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南梁隐患
此刻的中华大地上,最得意的是交州的李贲。经过两年多的奋斗,李贲北退南梁,南败临邑,成了交州一带实力最雄厚的军阀,李贲并不想止步于军阀。
1.李贲称帝
“干脆直接称帝吧,兄弟。”哥哥李天宝建议道。
“对,大哥,我们都支持你,早就该跟梁国翻脸了,这种腐朽政权,早决裂早好。”赵光复也附和着。
弟兄们的表态让李贲激动不已,他默默点头后慷慨陈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萧衍可以称帝,为何我不可以?如今咱们兵强马壮,而且山高路远,交州正是天然的王霸基业······”
李贲停顿了下,接着说:“你们看,这国号应该叫什么呢?”
“万春”,沉默许久的并韶仿佛就在等这个机会,他早想好了国号,“万春,意为春望社稷至万世。”
“万春?军师,你真有才,时下正是春天,这是个好兆头。”李佛子笑着说。
“好,就万春!”李贲最后拍板了。
544年正月,在李佛子、并韶、赵光复、范修等豪强支持下,李贲在交州州城龙编登基称帝,国号“万春”,年号“天德”。李贲成了交州历史上第一个称帝、公然和中原王朝叫板的男人,开启了越南独立的先河。
万春国一切制度都仿效梁朝,也设置了文武百官,李佛子、赵光复等大佬都有加官进爵。
李贲这么嚣张,萧衍能容得下么,萧衍在干嘛?萧衍没有什么反应。一方面542年广州叛乱后,岭南地区人心浮动,没有条件再次迅速集结军队和物资;另一方面,交州作乱,地处偏远,萧衍也根本不放在心上,即便是你李贲称帝公然对抗中央,萧衍也无所谓。
陈霸先倒是一直很珍惜这个翻身的机会,不停上书建康,要求出兵讨伐李贲,每次都石沉大海。
2.兰钦之死
年底,萧映在广州病死了,那讨伐李贲的事业就算彻底中断了。
“陛下,末将请求出征交州。”此刻的兰钦已经四十二岁了。
萧衍放眼望去,满朝文武,也就兰钦这样的人打过几次漂亮仗,可以和陈庆之媲美,他笑着说:“休明,既然你雄心未泯,朕料你必定能凯旋,交州平叛交给你,朕放心。”
兰钦确实是不二人选,他上次从宇文泰手中夺回梁州(汉中)后,回朝路上经过广州,打败了称雄西江数年的造反头子陈文彻,缴获了大铜鼓。萧衍因而封衡州(广东韶关始兴县)刺史,兰钦在衡州一带民望很高,得到了陈庆之一样的地位,当地老百姓主动请求为他立碑颂德。
兰钦被任命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率领军队朝着岭南走去,和他一同前往的还有此生的挚友欧阳頠。欧阳頠字靖世,忠义双全,和兰钦一样,也出身官宦世家,一直跟着兰钦并肩作战,这次两人也结伴同行。
二人来到五岭时,刚好遇上代行广州事萧恬。
“兰刺史,下官在此等候多时了。”萧恬是萧映的副手,也是萧衍的侄子,他原本以为萧映一死,他这个代理人就得扶正,没想到老头子萧衍给他空降了上司,简直岂有此理!
“休明,此人面相险恶,恐怕不是什么善茬,小心为妙。”欧阳頠之前学过一些相术,直觉告诉他萧恬来者不善。
“靖世呀,不必多虑,我等一心为国,哈哈,来吧,在此地歇歇脚也好。”兰钦下了马。
萧恬摆下宴席,给兰钦一行接风洗尘,等大家都吃过饭后,叫厨师端上西瓜。兰钦吃了一口西瓜,然后就口吐鲜血倒地而亡,一代豪杰就这么窝囊地死去。是的,厨师早就被萧恬买通,他切瓜的刀被涂抹了毒药。
也不知道萧恬是怎么想的,难道毒死了兰钦,萧衍就会把广州刺史的位置给自己?要给早就给了呀,何怎么又轮得到兰钦呢?萧衍也知道他们家那些人都是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拜菩萨倒是可以,行军打仗还是不行的。
刚上完厕所回来的欧阳頠,看到倒在地上的兰钦泪如雨下:“休明,你怎么了,休明!”
“欧阳将军,兰刺史可能是水土不服,不知道怎地就牺牲了。”萧恬一脸的无辜。
欧阳頠不傻,他知道兰钦的死和萧恬脱不了干系。在查证清楚后,欧阳頠上书萧衍,举报了萧恬的所作所为,含着泪将兰钦的尸体运回了建康。萧衍大怒,将萧恬捉拿归案,贬为庶人,就这么草草了事。朝廷是时候出来收拾岭南乱局了,萧衍这时候想起来那个平定广州之乱的陈霸先。
3.交州司马
此时的陈霸先在忙什么呢?他和萧咨正在办理萧映的丧事呢,为了报答萧映的知遇之恩,陈霸先打算亲自运送灵柩回建康安葬。行走到大庾岭,他接到了圣旨。萧衍任命他为交州司马、武平(越南永安市)太守,跟着新任交州刺史杨瞟去平叛;定州(广西桂平市)刺史萧勃协助。至于广州刺史一职,萧衍再次把它交给了元景仲。
三年了,四十二岁的陈霸先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出人头地的机会!三年里,陈霸先眼睁睁看着李贲做大做强,却没有办法。人微言轻,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实在让陈霸先痛心疾首。
“我太开心了,要儿、昌儿,我可以杀敌报国了!”看到最新任命书后,陈霸先激动不已,一把搂住了妻子章要儿和儿子陈昌。
章要儿,也是吴兴郡人,两夫妻是老乡。章要儿出身官宦世家,是个大美人,喜欢读《诗经》和《楚辞》,这样一个知书达礼、温柔美丽的女人一眼就相中了穷小子陈霸先,两人感情一直很好,生了一个儿子叫陈昌,现年八岁。陈霸先跟随萧映去广州赴任,妻儿也是陪在身边的,广州虽然偏远,但一方面想出人头地,另一方面有漂亮温柔老婆、聪明儿子的陪伴,也算是开心的。
“恭喜夫君!”
“恭喜父亲!”
三个人喜笑颜开,彼此互相深情凝视。
“大丈夫生天地之间,怎么能依靠父祖辈的荣耀虚度一生?我虽然出身寒微,但我坚信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干出一番事业。此番出征,我一定要扫平交州,打败李贲······”陈霸先意气风发,看了看妻儿又停了下来。
“前途凶险,你们······”陈霸先眼角湿润了。
“夫君,你是怕我们连累你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章要儿何曾怕过吃苦。”章要儿一脸坚定。
“正因为你俩跟着我吃苦,我于心不忍,如今远征,要是你们有个三长两短,落入敌手,可让我怎么办?我陈霸先不怕死,可你们是我的软肋呀!”
章要儿被这一番话感动得抽泣,陈昌也跟着哭了。
听着哭声,沈恪走进了屋内,一脸疑惑:“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沈恪,陈霸先顿时有了办法。
“子恭,我有一事相托,请你务必答应。”
“何事?”
“我此番受朝廷重用,前往剿灭李贲,我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但你嫂子、侄子在我身边,我怕束缚手脚。我仔细思量后,觉得只能委托你,你把他们带回老家好生安顿。我也好放手一搏。”
“哦,这样呀······”沈恪思考片刻,便答应下来,“你陈兴国是我沈恪这辈子的好同乡、好同事,也是我最为敬重的人,你一定能干成大事。这个忙我帮定了!”
“多谢兄弟!”说罢,陈霸先给沈恪深鞠一躬,然后把妻儿都托付给了他。
于是,萧谘带着萧映的灵柩,章要儿母子跟着沈恪,他们一行结伴,分别朝着建康和吴兴郡走去。
独自留下陈霸先一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怅然若失。
“大哥,别伤感了。”
“对呀,大哥,抓紧时间回广州,咱们还要做大事呢!”
周文育、杜僧明二人劝慰着说。
“我们先不回广州,你们二人随我拜访一个人。”二人的提醒,把陈霸先从伤感中拉回了现实。
“谁呀,谁这么大面子,要咱大哥亲自去拜访?”
“要干大事,必须要团队,你们日后就明白了,跟我走吧。”
陈霸先要拜见的人叫徐度。徐度,字孝节,祖上世代居住在建康,为人不拘小节,洒脱豪爽,喜欢饮酒、爱好博戏,经常派僮仆专门经营屠宰和卖酒之业。曾经追随南梁宗室萧介到始兴郡任职,剿灭当地的叛乱,以骁勇闻名岭南。
陈霸先带着周、杜二人专程拜访,把徐度感动得不行,豪杰相见,惺惺相惜,二话不说,徐度就归入了陈霸先麾下。
4.势如破竹
随后,陈霸先回到广州,开始准备各项作战事宜,迎接杨瞟。等杨瞟一到,看到陈霸先把粮草、士兵、装备等各项事情弄得妥妥帖帖,很是高兴,自己也没打过仗,就将军务全权委托给了陈霸先。一切准备就绪后,杨瞟、陈霸先率军出发,到西江汇合定州刺史萧勃。
萧勃也是萧衍侄子,这次是奉命协助杨瞟出征交州的,不过,他一直对带兵打仗不感兴趣,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躺平。之前萧谘、萧映、卢子雄等人要讨伐李贲时,也请求过他一同出兵,他以没有皇帝的命令而拒绝了。
这一次,萧勃被皇帝点名,没了躺平的借口。这可难不倒萧勃,事在人为嘛,他选择了去贿赂杨瞟。
送上重礼后,他对杨瞟说:“杨刺史,别瞎折腾啦,交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收复了也没啥用,你何必费心费力呢?为何不停下来歇歇脚步,咱们这边好吃好喝漂亮妹妹给你安排,等过段时间,陛下把这事儿忘了,你也就平安回家了,这样不好?”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杨瞟开始徘徊起来,召集众位将领开会,说是要从长计议。陈霸先忍无可忍了,他大怒道:“李贲为什么造反?还不是因为宗室在当地胡作非为,只顾自己享乐,才导致国土沦丧!现在您奉皇上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应当生死不顾,全力以赴,怎么可以逗留不进,长敌人志气而灭自己威风呢!萧勃因为一己私利,置国家大局不顾,要休息你们休息,我要去灭贼!”
“对,我们都听陈司马的!”周文育、杜僧明、徐度等人坚决支持。不知道自己行贿的消息怎么泄露了,一旁的萧勃脸羞得通红,对陈霸先咬牙切齿。
陈霸先也不管杨瞟同意与否,自己带着部队就率先出发了。杨瞟看陈霸先这么硬,也就顺水推舟,任命他为先锋。
545年5月,陈霸先带着一万人就杀到了交州境内。
这是李贲起义以来,第一次正面和南梁军队接触。
“陛下,这个陈霸先可不一般。”并韶说。
“朕知道,就是他怂恿临邑国攻打我们后方的,这个人有智谋。”
一番短暂商议下来,李贲打算亲自领军三万去迎敌,希望给陈霸先来个下马威。
双方在朱鸢相遇,一战下来,陈霸先带着兄弟们左冲右突,打得范修、李天宝等人抱头鼠窜,李贲军开始溃败。
“没想到陈霸先那帮人如此勇武,不可小觑呀!”李贲很感慨。
“陛下,咱们最好是以守为攻,先消耗一下陈霸先的锐气。”并韶说。
于是,李贲收集败军,在苏历江口立城栅以拒梁军。
陈霸先之前只是在地方上平叛,从来没有带领大军远征过,这一次也算是对自己军事能力、组织才能的一次考验,寒门子弟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幸事。
陈霸先没有浪费这次机会,梁军将数倍于己的敌军击败,李贲带着残部逃往了嘉宁城。听说陈霸先在苏历江口大败叛军,萧勃也很兴奋,带着军队也赶了过来,想要分一杯羹。
6月,陈霸先、杨瞟、萧勃集结各路军队围攻嘉宁城。
经过半年多的围攻,嘉宁城已经是人困马乏、弹尽粮绝。
“陛下,赶紧撤退吧。”并韶说。
“哎,朕不甘心呀!这陈霸先怎么像狗皮膏药一样难缠。”李贲遇到陈霸先后,革命事业就开始走下坡路。
546年正月初十,梁军锋芒正盛,万春国只能避其锋芒。在并韶的建议下,李贲率部队南逃投奔屈獠洞蛮族,打算以空间换时间。这时候,萧勃又打起了退堂鼓,他觉得嘉宁一战已经捞到了很多好处,交州南部山高林密、潮湿燥热,实在不适合作战,没必要继续南下追击了。就又找到杨瞟,说战士们都累了,需要休息。
陈霸先一行,人生地不熟,一时跟丢了目标,只好答应杨瞟,暂时修整部队。
5.典澈湖大战
在屈獠洞站稳脚跟后,李贲团队开始复盘。
“陈霸先虽然势不可挡,毕竟不是天神下凡,他总有什么破绽吧?”赵光复说。
“这个家伙,一直咬着我们不放,兄弟们损失惨重!”李天宝抱怨道。
“是呀!”范修等人附和说。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李贲也不知如何是好,他习惯性将目光看向了并韶。
并韶这段时间没闲着,他一直在考察附近的地形地貌,他发现了典澈湖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典澈湖地势险要,咱们可以趁陈霸先还没来之前,修建战舰,据湖自保,时间一长,一定能耗死他,到时候,咱们再主动出击,陈霸先必定铩羽而归。”
“并先生这一招实在是妙,他陈霸先擅长平地冲锋,未必就能敢在水上和我争雄。”李贲下令打造战舰、训练水军。李贲的两万人,将典澈湖打造成了一个铁桶。
典澈湖是位于江水边的一个积水湖,江河枯水期的时候,湖水就倒灌入,丰水期的时候,江河注入湖水。而现在正是枯水期,陈霸先如果强行进军,那就是逆流而上,必定要吃大亏。
五月,陈霸先经过一番修整后,找到了李贲的行踪。不顾杨瞟、萧勃的劝阻,陈霸先毅然决然要继续进攻李贲。果然,陈霸先深入不毛之地,在典澈湖遭遇到了李贲的顽强抵抗,几次交锋下来,损失惨重。
徐度说:“大哥,形势比人强,咱们不能把有生力量耗费在这里,这正好中了李贲的计。”
陈霸先也不是蛮干的人:“孝节,说说你的看法。”
“我们虽不能进攻,他们也不敢出来挑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养精蓄锐,等到雨季到来,顺流而下,任凭他们的船只再大,也会被我们打败。”
“雨季一来,那可就是我施展本事的地方了。”周文育笑着说。
“哈哈,景德,我知道你水性好,到时候你可得露一手哦。”
说罢,周文育领命而去,他也要打造一支水军。
也该李贲倒霉,没多久,雨季就来了。
九月初,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陈霸先发表了动员演说:“我们已经深入敌境很久了,将士们也疲惫不堪,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孤立无援,这也是大家知道的,如果不能取胜,就得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
一边是狂风的怒吼声,一边又是主帅这种吓人的论调,士兵们的心情十分低落。
陈霸先一看气氛渲染得差不多了,于是提高了音调:“现在时机成熟了,待会暴风骤雨一来,正好给我们的行动提供掩护,顺流而下干掉敌军正在今日。”
说到这里,雨点稀稀疏疏地滴落,将士们的情绪正如这雨丝,不怎么高昂。
“男子汉做事要果断,谁要临阵退缩的,先吃老子一刀。”周文育拔出大刀砍断了栅栏。
“我愿意为国效力!”杜僧明不失时机地站出来配合。很快,其他人也逐渐响应,这时候细雨丝已经变成了雨箭,噼里啪啦地射到大家的身上,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疼痛,众人的疲倦一扫而光。
“我们都愿意!”所有人都高声呐喊。
“就是现在,大家跟我上!”
此刻江水汹涌而来,就像脱缰的野马,一堵堵水墙扑面而来倒灌典澈湖。周文育看到这场景十分兴奋,只见他如一只鱼那样,顺着江水潜入了湖底,一马当先杀到了李贲的战舰之中。
周文育的水军开始在敌军的船底大展拳脚,有拿凿子的,有拿锤子的,还有拿大刀的,不一会儿,湖面上的几艘敌舰就摇摇晃晃沉了下去,并韶、范修等人当场被周文育在水中杀死。
陈霸先带领主力发起进攻,李贲军大败,两万人葬身湖底。在李天宝、赵光复拼死一搏下,李贲只身逃往了屈獠洞。典澈湖一战,李贲元气大伤,丢失掉几乎所有领土。
“我们胜利啦!”陈霸先在船头大声高呼!将士们也是齐声响应,任凭雨水嘀嗒拍在脸上身上,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次日,陈霸先高烧不退,他大病一场,躺在了病床上。徐度前来报告,士兵们好多都病了、死了,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连月来,梁军穿梭在这热带丛林之间,要么是水土不服,要么是感染疟疾,将士们身体已透支到了极限,梁军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了。
“大哥,等你病好了,咱们一鼓作气去活捉李贲!”周文育意犹未尽,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不,不可·······”陈霸先摇了摇头,身体很虚弱,他也知道军队的情况,现在已经不适合进攻了,大家也该休息了。萧勃、杨瞟的主力没有跟上,自己是孤军深入,没有粮草补给,这是一个麻烦;天气燥热,山高林密,水土不服,这是第二个麻烦。继续下去,没有好处反而会搭进去更多人命。
“我们撤兵北上吧。如果我们不依不饶,屈獠洞蛮族一定会和李贲联合,拼死一战,利用地形和天气优势,对我们一网打尽,到时候我们会全军覆没,得不偿失。我们见好就收,李贲现在孤家寡人一个,掀不起风浪的,他对交州已经没有威胁了。况且蛮族和李贲并不是一条心,我们大兵一退,没准他们之间会发生内讧,到时候,我大梁自然可以坐收渔利。”徐度娓娓道来。
“徐孝节之言,正是我的意思。”陈霸先定了调。
随后,陈霸先跟随杨瞟回到交州任职,交州之乱暂告一段落,但李贲及其追随者并没有消停,后文再提。
陈霸先在前线拼死拼活,平定了交州,那萧衍在干嘛?
从陈庆之在536年淮上决战击败侯景后,南梁和东魏和谐相处近十年。一时间,萧衍成了历史的配角,除了诵经念佛,还有天边的李贲造反外,他没什么好关心的,他认为大梁是太平盛世。
6.君臣对骂
545年十月初二,萧衍可能是觉得钱不够花了,下令犯罪的人可以用钱赎罪。这什么性质,朋友们都懂,也就是有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就这样还不够,月底,萧衍第三次舍身同泰寺,最后还是从群臣那里搜刮了两个亿之后,才勉强从寺庙还俗。像前两次一样,萧衍一出来就装模作样地说:“众爱卿有何事?为何要把朕赎回来?朕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追随佛祖了,你们······”
贺琛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打断了皇帝的自欺欺人:“承蒙陛下厚爱,微臣被陛下提拔,却不能履职尽责,没有对国政进献一言。我听说‘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明君不畜无益之臣’,所以对自己尸位素餐的行为表示耻辱。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向陛下陈述时事,如有不妥,还请原谅我的愚笨。”
贺琛,时任散骑常侍、尚书左丞,会稽山阴(浙江绍兴)人,出身书香门第,祖上都是大官。在朝中进行过多次礼仪改革,他本人也是举止儒雅,当时人送外号“贺雅”
看到贺琛一脸严肃的样子,萧衍知道来者不善,为了表示虚怀如谷,他笑着说:“贺爱卿呀,你有事就说吧。”
只见贺琛拿出了一封长长的奏书,群臣一看也是吃了一惊,这真是有备而来呀。贺琛开始了他噼里啪啦的论述:
“一,北境和平稳定,正是生聚教训之时,可天下的户口减半,这是当务之急。郡不堪州的侵扰,县不堪郡的剥削,当官的不为民服务,却到处聚敛财富。百姓不堪忍受,流离失所,或者依附大户人家,或者逃亡。政府却加倍征收赋税,民不聊生,这难道不是官员的过错?
“东部地区户口空虚,都是督导组导致的。狗不在晚上叫,人民才能安居。现在州郡各级官僚,每天骑着宝马坐着游轮去基层瞎折腾,不止几十个,民众天天安排接待,荒废了农事。如果民众不听话,官吏就敲诈勒索公然贪污。”
这一层说的是各级官员对百姓的压榨。没想到贺琛一上来就这么狠,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大写的尴尬在群臣脸上飘过,全场鸦雀无声,他们都在心里想:这些潜规则是能端到台面上来说的?贺琛今天是不是脑子秀逗了?大家悄悄偷看皇帝,只见萧衍脸上笑意全无。
可贺琛才不管这些,仿佛没看到一样,他接着说:
“二,当今天下,各地长官都贪污钱财、残害百姓,没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官僚的奢侈浪费,已经蔚然成风。我暂且举两个例子。先说吃饭,本来吃饱就行,但有些官僚吃饭,攀比炫耀,瓜果堆积如山,珍馐排列成行,根本吃不完就腐烂了。再说歌女,本来蓄养歌女是有身份要求的,现在的官员不论品级高低,到处搜罗美女、包养萝莉。
“每天出入高档会所,日费千金,都后悔当初没有多搜刮。故而加大掠夺,真是无耻至极。这种大环境之下,想让人保持清正廉洁的品质都不可能了。现在应该提倡节俭,抛去浮华,移风易俗。”
第二条说的是官员的作风问题。听到这里,百官都屏住呼吸了,都清楚自己平时的所作所为。萧衍的脸色已发黑,一言不发。
贺琛找到了喷子的快感,继续骂:
“三,百官奏事,不关心国家大事,不心怀百姓,却是搞阴谋诡计、跑官要官。只知道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吹毛求疵,卖弄自己的才智,谈话大而无当,看似深刻,实际上不过是溜须拍马,索然无味。希望陛下能加强考核,罢黜那些谄媚小人,任用贤人。”
第三层说的是官员跑官要官。群臣只是低着头,后背发凉,而萧衍怒火中烧,暂时没有发作。
“四,北伐以来,国库空虚,现在战火平息,但朝廷财政还是入不敷出,是时候精简政事了。凡是各部门出台的政策,十条就应该砍掉五条,三条砍掉一条;至于军备,也该减少。各地的办事处、招待所,要么没用,要么妨害百姓,应该拆除。
“至于徭役、兵役、税赋,该减的就减,让老百姓好好休养生息。百姓没有收入,没有空闲,天天给权贵打工,阶层对立,民怨四起,国家还怎么强大?现在大梁已经和东魏讲和了,不趁此好好休养,一旦边境有情况,必然导致国弊民疲,不提前谋划,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
第四条说的是勤俭节约、改善民生。
哎,贺琛终于演讲完了,噼里啪啦说一大堆,说的话全没在点子上。
当然,皇帝也发现了,看他停下来,萧衍绷着脸问:“爱卿说完了?”
“嗯嗯。”
“行,现在该朕说了吧。你说的全是屁话!”萧衍也不装了,站起来,一边回怼,一边朝着他走来。
“朕坐拥江山已四十多年,每天都耳闻目睹许多从公车官署中转来的臣民直言不讳的上书,他们所陈述的事情,与你所说的没有什么不同。我常常苦于时间仓促,现在你的奏折更增添了我的糊涂和迷惑不解。你不该把自己和才能低下的软弱之人混同在一起,只是图个虚名,向行路之人炫耀说:‘我可以向皇帝上书陈述意见,遗憾的是朝廷不采纳。’”
萧衍的意思,你的上书和之前那些没啥区别,就是用一些模糊性的描述词语来喷,以恶意造谣诽谤来刷存在感,跟网上那些喷子没区别。
“一,你说‘贪官太多导致民不聊生’。尧为圣主,四凶在朝,何况朕也不是圣人,哪能除掉全部恶人?沼泽里龙蛇混杂,善恶都有。你为何不具体指出,哪个刺史残暴,哪个太守贪污?从谁那里夺取?给了谁?如果你能明白地指出这些,我就能杀掉、罢免他们,再选择好的人才。”
对呀,你别无差别攻击呀,你倒是具体指名道姓呀,咱们就事论事不行么?你一通道德审判有用么?面对萧衍的质问,贺琛愣住了。他哪儿敢具体指出人名来?这不是要把朝中的官员都得罪完么?听了皇帝的反问,百官开始释怀了,准备看贺琛的笑话。
“你又说‘东部户口空虚,都是督导组干的’。请问是哪个督导组?你说‘百姓忙于接待,没空务农,官员又勒索’。请问,他们分别姓甚名谁?派遣督导组,方便朝廷了解民意,不然怎么办?你告诉朕!你只是说有问题,又不提出解决方案,有屁用?”
群臣只是点头称是,斜着眼睛瞪着贺琛。皇帝走到了贺琛前面,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他不敢抬头。
“二,你又说‘官僚奢侈浪费无度’。人家都是勤劳致富,游手好闲就坐吃等死,这不是天经地义?官员胡吃海喝,那是别人的私生活,你告诉我怎么监管?要派人去监督每个官员,追踪他们的去向?
“还有,你说官吏百姓的饮食豪华过度,他们在密室里,你又怎么知道呢?倘若挨家挨户搜查,恐怕更增加了对百姓的骚扰。如果你指的是朝廷中生活奢侈,我是没有这种情况的。以前饲养的祭祀用的牲畜,很久没有宰杀了。朝廷如有朝会,也只是吃一些蔬菜罢了。如果再削减这些蔬菜,一定会被讥讽为是《诗经·蟋蟀》所讽刺的晋僖公那样的人。”
官员的私生活,萧衍想管也管不了,成本太高,总不至于在他们家里安装监控吧?萧衍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更大了。
“如果你认为供佛、事佛奢侈,那些供品都是园子里的东西,把一种瓜改为几十个品种,把一种菜做成几十种味道。只因为变着花样做才有了许多菜肴,对事物又有什么损害呢?我如果不是公宴,从不吃国家的酒食,已有很多年了。甚至宫中的人,也不吃国家的粮食。凡是营造的建筑,都与材官和国匠无关,都是用钱雇人来完成的。官员们有勇敢的,也有胆怯的,有贪婪的也有廉正的,也不是朝廷为他们增添了羽翼。你认为朝廷是有错误的,于是就自以为是。你应该想一想导致错误的原因!”
“你说‘官僚私生活混乱,包养小三小四’,要节俭。所以,你说的是谁?具体点名道姓说出来呀。如果你是在暗中骂朕,朕可当不起。我断绝房事都三十几年了。至于居住,不过只有能放下一张床的地方,宫中没有雕梁画柱。我平生不爱饮酒,不喜好声色。因此,朝廷中设宴,不曾演奏过乐曲,这些都是诸位贤臣们所看到的。
“我三更便起,治理国家大事,处理政务的时间依据国家事务的多少来定,事务不多时,中午之前就能把它们处理完,事务繁忙时太阳偏西时才能吃饭,常常每天只吃一顿饭,既像在过白天,又像在过黑夜。往日,我的腰和腹超过了十围,现在瘦得才只有二尺多点,我以前围的腰带还保存着,不是乱说。这是为了谁工作?是为了拯救万民的缘故。”
萧衍在个人私德方面,确实无可挑剔。萧衍觉得宝宝心里苦,都要把自己感动了,声音哽咽了起来。擦了眼泪后,他接着驳斥。
“三,你又说:‘官员们没有不凡事都向您禀奏的,一些人用尽伎俩想升官。’要是从今不让外人奏报事情,那么谁来担负这个责任呢?委托管理国事的专人,怎么能够得到呢?古人说:‘只听一方面的话就会出现奸佞小人,专任一人必定要出祸乱。’秦二世把国家大事委托给了赵高,汉元帝皇后把一切托付给了王莽,结果赵高指鹿为马,颠倒是非,又怎么能效法他们呢!你说:‘吹毛求疵’,又是指谁?‘擘肌分理’,又是指哪件事?”
是的,皇帝不亲力亲为,容易变成权臣的傀儡,萧衍做的也没什么大毛病。
“四,你说要精兵简政。好,官府、衙门、官邸、市肆等等,哪个应该革除,哪些该削减?谁的项目应该批准,谁的项目又不能批准?哪些地方兴建的工程不急?哪些征收的赋税可以迟缓?你要分别举出具体事实,详细启奏给我听!用什么办法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应该如何让百姓休养生息,减除劳役,这些都该具体地列出,如果不具体地一一列出,那你就是蒙蔽欺骗朝廷。那就是无组织无纪律,造谣诽谤!”
“你如此言辞激烈,想必一定有自己的规划,有富国强兵的方略,有治国平天下的举措和方法。朕正在准备侧耳细听你按上述要求重新奏报,届时自当认真阅读,并把你的高见批转给尚书省,正式向全国颁布,只希望除旧布新的善政美德,能因此而出现在今世。”
是的,你贺琛说厉行节约、避免铺张浪费,很好,你说具体点,哪件事该节约,哪件事该花钱,你一一列举,我一定采纳,并全国颁布。只要你说出来,而不是在这里概括性地谩骂指责。
贺琛已经僵硬了,一个屁都不敢放,他没想到萧衍这么有耐心,居然一条一条地反驳他。毕竟是“四萧”之首,萧衍的才华可是自比曹操的,你一个贺琛算什么,跟老子辩论?
萧衍也终于说完了,也亏他要和一个臣子这样对着骂。没办法,他实在觉得自己委屈,老子兢兢业业天天辛辛苦苦,是为了谁?后宫那么多漂亮妹妹,老子一个都不碰,到头来你居然这样攻击我,我不活了!
“贺大人,说话还是得拿出真凭实据,你看把陛下气得。”朱异赶紧出来安慰皇帝。要说到第一贪官,作为皇帝大红人,朱异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不仅是朱异,就连拥有赫赫战功的老将军羊侃,也是富可敌国。朱异和羊侃是大梁富豪榜的冠亚军。
贺琛自己为官也难免有些人情往来、请客送礼,这一类算不算是贪腐呢?他只要敢指出别人,别人立刻会群起攻之,也只好作罢,想当英雄没想到怂了。
其实,贺琛说的情况都有,只不过他没有提出建设性意见,所以才给了萧衍反驳的机会。作为贵族,他自然知道大梁已经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轰然倒塌。
当时,萧绎的文学侍从颜之推(出身琅琊颜氏),不过十几岁,他就写了一篇《以马为虎》来讽刺当时的官僚士大夫。建康县令王复(琅琊王氏),平时宽袍大袖惯了,出去都是坐豪车,回家有人伺候,根本没骑过马,偶然见到一匹马,听到马嘶叫,被吓一跳,他竟说:“这是老虎吧,怎么可能是马!”
“以马为虎”不是个例,还有一个“四尽太守”。地方官鱼弘十分潇洒,经常对朋友说:“我当郡守,只爱‘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麞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大丈夫活在世上,时光飞逝,就要及时行乐。”
贺琛怂了后,郭祖深却又站了出来,他在多年前就批评过皇帝推崇佛教的行为,今天也是豁出去了,看贺琛说了贪腐问题没用,他还是把矛盾对准了佛教:“陛下佞佛太深,继续下去,恐怕家家都去当和尚,处处都是寺庙。国将不国了。”
“大胆!”萧衍怒吼了一声。贺琛泛泛而谈乱喷就算了,你郭祖深公然骂老子信佛这件事,不仅是对我人身攻击,还否定我推崇佛教的国策,否定我的人生信仰,简直岂有此理,必须杀!萧衍忍不了了,大喝一声,命人把郭祖深拖下去砍了。郭祖深骂着被拖了下去,死前也骂不绝口。
“还有谁有事启奏?”萧衍用双眼扫射了群臣,是警告,更是威胁。
偏偏就有那硬骨头站出来,只听得他仰天长叹一声:“宠信佛法,寺庙和佛塔太费钱了。”此人叫荀济,出身颍川荀氏,萧衍还没做皇帝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就很好。
后来,听说萧衍有篡位的想法,荀济常对人说:“他要是当乱臣贼子,我第一个反对。”
萧衍听后愤愤不平,什么玩意儿,我和你是发小,你居然说这种话,不支持我就算了,还要跟我对着干。萧衍登基后,荀济倒是没有公然反对,反对也无济于事,朱异就向萧衍推荐了荀济,以此彰显皇帝的大度。
不过,萧衍这次是真生气了,他对朱异说:“荀济确实是个人才,不过有点嚣张跋扈,不用也罢。”只是给了荀济一个闲职养着。荀济哪里知道皇帝佞佛的真相?朱异和荀济关系也好,也就赶忙打圆场,萧衍刚刚才杀了一个郭祖深,也就不便发作,当荀济是疯子,宣布了退朝。
荀济这次是铁了心要刺激下萧衍,没过几天,他专门写信挖苦萧衍佞佛。萧衍知道后勃然大怒,表示要将荀济斩首示众,得亏朱异提前把消息泄露给了荀济。荀济连夜逃往东魏邺城,投靠了高澄,这才算捡了一条命。
既然论战赢了,萧衍自然不会觉得治国方略有什么问题。
7.小修小补
546年三月初三,杨瞟攻克嘉宁城、李贲逃奔屈獠洞的消息传来,萧衍神清气爽,看来佛祖真的是保佑自己的,于是宣布大赦天下。
为了感谢佛祖,初八,萧衍继续去同泰寺宣传佛法,讲读《三慧经》,一住就是一个月。
四月十日,萧衍讲经结束,实行大赦,改换年号。讽刺的是这天夜里,同泰寺的塔起火。
萧衍如此虔诚传播佛教,佛祖却没保佑他,反而降下灾祸,这其实是一个警示。但萧衍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是自己诚心不够:“这是魔鬼造成的,应该大规模地做一些佛事活动。”文武大臣们都说好。
于是,萧衍下诏说:“道高魔盛,行善发生障碍,应该大兴土木,建造规模要超过以往。”
皇帝一言,驷马难追。同泰寺修塔工作小组成立,目标是一座高十二层的佛塔。这个佛塔耗资巨大,一直修不停,直到侯景革命的时候,才被迫停下来。
大兴佛事之余,萧衍觉得光讨好佛祖还不够,得再用些“仁政”收买人心,才算得上“慈悲君王”。
于是,七月二十三日,萧衍颁布诏书:“罪犯如果不犯有大逆不道的罪行,他的父母以及祖父母不被连坐。”萧衍的帝国虽然腐败不堪,但他喜欢搞一些小恩小惠,以彰显自己仁君的风范。
萧衍真心崇尚文章礼乐,对刑法则疏远忽视。从公卿大臣以下,都不重视审判刑案。奸佞的官吏便擅权弄法,受贿赂的东西多得象市场出售的商品一样,无辜受害扩大冤狱的事很多。大约被判二年以上刑罚的人每年多达五千;判罚劳役的人各自运用技巧服役劳作,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就要被套上枷锁;如果有人病了,就暂时为他解开枷锁,这以后,囚徒中有能力行贿的人借此得到优待,没有能力行贿的人就会加剧痛苦。当时,王公贵族的子弟,大多骄奢淫逸,不遵守法规。
萧衍年纪已老,满足于处理日常的各种事务,又专心研究佛教戒律,每次裁决了重大罪犯,就一天不高兴,有人密谋反叛朝廷,事情被发觉后,他也哭泣悲伤一番并且原谅了这个人。由于这样,王公贵族们更加专横。有人在都城街道于光天化日之下把人杀死,有人在夜晚时分公开抢劫,有罪在身的逃命之人,藏在王侯家中,有关官吏不敢前去搜捕。萧衍深深知道这些弊端,由于沉溺于慈悲仁爱,也不能禁止这些现象。
只可惜,仁君的面具一碰到经济,就碎得稀烂——萧衍压根不懂经济为何物,一道铁钱令,直接把百姓的家底掏空了。
这里又要回顾一下南梁的货币制度。
南梁初建,长江之南只有建康及三吴、荆州、郢州、江州、湘州、梁州、益州等地使用货币,即铜钱。其他的州和郡因为商品经济落后,直接用谷物或帛等实物交换。交、广两地因为贸易频繁,专门使用金银作为货币。
萧衍觉得自己坐稳了江山,应该要统一货币,于是下令铸造了五铢钱和女钱,让这两种货币一起在市场流通,并且禁止使用各种古代货币。
523年十二月,干脆一刀切,萧衍下令铸造了铁钱全国流通。
铁这东西,山里一刨一大片,铸钱的成本比铜钱便宜了十倍都不止。老百姓眼睛一亮——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家里的破铁锅、烂锄头,甚至钉耙犁头,全砸了熔成铁水,叮叮当当私铸起铁钱来。眨眼的功夫,市面上的铁钱多到离谱,跟下雨似的往外卖。
物价跟着疯涨,以前一百文铜钱能扛回一斗米,现在呢?你拉着满满一车铁钱去粮铺,掌柜的眼皮都不抬:“就这点?换半升糙米都不够!”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总不能买棵葱都推着一车铁钱去吧?数钱都得数到天黑!没办法,百姓们只能私下里偷偷约定:不认铁钱那虚头巴脑的面值了!
一开始,八十文就算一百文花;后来铁钱越来越不值钱,七十文、六十文顶一百文;到最后乱得没谱,三十五文就能当一百文用。一百文为一陌,也就是一串,也就是一个基本计价单位,比如一百块人民币。
说白了,这哪是降面值啊?纯粹是铁钱烂得跟废铜烂铁没区别,大伙为了买菜买米,逼出来的活命办法!
于是,从破岭往东,每八十文折合一百文,人们称它为“东钱”。江州、郢州以西每七十文折合一百文,被称为“西钱”。建康地区每九十文折合一百文,被称为“长钱”。
就这样,铁钱面值打折扣流通了二十几年。突然,萧衍又疯了,他觉得不能这样打折扣,他觉得一百块钱就应该有一百块钱的购买力!
546年七月二十五日,萧衍下诏:
“朝四暮三,众猴便都高兴,名称不同而实际意思一样,但喜怒却不同。近来我听说外界大多用九陌钱,这样钱减少了,那么物价就会昂贵,钱充足了,物价就会低贱。并不是东西本身有贵有贱,而是人们的思想颠来倒去。说到边远地区,那里货币混乱的状况更是一天比一天厉害。这只能扰乱国家的制度,不会使百姓的财富增多。
“从今以后,应该在全国通用足陌钱。颁布命令的文书发出以后,以一百天为期限,在百日之外如果还有人违犯这一制度,就要服三年劳役。男子被罚到边远地区搬运东西,女子要以身抵押服劳役。”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不按照一百块的面值来购买大米,非要当五十块来用,那就流放、服劳役。一边是强制命令,一边是老百姓的柴米油盐。显然,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他们并没有屈服,而是继续给面值打折扣,最后直接用三十五块当一百块使用了。这一下,铁钱算是彻底成了没人认的“破铁片”。
可与底层民众的窘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萧衍对宗室皇亲的纵容,简直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对萧衍来说,他的儿子个个都是心头肉,他最愧疚的就是前太子萧统的儿子们:萧欢、萧誉、萧詧等。当初,萧统死后,萧衍没有立皇太孙,还是立老三萧纲为太子,这一点他一直耿耿于怀。没想到萧欢又短命早死,因而,萧衍就更加疼爱萧誉、萧詧几兄弟。
由于会稽这一地区人口稠密,物产丰富,所以梁武帝让萧誉他们几个兄弟轮流担任东杨州刺史(意思就是随便贪污),用此来安抚他们。即便如此,萧誉兄弟在心里也感到忿忿不平,尤其是萧詧。萧詧认为,皇帝人已经衰老,朝廷的政治中有许多毛病,于是,他便开始储备物资和财产,屈己下人,礼贤下士,在天下招募勇敢善战的人,他身边的人已达到几千人。
萧詧是个才子,尤其擅长写佛教类文章,因此萧衍偏爱这个孙子,他干什么自己都不干预。
十月初六,萧衍任命岳阳王萧詧为雍州刺史,镇襄阳,接替侄子萧范;不久后,萧衍任命河东王萧誉为湘州刺史,镇长沙。
因为襄阳的地理优势很大,它是梁朝大业的根基,萧衍就是从襄阳起兵才夺取天下的,所以如果遇到天下大乱,就可以在此图谋大业。于是,萧詧便严格要求自己,抚慰、顺应百姓与官员们的心理,多次对他们实施恩惠,广泛听取大家的规劝和意见,他所管辖的地区被治理得井井有条。萧誉在湘州也差不多。
萧衍对宗室权贵的纵容,老百姓都看不下去。在一次巡视工作中,萧衍问一个老头子:“国家的大政方针咋样呀?老人家给个意见?”他以为老头子要夸他仁慈爱民,结果老头子直言不讳地说:“陛下之法,急于黎庶,缓于权贵。”
萧衍碰了个钉子,只是尴尬地笑笑就走了。为啥他要纵容宗室?难道他是傻子,不知道这样的恶果?因为前面两个王朝南宋、南齐就是对宗室打击太血腥,以至于外人趁虚而入夺取江山,他萧衍就要反其道行之,重用宗室以为皇家屏障。
重用宗室什么结果?七国之乱、八王之乱可以借鉴。这件事就是无解的局,萧衍是局中人,他不可能跳出自己的历史局限,他没有上帝视角。
哪儿有什么终极解决方案,不过是小修小补罢了!像贺琛这样的喷子,他的解决方案就是全盘否定,全部推倒重来,爽快倒是爽快,可受苦的还是老百姓,贵族照样吃香喝辣,因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是的,两三年后,侯景会帮助萧衍给南梁来一次大洗牌,这是后话。现在,还是把视线转到北方,东西魏之间第五次争霸战,已在玉璧拉开序幕·······
首发于2022.10.6,修改于2026.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