会成为乱臣贼子。现在弃暗投明为时不晚,你别再犹豫了。”

  薛善的说辞跟敬珍的一样,可薛崇礼有自己的想法:“当初孝武帝入关中的时候,你也没去跟随哇,你还不是跟我一起投靠了高欢?如今,大敌压境你就怂了?”薛善可不管你这一套,他和副将高子信商量好后,杀死了看门人,开城投靠了贺拔胜。

  生米做成了熟饭,薛崇礼也只好投靠了西魏。贺拔胜、李弼乘胜进军,拿下了汾州(隰县)、绛州(新绛县)二地,把国土推进了山西的临汾盆地,直接威胁晋州州城平阳(临汾市)。

  宇文泰一高兴,把薛家参与打开城门的人都封了五等爵位。薛善对宇文泰说:“背弃叛逆者,归附君王,这是做臣子的必须具备的节操,怎么能允许我们所有的人都接受封地呢?”便推辞了没有接受。

  高欢真的慌了,他赶紧下令把晋州一带的人口全部迁移到并州(太原,高欢高欢大本营),以此避开西魏军的锋芒。薛修义对此表示反对:“丞相,如果晋州失守,那并州也就危险了。”

  高欢怒了:“你们薛家辜负了我,我只能如此。”

  薛修义觉得很尴尬,他知道高欢其实是指桑骂槐,为了证明自己和薛崇礼不一样,他发誓说:“让我去防守,如果晋州失守,请诛杀我。”

  这年头谁能信得过?斛律金低声对高欢说:“欢哥,我建议把他的妻子儿女抓起来做人质,再答应他的请求。”

  高欢觉得可行,扭头对他说:“既然你这么想表忠心,那就留下你的妻儿当人质吧?”

  “好!如果不能击退强敌,那就诛杀我全家!”薛修义倔强起来,谁都不怕,想当初,他连尔朱荣都不放在眼里。

  前往平阳的路上,薛修义遇到了晋州刺史封祖业,还以为是来接自己的,定睛一看不对劲,封祖业还拖家带口。

  薛修义一问才知道,这位爷是在逃跑!

  “你这样一走了之,你对得起高王的栽培?封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薛修义也是暴脾气,直接开骂。

  封祖业才不管那些,逃命要紧,本来这个刺史职位就是靠着老哥封隆之才得到的,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走关系换一个就是。

  薛修义也不敢多和他纠缠,而是赶紧去平阳搞城防工作。薛修义前脚达到平阳,西魏军的前锋长孙子彦就来到了城下。

  平阳一带早已人心惶惶,而且封祖业给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守城的士兵都是些东倒西歪的老弱病残,而敌人却个个如狼似虎。

  自己既然发过誓,没有兵也得死扛,反正横竖都是死。薛修义对大家说:“只要胆子大,敌人不可怕,我不要求你们去送死,只需要在原地继续躺着就行。”

  那些大兵们莫名其妙?什么玩意?继续躺着?等着西魏军来收割人头么?不过,除了摆烂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薛修义一声令下,平阳城城门大开,里面稀稀拉拉地立着几个大兵,更多地是躺在地上,像是久病不起的病人。

  薛修义在城头嘴角露出浅笑,他在观看长孙子彦的反应。

  面对薛修义的空城计,长孙子彦是该相信呢还是怀疑?这无疑是一场赌博。赌桌上如果没有庄家操盘,那就是全靠运气,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平阳城中那些士兵本来就面黄肌瘦没吃饱饭,都是本色出演,长孙子彦为难了。他在思考一个问题,西魏军现在深入敌境几百里了,难道真的是势不可挡要一统天下了?薛修义这种行为会不会是诱敌深入?

  长孙子彦不敢冒险,他怕在阴沟里翻船,怕把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全部吐出来,更怕丢了他爹长孙稚的脸。打赢了好说,打败了很可能就全军覆没,他们长孙家就危险了。

  正当他在头脑风暴的时候,只听到薛修义咳嗽了一声,他以为这是什么信号,赶紧下令:“快撤,敌人有埋伏!”

  长孙子彦带着八千人开始调头,薛修义下令射箭,于是,撤退变成了大逃亡。就这样,西魏在北路的进攻势头被薛修义的空城计挡住了。

  再来看看中路的独孤如愿。有韩雄这个带路党,再加上西魏的两万胜利之师,独孤如愿刚到洛阳市新安县,高昂就带兵撤到黄河以北了。高昂不是天下无敌么,跑什么呢?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谁又比谁强?独孤如愿不是一般人,而且西魏士兵刚在沙苑取胜,人数也不少,如果硬拼,高昂能捡到便宜么?况且洛阳这种四战之地,西魏军拿过去也不一定守得住。

  可以说,此刻的高欢在下一盘大棋,他也想来一次诱敌深入。

  看到高昂都跑了,刺史元湛也弃城逃走,独孤如愿的大军兵不血刃就进入了洛阳。占领洛阳容易,消化洛阳难,这也是独孤如愿的当务之急。贵族出身的他,自然知道怎么拉拢当地的豪强贵族。

  独孤如愿派出王思政去挨家拜访河东柳氏、裴氏,把柳虬、裴诹、裴宽等人请到洛阳来当高官,以此来表明自己不是来革贵族的命的,而是来和贵族老爷们合作共赢的。

  军事确实是政治的延续。独孤如愿派宇文贵、王思政、韦孝宽等人前往附近的州郡,到处传播“革命思想”,煽动各地的大土豪们造他高欢的反,不得不说,这一招真好使,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在颍州(河南长葛市),长史贺若统有点心动,但一直犹豫未决,在和刺史田迄来往过程中表现出了一些异常举动。

  “父亲,这样可不行,如果不果断行动,恐怕迟早要被发现。”儿子贺若敦劝说道。

  果然,田迄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并且派来了几个刺客要暗杀他。当天夜里,贺若敦和他爹一起谋划到深夜,二十岁的贺若敦一听不对劲,一个人冲出房门把那七八个刺客全宰了,看得贺若统胆战心惊。

  这时候,他的侍卫才赶过来。贺若统大为叹服,对侍卫们说:“我出身将门世家,从小历经战阵无数,像他这样这样勇猛的,还从未见过。这小子一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经过查验才知道,这些刺客都是田迄的手下。贺若统也知道,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立刻采取了行动。田迄正在美滋滋地等着好消息呢,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怒气冲冲的贺若统父子,二人齐心协力,把田迄活捉了献给独孤如愿。独孤如愿让都督梁迥去接管了颍州。

  颍川郡(治所长社,河南长葛市)的土豪赵继宗,听说上司贺若统在颍州发动政变,赶紧响应,也投靠了西魏。赵继宗上次在孝武帝西迁、独孤信东征荆州的时候,就已经搞事情了,不过随即就被尧雄给扑灭。

  然而他内心的革命烈焰从未熄灭过,这不,听说革命导师独孤如愿又来了,他立刻就响应西魏的号召,扔掉了高欢的旗帜。

  自从胡太后的宠臣郑俨被杀,郑先护惨败于尔朱仲远后,荥阳郑氏一直默默无闻。这一次,在陈留(开封市陈留镇)隐居的郑伟(郑先护的儿子)嗅到了机会,他也决定召集乡里搞事情,刷刷存在感。

  贵族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郑伟很快集合了一万余人,轻松攻破梁州(开封市),活捉刺史鹿永吉投降了西魏。

  清河崔氏崔彦穆拿下荥阳、弘农刘氏刘志拿下广州(河南鲁山县),二人先后投靠了西魏。至于伏流城的李延孙,这本身就是宇文泰扶植的棋子,自然是站在独孤如愿这边的。毕竟李延孙是个军阀,宇文泰对他不放心,就派毛鸿显去广州上任刺史;另外,还给李延孙安排了一个上司赵刚,李延孙顶着广州刺史、京南行台的头衔,还是镇守伏流城。黄河以南大部地区人心惶惶,如果高欢再不出手,恐怕真来不及了。

  在这几个州郡之中,颍州地处颍河之上,是重要交通枢纽,是洛阳、荥阳等地的锁钥,思来想去,高欢决定先从颍州下手。

  十一月,任祥带着四万人向颍州颍川郡进军,尧雄、赵育、是云宝三人担任先锋,带兵两万,东魏这次共动员六万军队,势必要收复颍州一带。

  独孤如愿立刻做出回应,他派出宇文贵、怡峰、韦孝宽等去拦截尧雄一行。宇文贵几人带了多少人呢?两千骑兵。

  这两千骑兵先于东魏军来到了颍川郡城长社,见到宇文贵后,赵继宗报告了东魏军的进展情况:尧雄距离长社还有不到三十公里!不久,宇文贵又收到了贺若统的求救信。

  怡峰有点焦虑:“两万人太多了,大将军,敌众我寡,这仗还怎么打?”

  韦孝宽也没有信心。

  在战场上,带兵越多,需要的供给也越多,管理的成本也越高;人越少,调头、指挥也越容易,但容易被吃掉。但战争的胜负往往不取决于人数这一个条件,真实的战争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系统,就看主帅怎么利用各种优势,在局部上以强胜弱。

  宇文贵就是这样的主帅。

  看到大家都没有信心,宇文贵耐心地说:“用兵之道,不可以按常理来推论。古人以少胜多,都是提前谋划好的,并不是以卵击石。我虽然不懂怎么打胜仗,但我觉得现在进兵和贺若统汇合,这才是当务之急,否则颍州势必失而复得,民心尽失,那我们还来这里干什么呢?现在都不敢出击,等任祥和尧雄汇合,那就根本没有机会了。”

  “我会全力支持宇文将军。”赵继宗表了态,不支持不行,这种吃里扒外的人,如果城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宇文贵下令一千人背城列阵,让怡峰带五百人埋伏起来,让赵继宗在城头弯弓搭箭,迎接着尧雄的到来。

  如宇文贵料想的那样,尧雄确实没有想到宇文贵竟然会主动进攻自己,加上自己又是远道而来,还没有喘口气,两万人的队伍就被西魏军横冲直撞给冲散了。尧雄大败而逃,赵育投降,宇文贵俘虏了一万多人,只是缴获了他们的物资和装备,人全都释放了。

  为什么要释放呢?东魏那种没有战斗力的乌合之众,要来又有何用?宇文贵这两千人,那可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呀。

  是云宝带来了尧雄兵败的消息,任祥听说后便在路上停了下来。宇文贵根本不给东魏军任何机会,竟然带着两千人又来追击任祥,贺若统父子听说后,也出兵进攻任祥。

  任祥正准备严阵以待,忽然听说是云宝临阵倒戈了。这仗还怎么打?任祥的四万兵马在敌人的里应外合之下,迅速崩溃,宇文贵大获全胜,取得了颍川保卫战的胜利。

  韦孝宽、赵继宗二人继续扩大战果,攻陷东魏的豫州(河南汝南县)。

  南路的李显在东魏的三荆地区也是战果辉煌,除了东荆州的慕容俨,其他地方全部投降。北魏置荆州于穰县(河南邓州市),置南荆州于安昌(河南确山县),置东荆州于泚阳(河南泌阳县),这就是三荆地区。

  形势一片大好,河间人邢磨纳、范阳人卢仲礼,还有卢仲礼的堂弟卢仲裕等人都在海边起兵,策应西魏。

  宇文泰的这次大反攻非常成功,意义非凡。

  8.战果非凡

  不得不说,宇文泰集团的战斗力真的十分惊人,宇文泰对战争走向的判断也是十分精准。明明是一次保家卫国的沙苑之战,硬生生被宇文泰绝地反击,而且扩大战果,进而席卷东魏的河南大地,这已经是东魏的心腹地盘了。宇文泰这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北路军虽然被薛修义阻挡在晋州城下,但西魏从此掌握了蒲阪这个渡河的钥匙,以后西魏要进入河东地区,随时可以来。这就是西魏插入东魏政治中心的一把尖刀,高欢到死也没有拔掉这根尖刀。而且,河东地区是产盐区,这就是一个源源不断的财富,可以持续给西魏续命。

  中路和南路军,更是神奇,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这就是所谓的顺风仗。从后来看,河南地区宇文泰并没有牢牢控制,但至少这些土地成为了西魏的战略屏障,使得首都长安的安全得到了极大保障。

  沙苑之战,西魏俘获了大量东魏士兵。如何消化、整编这些降卒,并将其转化为可靠的战斗力,成为了一个紧迫的课题。正是在处理这个问题的基础上,宇文泰随后开始进行军事制度改革:他将俘虏中的精锐士兵编入自己的军队,并授予这些军队的将领“大都督”等称号,让他们统领部队,这被视为府兵制的早期雏形。

  军事上的胜利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作为战役的总指挥,宇文泰凭借此战的巨大成功,其个人威望和权力达到了顶峰。他不再是那个被迫与各位武将平起平坐的“盟主”,而是成为了西魏无可争议的最高统帅和实际统治者。

  这场以少胜多的共同胜利,极大地增强了西魏统治核心——关陇军事集团(由武川镇军阀、李弼手下的侯莫陈悦军团、东魏降卒、北魏皇室禁卫军等组成)的凝聚力和自信心。他们相信在宇文泰的领导下,能够对抗强大的东魏,从而更加团结。

  在此之前,西魏上下普遍对东魏心存畏惧。沙苑之战以绝对劣势的兵力取得全胜,彻底打破了“东强西弱”的心理定势。它向西魏的军民证明:只要战术得当、上下齐心,他们完全有能力战胜强大的对手。

  这种必胜的信念,对于之后东西方的长期对抗中,始终保持积极主动的进攻姿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蜀汉政权能通过诸葛亮的北伐获取一系列的胜利,我想三国的历史就要改写了。可惜,诸葛亮是一流的政治家,三流的军事家,北伐从来没有打出过信心,反而是一只在消耗国力。

  总结来说,沙苑之战对西魏的意义是全方位和决定性的:在生存层面,它是一次成功的“救亡图存”;在战略层面,它扭转了攻守态势,获得了发展空间;在政治层面,它巩固了领导核心,凝聚了统治集团;在制度层面,它催生了强大的军事制度;在心理层面,它树立了以弱胜强的强大信心。

  可以说,没有沙苑之战的胜利,西魏可能早已被东魏吞并,后续的北周、隋、唐等一系列历史进程都将被彻底改写。此战是西魏历史的转折点,也是中国南北朝后期走向统一的关键节点之一。

  沙苑之战,西魏的强国之战,宇文泰转守为攻之战,北周、隋、唐开始的奠基之战。这是一次改变北方格局的战争,是高欢一统天下梦醒时分的战争,从此,宇文泰集团和高欢集团,开启了几十年的对峙,直到最后北周灭北齐。这一切,沙苑之战是开始。

  宇文泰集团确实牛,地盘小不怕,咱武力强,关中穷困不怕,咱武力强,人口少不怕,咱武力强。一次决定性的胜利,沙苑之战,确实改变了西魏的国运。胜利之后,有了武器,有了资源,有了时间发展经济,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一切,还是得归功于宇文泰的个人领导能力,以及关陇集团的战斗力。

  沙苑之战,这是高欢噩梦的开始,估计他一辈子都会后悔自己的失策。如果说韩陵之战是高欢的官渡,那沙苑之战就是宇文泰的赤壁。

  任祥、尧雄战败,让高欢意识到,这一次宇文泰不是开玩笑的,是来掰手腕的。面对河南的沦陷,高欢并没有狗急跳墙,他这回老实了,开始脚踏实地从自身寻找原因了。

  高欢在忙什么呢?一方面他让侯景、高昂继续在虎牢练兵,另一方面他调集人力物力在河阳重建北城、中潬城、南城。河桥三城,这是洛阳北上的交通要道,只要河桥还在,宇文泰、独孤如愿想进攻河北就不那么容易,想把河南大地和关中连成一片就不那么容易。

  制约着古代战争最重要的就是交通,就是补给。没有控制好交通补给线,宇文泰哪怕控制了整个河南也没用,你消化不了呀,只不过是暂时给高欢保管罢了。

  水路运输要比陆路运输成本低得多。

  虽然陕城被西魏控制,但河阳还在高欢手中,陕城的粮食宇文泰无法通过黄河顺流而下去补给解放区,只能走陆路。也就是说,虽然河南沦陷,但生命线依然在高欢手里;那么,反攻河南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独孤如愿在河南大展拳脚,还没等高欢做出回应,济州(山东聊城市茌平县)刺史高季式坐不住了。

  先是是濮阳的土豪杜灵椿攻城略地,席卷了近万人,声威很大;接着是,阳平郡(河北大名县)的地主路叔文搞革命,据城自守;后来,南河郡一带也有人作乱响应西魏。

  这些地方已经是东魏统治的心腹地带了,隔着首都邺城不远,是皇帝的直辖地。高季式立刻准备行动,手下的马仔却有不同看法:“濮阳、阳平是王畿之地,皇帝也没有给你下命令,这些乱贼也没入侵济州地界,为啥要私自行动出远门作战?万一失败了,那就是大罪呀!”

  高季式不以为然,大义凛然地说:“你这说的是什么不忠不义的话!我吃着国家给的饭,哪里有看到乱贼却不讨伐的道理?况且乱贼跟你想的一样,不会预料到外地的州郡会来救援,根本毫无防备,我们取胜是必然的。兵贵神速,不能拖延,哪怕是获罪,我也无怨无悔。”

  对高季式来说,这些造反的人都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没什么可怕的,他亲自带着一千骑兵依次收拾杜灵椿、路叔文以及南河郡,稳定了首都一带的军心民心。

  元善见听说后,对高季式大加赞赏,还写信给高欢称赞高季式的忠勇。

  “有高家兄弟这样的人辅助我,我还担心什么呢?”高欢得知后,对身边的邢邵、杜弼等人夸耀。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转过年来,高欢准备就绪后,开始对宇文泰下手了······

  首发于2022.9.9,修改于2025.11.27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