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高澄打虎
1.影帝高洋
邙山大战这一年(543年),高澄已经二十二岁,高洋十七,高浚十六,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
兄弟之间长大了就会变,更何况帝王之家?为了权力,从小一块玩耍的兄弟逐渐形同陌路。自从“快刀斩乱麻”及率军攻打彭乐后,高洋的聪慧过人引起了高澄的警觉,高澄还专门让崔暹去查看相书,相书上说高洋有天子之相。
高澄开始处处防备高洋,并且拉拢三弟高浚排挤他。高洋于是乎故意掩饰,不停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每天都要在高澄面前做样子,要么是举止迟钝,要么是冬天穿短袖夏天穿棉袄。
知子莫若父,高洋的掩饰是骗不过高欢的。听说老二行为有些怪异,高欢不相信,就把他叫来问话。在高欢面前,高洋对答如流,逻辑缜密不敢隐瞒。
“老二,你这是为何?”高欢问。
“帝王将相之家,兄弟难做。”高洋点到为止。
高欢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自己确实没看错人。
面对高澄在邺城的崛起,高欢产生了一个想法,他把高洋弄到邺城去做高澄的副手,官封太原郡公、侍中、尚书左仆射、领军将军,名义上是帮助高澄处理政务,实际上也算是牵制、监控他。
这也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不仅要防备乱臣贼子,更要防备自己的亲儿子。嫡长子是将来的接班人,也是自己潜在的竞争对手,谁知道这个接班人会不会一时鬼迷心窍,搞事情提前接班?
在权力斗争面前,父子相残那是家常便饭。
高欢还通过媒人专业户李元忠的牵线搭桥,让高洋娶了出身赵郡李氏的李祖娥,加强高洋的势力。这个李祖娥容貌出众,走在大街上那回头率都是百分之两百,以后的岁月里,她的美貌会证实什么叫“倾城倾国”。
高洋有时候在家里面也举止夸张,李祖娥也常常被他弄糊涂。
看他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反常,李祖娥忍不住问:“夫君,你这是干嘛?”
“我这是在锻炼身体呢!”高洋兴致勃勃地说。
得知了父亲的安排,高澄有些疑惑,他对高浚说:“这老二不是有问题么?父亲怎么还让他担任如此要职?简直是糊涂!”
“大哥,要不,咱们去瞧瞧?人可以装一时,但不能装一辈子。总会有马脚露出来的。”高浚说。
于是,高澄带着高浚、崔暹就来到了高洋府邸。高洋立刻进入状态,披头散发,衣着不整,带着几个下人出来迎接高澄。
高澄三人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高洋眼神呆滞,举止迟钝,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一看就是不太正常的样子。
高浚呵斥几个下人:“你们怎么不给我二哥收拾收拾?”
大家连忙过来给高洋整理。
高洋只是一脸笑嘻嘻,从眼神到嘴角,从走路的姿态到双手的小动作,没有一丝破绽,堪称完美,无懈可击。高澄观察了半天也察觉不到痕迹,他只是对崔暹说:“老二这样的人也能出人头地?相书上是说错了吧?”
“世子,尽信书不如无书,相书也可能出错呐!”崔暹说罢,高澄、高浚都笑了。
“听说二弟的媳妇光彩夺目,不如咱们进去看看?”高澄一边说,一边盯着高洋。
高浚补充道:“父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会把一个漂亮妹妹许配给二哥,走,大哥,咱们去看看。”
高洋也跟着笑道:“对对对,两位兄弟,我家那个女人,你们还真别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高洋左手胡乱比划着,右手把兄弟二人往里边引,并说道:“夫人,还不来拜见我兄弟?”
说罢,李祖娥也就出来了。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她身穿暗绿色单衣,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前来,行礼道:“见过大哥,见过三弟。”
再看这边,高澄看得有些出神,那目光在李祖娥身上停留了很久。
“大哥,传闻不假呀,嘻嘻。”高浚笑道。
为了进一步验证高洋是否掩饰,高澄便走近几步,笑着说:“弟妹果然名不虚传。”
李祖娥礼貌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入内室。
高洋只是在一旁笑嘻嘻,好像没太在意。
李祖娥离开后,高澄还想跟进去看看,被崔暹拦住了。
“世子,这样不妙,人多眼杂,到时候传到丞相那里,恐怕有损您的声誉。”崔暹赶紧出来劝阻。
高澄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试探高洋,听了崔暹的话,也就见好就收。只是对高洋露出了一种鄙夷的笑容,就转身走了。
见三人走出大门后,高洋笑嘻嘻的脸上逐渐露出凝重的表情,他低声说道:“你们给我等着,总有一天······”
当然,现在的主角依然是高澄。高澄正雷厉风行地在东魏首都邺城,开展一场意义深远的反腐运动。
2.痛打孙腾
以高慎叛逃事件为开端,高澄开始了在东魏的打虎行动。所谓的老虎,也就是开国元勋,那些和高欢称兄道弟的亲朋故旧,这些人和自己一起创业,高欢自然是拉不下脸来去惩戒他们。
正因为如此,东魏各行各业都被这些勋贵们垄断,如杜弼所言,中高层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腐败堕落。
高欢不方便出手,但高澄却可以。
544年三月初九,高欢巡视冀州、定州,查点河北地区的户口是增加还是减少了,顺路到邺城朝拜元善见。高欢带头清查土豪地主名下的财产,这就是释放了一个信号:高欢要开始搞改革了,要开始反腐了,要打压贵族豪强了,要搞中央集权了。
当然,那些军政大佬都是高欢的朋友,高欢不便于亲自出面,但他可以让自己儿子高澄出面。
二十九日,在高欢的运作下,邺城新一届领导班子出炉:高澄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元弼为录尚书事,左仆射司马子如为尚书令,侍中高洋为左仆射。
高欢规定,今后,凡是门下省的决策必须要中书省通过后,才能实行,包括对百官的奖惩。高欢立下这个规矩后,又回到了晋阳,在后台看戏。
谁在门下省?就是司马子如、高岳、孙腾、高隆之“四贵”。
得知父亲已经下定了决心,高澄心里就有底了。这几年他在邺城搞的改革有声有色,但很多税收、币制改革执行起来特别困难,就因为“四贵”等人的阳奉阴违。
作为高澄团队的核心,崔暹就充当了金牌打手的角色。一日,时任御史中尉的崔暹上书皇帝元善见,公开弹劾司马子如、可朱浑元、宗室元坦几人贪污腐败、挪用公款,当场弄得几人大眼瞪小眼。
崔暹上书完后,朝着叔叔崔季舒看了看,崔季舒点了点头,表示皇帝这边没问题,一切都在自己的监视之下。自从崔季舒被高澄安插在皇帝身边卧底,皇帝的一言一行都要受到崔季舒的约束和控制。
元善见也装得有模有样:“哟?我大魏还有这等事?众爱卿以为如何?”
一旁的宋游道,从怀中拿出一长串名单,缓缓念道:“微臣也有事启奏。高隆之、孙腾、侯景、高岳等人,利用公款去放高利贷,与百姓争利,对大魏造成了不良影响,应当严查。”
宋游道是北魏的旧臣,出身官宦世家,为官清廉,是响当当的硬骨头,以不畏权贵、直言敢谏而闻名。
“宋尚书所言极是,经御史台工作人员查实,这些贪腐罪证确凿,希望陛下能严肃查处这些贪官污吏。”御史毕义云一边说,一边拿出来了贪污证据。毕义云来自东平毕氏,是崔暹手下直属的办事员。
宋游道是高欢专门从丞相府邸派往邺城帮助高澄的,临走之前,高欢就对他说:“我知道朝中有很多人对你不满,你别担心,我会提高你的地位,他们不能把你怎样,你放心地去干就行。”
高澄也明白父亲的意思,宋游道一到邺城就被授予尚书左丞的官位,日夜和崔暹、陈元康、杨愔等人在东柏堂商量反腐行动工作,东柏堂是高澄在邺城的办公地点。
在反腐工作会议上,宋游道表现得最积极,他不止一次拍案而起,反复地强调打虎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表示一定要给这些大老虎狠狠的教训。
“世子请放心,有我们几个全力支持,这事情一定能顺利推进,希望你不要退缩才是。”崔暹补充着。
高澄面露喜色,仿佛等这一刻很久了,他拉着崔暹、宋游道的手说:“你们二位一联手,官场吏治一定能井井有条。”高澄高兴个什么劲儿呢?打虎是一方面,根本目的是可以借此机会把老家伙踢下去,将位置让给自己身边人,也就是方便自己将来接班。
会议最终决定,由崔暹和宋游道二人一起出面,弹劾朝中的勋贵。如果说崔暹是邺城反腐行动小组组长,那么宋游道就是副组长。
看到老大哥崔暹出了头,宋游道也就坐不住了,声色俱厉地数落了权贵们的各种罪行,并且点名道姓不留情面。
一时间,朝堂上陷入混乱,大家窃窃私语。高澄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嘴角隐约有些笑意,极不容易被人察觉,但侯景看到了。
侯景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像崔暹、宋游道这种批量弹劾高官显贵的行为,绝对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局,是一次专门针对元老的整治行动。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紧紧握住拳头,对高澄十分不满。
“万景,你别冲动。当官的谁不贪?这不过是世子闹着玩儿罢了。”司马子如低声对侯景耳语。
作为邺城“四贵”之首的司马子如,听了崔暹二人的弹劾,也搞清楚了现在的局面。不久就从慌乱中走出来,变得稳如泰山,他认为高欢父子不过就是走个形式而已,自己是元老,又帮助过高澄解决给老爹戴绿帽的事情。
侯景斜着眼看了看他,冷笑道:“当年我们和欢哥一起在怀朔镇骑马射箭的时候,这小子还没出生呢!这下倒好,要开始对付我们了。老子不管,欢哥在我不敢有什么想法,欢哥去世了,老子绝对不会和这小子共事。”
司马子如赶紧捂住侯景的嘴:“你真是糊涂,怎么敢在公堂之上说这些话,要是被听见,你小命难保!”
二人的声音夹在文武百官中的,高澄自然是无法听到。
“陛下,我觉得兹事体大,崔、宋二位大人的弹劾并非空穴来风,我倒是有个办法。”高澄拱手道。
“哦?中书监请讲。”
高澄转过脸来,对着司马子如严肃地说:“面对贪污的指控,希望司马大人带个头,回去写个检查过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交代清楚,上奏陛下,再定夺。”
司马子如只是笑嘻嘻地说好好好,也没说别的。
“这样也好,散朝。”元善见说罢,就起身走向内室。朝会就在大家的疑惑中散去了,孙腾看到司马子如那样就不服不忿:“遵业,看你畏畏缩缩的样子,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人吗?”
还没等司马子如开口,高澄却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孙腾正在气头上,就放过司马子如,转向了高澄:“小高呀,这次和叔叔们开的玩笑有点大了哈,想当初我们和你父亲······”
只听“扑通”一声,孙腾已经被高澄的左右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接着,高澄厉声呵斥,命侍卫将孙腾押到门外。两个侍卫上前,按住孙腾往外拖。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孙腾疼得直叫唤。最后,孙腾被勒令到大门口去罚站。
高澄这一铁腕手段,是元老们从来没见过的。司马子如、侯景在一旁也是暗自咋舌:“这小子还真有胆量。”
这时候高隆之凑上前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叔,你来啦,这边请。”高洋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路。
高隆之准备弯腰把孙腾扶起来,高澄指着高洋的鼻子说道:“老二,你少多事。”
高隆之听了脸一红,低着头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去扶孙腾。
高澄对着围过来的人群大声说道:“从今天开始,文武大臣定时上下班,由宋游道给大家负责登记。谁要是有异议,就来找我本人。”说罢便扬长而去。
3.折磨子如
侯景正要说什么,却一把被司马子如、高岳两人拉住。几位老哥才过来,把趴在地上的孙腾给扶起来,高隆之带头说道:“这小子越来越目中无人了,我要写信给欢哥。”
很快,在晋阳的高欢就收到了高隆之的控诉信。听说儿子搞出了动静,高欢对身边的张华原、杜弼笑道:“我儿果然不同凡响,干得好!”
杜弼说:“恭喜丞相,前几年,我就给丞相提议过要惩治腐败分子,只是那时候条件不成熟,如今我们建国已经第十个年头,反腐是势在必行了。”
“嗯嗯,辅玄,还是你眼光独到,这事已经不能拖延了。”
高欢给高隆之回信说:“儿子长大了,我也管不了啦,你们还是避一避,该收敛的就收敛下吧。”
高隆之把信给哥几个看,叹道:“看到了没,原来这两父子是一伙的。”
“丞相这次应该是下定决心要整顿吏治了。诸位还是小心为好。”高岳提议道。
“呵呵。”司马子如一个人笑了起来。
“咋了,你有何看法?”
“欢哥不可能不给我们面子,咱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该吃吃该喝喝,不用那么紧张。”司马子如才不会写自查报告,没那个闲工夫。
两天过去了,司马子如不仅没有上交自查报告,而且还不去上班。高澄听后大骂:“这老家伙,给脸不要脸是吧?”派出禁军直接闯入了司马子如府邸,不由分说,将他投入大牢。
这下,司马子如是真的慌了。在监狱中,司马子如一待就是几个月,每一天的伙食都特别差,还要时刻面对狱卒的盘问。而这些具体的惩罚,都是宋游道亲自在一旁监督进行。
宋游道脾气暴躁,而且下手狠,他主张小罪重罚,处理案件容易走极端,情绪化严重。司马子如哪儿见过这样的狠人?他几乎是一夜白头。
就在快精神崩溃的时候,他提笔给高欢写了一封信,其中一段是这样说的:“······我当初拄着拐杖来投奔欢哥,你赏了我一架牛车,如今牛也死了,只剩下一只牛角。除了牛角,其他东西都不是我的······如今,我每天饥寒交迫,也是快要死的人,希望死前能见欢哥一面······”
司马子如一边写,一边哭。这信大概三层意思:一,我当初一无所有奋不顾身投奔你,这是诉说旧情谊;二,我没有别的财物,只有牛角,所以其他东西确实是贪腐来的,承认自己的罪行;三,继续拉关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打感情牌。
高欢收到这信,也忍不住叹气,毕竟自己的心也是肉长的。
高欢给高澄写信求情:“司马子如是我老朋友了,澄儿,你还是对他多关照一点吧,差不多就行了,该放人就放了吧。”
“呵呵,司马子如这老东西,这下算认怂了,居然找父亲求情。”高澄把父亲的信给众人传阅。
崔暹说:“世子,既然是丞相的意思,那就放人吧,不过,放人之前,我觉得还可以再给他一个下马威,保证他今后一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
随后,崔暹便走上前来耳语,听得高澄连声说妙。
八月十一日,听得铁门一开,司马子如从睡梦中惊醒,他哆哆嗦嗦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狱卒。
“来,起来了,今天还有事要做。”狱卒呵斥道。
还没等司马子如问清楚,他已经被两个人架了出去,装上囚车。一路上,司马子如问东问西,两个狱卒自始至终也没有搭理他,直到自己被带到了闹市。
司马子如再也撑不住了:“啊?这······这不会是要将我斩首示众吧?”
“给我出来!快!”两人一边说,一边把他从囚车里往外拽。司马子如已面如死灰,心如死灰。这时候崔暹出现在他视野里,宣读了皇帝的旨意:“司马子如欺上瞒下,目无君主,鉴于其在狱中的良好表现,确实有悔过之意,如今刑满释放,革去一切职务,听候发落。”
听完后,司马子如的眼中才有了一丝亮光。
崔暹笑着说:“遵业兄,没事了,你回去歇着吧。”司马子如在人群中放声大哭,也顾不得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经过这一次折磨,司马子如大病一场,日渐消瘦下去。高欢听说后,借着来邺城公干的机会,来看望老朋友。
“遵业呀,你,你怎么弄成了这幅样子?”看到衣衫褴褛,气息微弱的司马子如,高欢也有点震惊了。
“丞相呀,我再也不敢了。”司马子如改了口,也不敢叫“欢哥”了,边说着,就埋下头哭了起来。高欢把他那胡子拉渣的头放到自己大腿上,用手不停地去抚摸他,还去给他捉头上的虱子。
高欢也没想到,司马子如会被整成这个样子,看样子高澄真是有办法。
九月初三,元善见把高隆之、孙腾、元坦、元羡等人全部免职了,侯景要带兵守护边境,也就暂时逃过一劫。其余被处死或被贬官的人很多。当然,这场反腐行动中,也有稳如泰山的。同一天,元善见任命济阳王元晖业为太尉。是的,元晖业在宗室中,在官场中,算是一股清流,他的戏份以后还有。
司马子如一夜白头、吓得魂不附体的消息不胫而走,东魏的权贵们都开始颤抖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意味着高欢父子要开始更换帝国的血液了。
4.收拾尉景
功臣们被打掉嚣张气焰后,就该轮到亲戚了。有一次,厍狄干去找高澄商量事情,高澄明明在府上,却派人去告诉姨父说自己不在,让他改天再来。厍狄干第二天再来的时候,遇到了一样的说辞,这才意识到高澄在耍自己。
厍狄干没脾气,司马子如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摆着,他只好老老实实回去,第三天又来拜访。如此,连续三天之后,才见到高澄,厍狄干也因忍气吞声躲过这次清洗。
尉景得知了厍狄干的事迹,一脸鄙夷地说:“你就这么怂?我跟你不一样,老子从小看着贺六浑长大的,他不敢对我怎样。”
尉景说得确实对,高欢父子并没有立刻对他下手,反而是将他升官为冀州刺史。
在冀州刺史任上,尉景公然受贿,而且还征用民夫打猎,一次就折腾死了三百多人,也没有被追究责任。他得意地对厍狄干说:“怎样,我说的没错吧。”
厍狄干只是笑笑不说话。
在一次家宴上,厍狄干当着高欢的面,说是要求做御史中尉。高欢莫名其妙:“御史中尉一职虽然权力大,但品级低,崔暹干得好好的,妹夫,你干嘛要这个职位?”
厍狄干一脸严肃:“因为我想要抓尉士真(尉景,字士真)。”
厍狄干的声音很大,尉景也听到了,一脸尴尬。高欢知道了厍狄干的用意,他再不表示也不好意思,示意他去戏弄尉景。厍狄干开始去脱尉景的衣服,尉景大叫:“你要干什么?”
“你可以盘剥百姓,我为什么不能剥你衣服?”厍狄干笑道。
高欢也笑了:“姐夫,你还是收手吧,别再贪得无厌了。韩陵一战,所有人都取得了胜利,就你一路军队败了,真是打仗不行,贪污受贿倒是精通。”
尉景根本不在意高欢的劝告:“呵呵,我不过是从百姓兜里要几个钱,你呢,你却伸手向天子要东西。谁更贪婪?”
高欢确实被尉景说中了,反正也没有外人,只是笑笑不说话。
后来,尉景给犯罪分子充当保护伞,高澄气不过,听从崔暹的建议,把他抓起来投入监狱。适逢崔暹视察监狱,一脸憔悴的尉景让他带话给高澄:“你这小崽子,富贵了就忘了我么?你爹跟你一样没心没肺,当初要不是我,贺六浑早就饿死了,还能有你?”
高澄连忙把这话告诉了高欢,高欢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不如意生活,要不是姐夫,恐怕自己早饿死了。高欢专门到邺城,去见皇帝和高澄,为尉景求情。
元善见傀儡一个,他当然没话说,就是高澄死活不同意:“父亲,司马子如被整治后,百官都老实了;现在,如果把姨父树立成反面典型,那我们的吏治就大功告成了。”
“哎,不行,儿呀,世人会说我们父子忘恩负义的,这个罪名我们背不起。算了吧。”高欢再次求情。高澄这才同意饶尉景一命,给他贬官了事。
高欢去看刚出狱的尉景,尉景躺在床上呻吟着,旁边是娄昭君和姐姐高娄斤。
一见到高欢,尉景气不打一处来:“来嘛,你来杀我吧!时候不早了。”
说罢就哭起来。
高娄斤也哭了:“你姐夫都一把年纪了,活不了多久,干嘛要折磨他?”
544年,高欢四十八岁,尉景已六十出头了。看着尉景的一头白发,高欢也动了恻隐之心。
“高郎,大家都老了,你就宽恕姐夫吧。”娄昭君也劝说着。
高欢独自沉吟了一会儿,去拿来了水桶,盛水来给尉景洗手,他手上全是监狱里的污渍。洗着洗着,不觉身子也弯了下去,确实也是真情流露,尉景、高欢二人抱头痛哭。这事儿也过去了。
在高欢父子软硬兼施下,在司马子如和尉景的反面典型示范下,东魏的官场为之一振,万象更新,各位功臣贵族们恢复官爵后,都变得特别规矩,这一切的背后还是离不开崔暹。
5.推崇崔暹
崔暹的刚正不阿,得到了高欢父子的认可。
在一次朝会上,高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奖崔暹:“崔季伦当初跟着我弟弟(高琛)办事,后来又做了我儿的参谋,到迁任左丞、吏部郎,我始终都不知道他的才能。如今一到御史台就履职尽责,司马遵业、尉士真都是我们的亲朋故旧,论关系谁也不会超过这二人,他们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我也不能救他们,你们众人还是小心点好。”
听了高欢的话,大家只是不住地点头。
高欢趁热打铁,走到崔暹跟前,握着他的手说:“以前朝廷上也有法官,而文武都贪婪,没有人敢去纠劾。季伦尽心为国,不怕权贵,使得大家各司其职。冲锋陷阵的人多的是,但做官为国为民的,我今天才见到。高欢父子,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冲锋陷阵”这个成语,就是高欢夸崔暹时候发明的。
高欢说罢,向高澄递了个眼色。
高澄立刻走过来恭敬地说:“崔叔请受我一拜。”
说罢,高澄就要弯腰。
“使不得,使不得。老臣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没有丞相和世子的栽培,我哪有今天?”崔暹要去扶高澄,却是来不及。
散朝后,高欢还赏赐了一匹宝马给崔暹,这匹马受惊跑后,他又把马拦下来,并亲自把马缰绳递给崔暹。崔暹接过绳子后,潇洒离开,只是把背影留给高欢父子。
高欢父子眼里闪烁着欣赏的目光。那些权贵都看呆了,个个都在想:这崔暹是何等人物,竟然让高欢父子如此尊敬?那我们这些打工仔还能不老老实实的么?
不仅仅在朝堂上这么吹捧崔暹,就是在平时的工作生活中,高澄也对崔暹十分推崇。
每次见到崔暹,高澄都要行鞠躬礼,送走崔暹的时候要行注目礼。崔暹也懂,这是高家父子要把自己培养成为忠实的助手,所以他也是积极配合,和高澄说话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做给百官看。
崔暹这么受重视,功臣集团就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么?有,高隆之表示,我不服!毕竟,我们这些老人用起来知根知底,再怎么着,你高欢也不可能卸磨杀驴吧?崔暹你现在在风口浪尖,确实惹不起你,但我找找宋游道的麻烦还是可以的吧?
宋游道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误,更何况他这种直言不讳的人,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你可以举报他人,我也可以联合他人举报你。很快,高隆之就报告元善见、高澄,说宋游道出言不逊,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应该定下死罪。
高隆之自然是有备而来,将宋游道在日常工作中说的那些话、承办的那些文件都搜罗起来,并找来了可朱浑元、司马子如作证人。司马子如虽然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不贪污就行了,但是也不至于不敢暗中去对付宋游道吧。
很快,宋游道就被联名举报了。
是的,证据确凿,高澄也为难起来。如果你太相信某个人,那这个人会不会利用你的信任,故意去打击异己?这是有可能的,毕竟人性经不住考验。
高澄找来了杨愔,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本来我是想借着反腐,打压下这些老东西,培养自己人,方便以后接班,可宋游道会不会蹬鼻子上脸,成为我的绊脚石?他确实是个耿直的倔脾气呀!
“哈哈,世子,不必如此。比如养狗,狗总是要叫唤的,可能还会乱咬人,如果因为它经常叫唤咬人就把它杀了,那以后就没有再叫唤的狗了。”杨愔笑着说。
高澄也回过神来,就把宋游道给免职了,让他去晋阳,到父亲那里去报道:“你趁早跟我到并州去,假如不这样的话,他们就会图谋杀掉你。”
这一招叫做明降暗升,也算是堵住了高隆之等人的嘴。
崔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正派,他还有另一面,私下里也是不遗余力地去讨好高澄。这事儿又要从高澄的另一段感情经历说起,这次的女主角是元玉仪。
元玉仪是高阳王元雍的孙女,元雍我们说过,就是北魏第一富豪。在河阴之变中,元雍被杀,元玉仪也沦落街头,不久就被孙腾看中了,带回了家当歌姬。
原来孙腾有一个女儿,自己很喜欢,不过女儿在战乱中走丢了再也没见过,他很伤心。于是,孙腾一有空就派人去大街小巷寻找女儿,只要有点像都带回家,长此以往,在家中聚集了大大小小的女子,逐渐地,他对女儿的爱,就转移到了对这些女子的爱上。
这次邺城廉政反贪风暴,孙腾受到了冲击,家产也差不多没了,包括元玉仪在内的很多歌姬都被孙腾给抛弃,养不起了就只能丢了呗。
这一天,高澄心情很好,带着心腹崔季舒上街闲逛,就这么巧,高澄遇见了再次流落街头的元玉仪。一看眼前这个公子哥就知道是大人物,从小在宫中长大的元玉仪,最不缺的就是察言观色的能力,她赶紧抓住救命稻草:“小女见过这位官人。”
高澄心动了。作为情场中人,高澄来者不拒,他开心地对崔季舒说:“你经常替我选美女,可选了这么多,还是不如我自己遇到的美人好。”
崔季舒笑着说:“嘿嘿,那是世子眼光独到,微臣自愧不如。”
“就怕我的昌仪妹妹不高兴,怎么办,我真的心动了。”高澄满脸写着对感情的渴望。
“那就别带回家了,带去东柏堂吧。那里是世子办公的地方,别人绝对想不到。”
在崔季舒的劝说下,高澄就把元玉仪带回了东柏堂。高澄白天在这里办公都经常心不在焉,一想到屋子里的元玉仪,他就激动不已。很快,崔暹就察觉到了异样,并且表示要来单独拜访。
“这个崔季伦肯定是要来劝谏我的,我等着他。”高澄对崔季舒说。
“世子你可要坚持自己的原则,我这个侄子都不把我放眼里,还经常弹劾我呢!”崔季舒虽然是崔暹的叔叔,但两人关系也就一般。
下午,崔暹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正要像平日里那样开口说话,却看到高澄头也不抬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崔暹立刻会意,不敢说什么,找个借口就退出去了。
崔暹太清楚了,自己的地位、权力、名望都是来自高欢父子,特别是高澄的支持。既然是替人打工,干嘛那么多事呢?见好就收不就得了。第二天,崔暹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上了名片。这种名片是竹板做的,上面有个人的简历,介绍名字、出身等简单内容。
“季伦,你带名片干嘛?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高澄问道。
“我见世子当然不是第一天,可我没见过公主,今天是特地来拜见公主的。”崔暹口中的公主就是元玉仪。高澄立马转怒为喜,拉着崔暹就去见元玉仪。
留下崔季舒在原地,他自言自语说:“这家伙以前老说我是奸佞小人,有机会就劝世子杀我;哼,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这家伙耍滑头起来,比我还厉害。”说罢也跟着进里屋去了。
所以,伴君如伴虎,哪有什么永恒的朋友,只不过是永恒的利益罢了。
再说下元玉仪,经历过两次沦落街头后,她看清了这世界,再也不愿意放过高澄这棵大树,干脆把已经嫁人的姐姐元静仪也介绍给了高澄。从此,高澄就和元玉仪姐妹生活在了一起,为了方便,他还把东柏堂的侍卫都给撤了。这个决定,间接导致了自己不幸的结局,这是后话。
不论乱世还是治世,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而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地主则永远是吃香喝辣的,因为他们掌握大量的土地。不仅如此,土地兼并的趋势势不可挡,这不仅给底层百姓带来灾难,也是在和国家争利。
高澄很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决定好好地收拾下这些地头蛇,正苦无头绪,高隆之却主动站出来,他对高澄说:“如今豪门望族疯狂聚敛土地,百姓只有少量贫瘠的土地,甚至没有立锥之地。老臣请求重新丈量土地,以安天下之心。”
高隆之作为大贵族,他本身就有很多产业,生活豪奢不必多说,为了把高澄的注意力从他这种大贵族身上转移开,他将矛头对准了地方上的地主。高澄觉得这个主意好,在请示高欢后,经元善见的批准,高隆之被封为括户大使。
十月初六开始,高隆之多次代表中央前往河北大地,专职开展土地的清查、丈量、分配工作,硬生生从地方豪强手中抢回来大量土地,也增加了政府的税收。
对于那些冥顽不灵的地主,高澄没有客气,采用高压手段,强制没收家产充公,解放他们名下的奴隶和私人武装,补充户籍和兵源。
高欢父子的反腐与改革工作,很快就给自己引来了一场杀身之祸。
545年正月,东魏政治中心晋阳。
6.刺杀高欢
前不久,高欢亲自领兵击败山胡人,俘虏了一万多户人,分配到各个州。高欢的丞相府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来为了庆功,二来为了过年,大家都很开心,除了任胄(任祥子)、尔朱文畅(尔朱荣子)、郑仲礼(郑大车弟)三人。
这三人正提心吊胆地谋划一件事:刺杀高欢。
作为关系户,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我得到的太少了,根本配不上我爹、我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我想要更多利益、更少的管束。得到太少就算了,关键现在还搞反腐,手里的肉是越来越少了!必须干票大的!
“不要拖了,咱们早点干吧!”任胄最积极,他在晋州给高岳当副手的时候,就秘密和西魏来往,此刻已回到晋阳给高欢做司马。
尔朱文畅这几年,因为有尔朱英娥罩着,官封肆州刺史,作为高欢的大舅哥,也是牛气冲天:“干就干,问题是怎么干?”
“我来下手比较合适,毕竟我可以自由出入高欢身边。”郑仲礼因郑大车得宠,被高欢任命为亲信都督。
任胄找到了灵感:“对呀,老郑,这正月十五不是元宵节么?按惯例,那天都会举办打簇戏活动,高欢肯定会凑上来看热闹,你就把刀藏在身上······”
任胄话没说完,家中的门客薛季孝就端茶进来了,刚好隐约听到了一些东西。
尔朱文畅咳嗽一声,示意任胄停下来,任胄把薛季孝打发走后说:“没关系,他跟了我很多年了。”
三人也就不以为意,甚至一致表决,推举尔朱文畅当新的丞相,以取代高欢,仿佛他们离成功就差一步。
在政治清洗中留下来的河东薛氏,都是经得住考验的,薛季孝也是如此,他出来就去告诉高欢了。
“呵呵,想杀我?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高欢根本不把任胄等人放在眼里。
“哥,任胄这个纨绔子弟,之前在晋州就花天酒地,被你责骂后依然死性不改,你还是小心为好。”高岳提醒道。
“不怕,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有这个胆量。”高欢打算将计就计,把这伙人一网打尽,他把彭乐叫过来叮嘱了一番。
高欢还没说完就被彭乐打断了:“谁敢打我欢哥的主意,我就砍了他!”
“小声点,你这家伙!”高欢骂道。彭乐只是咧着大嘴笑,就出去准备了。
正月十五,除了吃元宵、猜灯谜,在北魏的习俗中,还有打簇戏这项娱乐活动。打簇戏类似于投壶,也就是我们说的扔圈圈去套取奖品这种。
这一天,双方各自的密谋都有序进行着,就看谁更注重细节。高欢在郑仲礼的引导下,来到了打簇戏的现场,当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人群中的任胄觉得时机已到,就给郑仲礼使眼色。
他们不知道的是,附近潜伏着的彭乐,双眼一直死死盯着郑仲礼。郑仲礼正要伸手去摸刀,却被冲出来的彭乐一刀砍死。
郑仲礼倒地后,彭乐从他身上拿出了刀,骂道:“竟敢行刺丞相!”
高欢看到后,也是后怕。
证据确凿,再加上薛季孝的证词,高欢就派人把尔朱文畅、任胄等人抓捕,也没怎么审问,涉案人员全部处死。
高欢内心是崩溃的,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这么用心对这些关系户,这么用情,最后得到的却只是背叛。
刺杀只不过是个插曲。总的来说,高欢父子的反腐和改革工作是取得很大成效的。就在这一年,高欢命令魏收写《魏书》,也就是给北魏来一个彻底的终结,盖棺定论,从法理上宣告北魏的死亡。这就是在为高氏在今后的改朝换代工作中,做好理论铺垫了。
东魏经济社会突飞猛进最集中的表现就是《齐民要术》。这部写入历史教科书的农业著作,正是在这一年由贾思勰完成的,贾思勰是一个知行合一的学者,长期担任地方官,出身农业世家。
《齐民要术》是中国现存的最早的、最完整的大型农业百科全书。全书凡十卷九十二篇,十一万多字,内容极为丰富,涉及农、林、牧、副、渔等农业范畴。
该书主要内容有:土壤耕作和农作物栽培管理技术;园艺和植树技术,包括蔬菜和果树栽培技术;动物饲养技术和畜牧兽医;农副产品加工和烹饪技术等。
书中引用了一百多种古代农书和杂著的内容,使《汜胜之书》、《四民月令》及《陶朱公养鱼经》等一些佚失著作的部分内容得以保存下来,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高欢父子在东边热火朝天反腐倡廉,实际上是统治阶级内部权力重新分配,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社会制度;而西边的宇文泰就不一样了,他正在打造一个新的集团······
首发于2022.10.1,修改于2026.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