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之战后，宇文泰在忙什么呢？他在为没兵而忧愁呢。一场大战下来，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六军，也就是武川军团、李弼手下侯莫陈悦军团、元修西迁带来的禁军以及东魏的降卒，全都被打光了。

　　“丞相，如今朝廷无兵可用，只能把手伸进关陇的豪门望族了。”苏绰建议道。

　　“噢？令绰，你展开说。”

　　“我们要想生存，除了用鲜卑兵，还得用汉兵，虽然鲜卑是掌权者，但地方上汉人是主流。允许汉人豪强进入军队体系，不仅可以调和胡汉矛盾，更可以增强军队的战斗力······”

　　1.八柱国

　　宇文泰和苏绰的一番对话，开启了影响西魏、北周、隋、唐四个王朝的军事改革，这场改革诞生了一个集团：关陇军事贵族集团。

　　北魏以来，当兵的都是鲜卑人，汉人只能种地，民族之间的隔阂很深的。像西魏这样弱小的政权，人少地狭，如果继续搞北魏的军制，那就只能死路一条。只能从当地的汉人豪强中去吸取新鲜血液，比如武功苏氏、陇西李氏、河东薛氏、河东柳氏、河东裴氏、天水赵氏等等。

　　之前宇文泰的部队中，也有陇右豪强的汉人，只不过是少数，现在，宇文泰要扩大关陇当地豪强汉人在军队中的比重，把这些地方豪门望族的乡兵也纳入到中央军的体系中，这就形成了八大柱国体系。

　　宇文泰不是在沙苑之战后被皇帝封为柱国大将军么？他现在打算放低姿态，不仅辞去了丞相的职务，还要分散手中的股权，让那些军政大佬也来当这个柱国大将军，充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八大柱国名单分别是：宇文泰、元欣、李虎、李弼、赵贵、独孤信、于谨、侯莫陈崇。

　　宇文泰，武川人，鲜卑豪门，西魏的实权人物，各位军政大佬的盟主，并不具体掌兵；

　　元欣，宗室，名义上的持股人，是宇文泰拉拢皇族的招牌，无实权不带兵；

　　李虎，武川人，汉族豪门，祖籍陇西李氏（天水秦安县），贺拔岳旧部，敢和宇文泰唱对台戏的男人，大唐开国之君李渊的爷爷，必须有个名额；

　　李弼，辽东人，汉族豪门，侯莫陈悦的旧部，瓦岗军老大李密的曾祖父，没有他的倒戈，宇文泰就不可能那么顺利打败侯莫陈悦，元老级人物；

　　赵贵，武川人，鲜卑豪门，祖籍天水，贺拔岳死后，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宇文泰的男人，元老级人物，宇文泰嫡系；

　　独孤信，鲜卑豪门，世代居住武川，文武全才，有资格和宇文泰叫板的男人，目前在陇右地区当老大，宇文泰不得不给他一个名额；

　　于谨，鲜卑豪门，祖籍武川，洛阳出生，北魏大功臣，平定破六韩拔陵第一人，有王佐之才，宇文泰嫡系；

　　侯莫陈崇，武川人，鲜卑豪门，生擒革命领袖万俟丑奴，平定侯莫陈悦急先锋，宇文泰嫡系。

　　八柱国的“八”，表面上是效仿鲜卑传统的八部落制度，实际上呢，宇文泰是最高军事领袖，元欣是摆设，真正具体统军的就是六个柱国，这就刚好符合汉族传统中的“六军制”。

　　六大柱国中，三个汉族，三个鲜卑，平衡胡汉矛盾；四个武川人，两个外地人，以自己知根知底的武川人为根基，方便控制军权；四个心腹，两个叫板的，体现自己兼收并蓄的气度。

　　就问你绝不绝？宇文泰缜密的心思、高超的政治手腕远不于此。

　　八大柱国之下，每个柱国统领两个大将军，每个大将军下有两个开府（可开办府邸，自选官员），每个开府下又有两个仪同（待遇、礼仪等同于太尉、司徒、司空），一个仪同统领一千人（大概），一个开府统领两千人，一个大将军统领四千人。

　　以此类推，六柱国、十二将军、二十四开府、四十八仪同一共四万八千人左右。统帅手底下都是乡兵，知根知底，战斗力没得说。

　　十二将军分别是元育、元赞、元廓、宇文导、宇文贵、李远、达奚武、侯莫陈顺、杨忠、豆卢宁、贺兰祥、王雄；

　　二十四开府里有韦孝宽、辛威、梁椿、韩果、刘亮、田弘、赫连达、怡峰、若干惠、王德、蔡佑、王思政、梁御、宇文深、王罴（已去世）等等。

　　通过罗列这些人物，我们可以看到，每一个层级的组成部分都囊括了鲜卑和汉族，地头蛇和外地人，北魏旧臣和西魏新贵，武川和非武川。这些人是保持着动态平衡的，其中一个死了后，自然有合适的人选填补上。

　　这八柱国体系，把所有西魏境内大大小小的军政大佬都装在了里面，也稀释了各大佬的霸权，包含外来的武川集团、孝武帝西迁的集团、关陇当地的土豪大族、东魏的降卒、李弼军团，大家成了一个荣誉共同体。

　　八柱国体系就诞生了一个世代相袭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正式取代了武川集团。

　　六镇起义是怎么爆发的？就是丧失了地位和荣誉，他们像猪狗一样被奴役和驱使。现在，宇文泰搞得这一套八柱国体系，让他们全部都找到了荣誉。

　　在大哥宇文泰的权威之下，他们互相制衡、互相协作，没有一个人大佬有单独造反的能力。他们的权力地位的来源都是宇文泰，从而完成了中央对地方的集权，消除了基层的隐患。

　　还记得关陇起义中的骆超、杜粲、赵天安、李远兄弟么？还记得营州称王的就德兴、范阳翻云覆雨的卢文伟么、荆州反复的张齐民么？这也就是所谓的地方大佬，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主人，他们的手伸到了基层，决定着一方土地和人心的归属。

　　宇文泰的八柱国体系就是要把这些骑墙派、见风使舵的人给纳入进中央军。名义上，士兵是中央的，但中央是由各柱国、各大将军组成的，所以士兵们的实际控制权在八柱国为首的大小贵族手里。也就是说，宇文泰实际上是让各大军事贵族分享了最高权力。

　　西魏的统治权，在各大军事贵族联盟手里，宇文泰是威望最高、最有实力的带头大哥。

　　这个军事贵族体系也是有副作用的。如果发展到后期，其中一个大佬纵横捭阖，搞定了其他人，那么他就能一支独大，可以成为新的关陇集团的老大，改朝换代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了。杨忠的儿子杨坚就是这样取代北周的，这是后话。

　　2.府兵制

　　八柱国体系在基层是怎么具体运作的呢？宇文泰给兵哥哥们单独设立军籍，不隶属在州县的户籍之中，他们不用上交赋税不用服劳役，每个兵的衣食和武器供给都来自六户均田户，政府没有财政压力。这六户人家是一个整体，以这个当兵人为荣耀，这六家人的待遇也比一般平民要高，兵哥哥死后，这六户人要继续推选一个来填补。

　　这样的兵制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府兵制，府兵制后来成为西魏、北周乃至隋唐的军事基石，府兵制在西魏、北周、隋、唐各个时期有各自的特点和变化。西魏阶段的府兵制，关键点就是职业军人。

　　注意：以上解释可能有争议，咱们是通俗历史读物，具体争议留给历史学家。

　　有一点需要特别说明，“八大柱国”的名单是550年才首次官方出炉的，而随之出现的府兵制也是这一年最终定型的。一个制度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实践和理论的磨合，但无可否认的是，邙山之战后，西魏兵力空虚，从关陇豪强那里大量招募军队，这个动作是八大柱国和府兵制形成的关键实践。

　　不论怎么说，宇文泰是府兵制当之无愧的首创者。

　　3.改文化

　　还有更绝的，宇文泰不仅要让关陇贵族在军事上形成荣誉共同体，还要在文化上也形成共同体。别跟我说你们是哪哪儿的人，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来自大户人家，都是贵族。

　　比如杨忠，本来是武川人，宇文泰给他找了祖宗为著名的弘农杨氏；比如李虎，本来是武川人，找祖宗为陇西李氏。这是来自官方的定性，那自然你老大说了算了。所以，我们不必去考证后世的那些头面人物究竟是哪儿的人，都是被篡改过的，不必较真。人家是贵族，人家想说自己祖宗是谁就是谁。

　　不止如此。为了消除民族隔阂，宇文泰还在姓氏上做文章。给汉族贵族赐姓鲜卑，让鲜卑人恢复旧姓，让大家不分彼此。比如，杨忠又姓普六茹氏，鲜卑名普六茹忠，李虎姓大野氏，鲜卑名大野虎。

　　彼此之间又通婚，大家的命运就像毛细血管那样联系在一起。从西晋末年以来两三百年未曾解决的民族矛盾，石勒、苻坚、冉闵、拓跋焘、元宏、尔朱荣等人都无法解决的矛盾，宇文泰完全给解决了。

　　这个民族矛盾能够得到解决，也不是苏绰、宇文泰二人有多高的智慧，他们也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这也无损于他们的伟大，排列组合式的创新也是一种创新。创新的本质就是这种藤蔓式的修修补补，并不是颠覆式的无中生有。

　　反过来，高欢集团解决矛盾的办法主要是和稀泥，本质上还是倾向于鲜卑人，他除了在高昂的军中讲汉话，其他场景都说鲜卑话，毕竟他的基本盘是六镇的旧部。

　　相比而言，在民族问题上，宇文泰的改革创新更加彻底和长远，靠的是制度；高欢的办法不彻底，主要依靠领导的个人魅力和威权。

　　后世人以为“要是我是高欢，我就会如何如何”，这简直是不自量力。要知道，不管是宇文泰还是高欢，他们都是当时最杰出的人物，不然也不会坐到那个位置。

　　每个政权解决内部问题的方法，都是特定天时、地利、人和各种条件下的产物，本来是没有高低优劣之分的，以事后诸葛亮的态度去批判宇文泰和高欢的办法，虽然有一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但对于看清历史的真相没有半点用处。

　　高氏和宇文氏都是外来政权，都是从北方边境军镇下来的，一个去了西边，一个去了东边；对当地的土豪大族都有打压和拉拢。只不过，高欢面临的中原、河北地区，要富庶很多，开局很美好，白捡一堆便宜，如此改革或者革命的成本高，担心和畏惧的事情就多，牵涉到的利益集团就更加顽固；反之，宇文泰接受的关陇，人少地小，属于老少边穷地区，不论是改革或者革命，都要容易一些，反正都一穷二白嘛，那就折腾一番，系统性换一个活法，说不定更好呢？

　　当然，以上只是一个标签式的理解，具体情况要比这个复杂。至于多复杂，咱们可以拿家庭来举个例子，比如装修。要考虑价钱、美观、实用，还要考虑妈妈、爸爸、妹妹、孩子等人的审美和需求，往往是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勉强达成一致意见，也不会让所有人都满意。或者说，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满意，住一阵子后，自己又不满意了。

　　就装修这么一个事情，都搞不定，更何况一个政权？一个国家？成千上万的人?

　　543年十月，为了检阅关陇军事集团的战斗力，宇文泰在栎阳（西南临潼区栎阳街道）举办了大阅兵。

　　这次阅兵上，宇文泰发表了动员讲话：

　　“将士们，邙山之战，我们大败亏输，你们身边的亲人朋友，不是失去了父亲就是失去了儿子，要么失去了兄弟，或者失去了丈夫。我们都很悲痛，那些为了我们国家献出生命的人，永垂不朽！今天，你们斗志昂扬，今天，你们信心十足。今天，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关陇子弟’。

　　“从今天开始，你们之间不再有胡汉之分，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蛮夷和文明，你们全部都是一家人，荣誉共同体，利益共同体。从今往后，你们安心上阵杀敌，不用担心赋税，国家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你们是专职保家卫国的勇士，你们要一起守护我们的土地和人民，你们身后有强大的祖国！”

　　场上一阵一阵的掌声和欢呼声，以此来庆祝关陇集团的诞生。

　　宇文泰不是嘴上说说，他要用行动来表达。阅兵完了后，宇文泰带领一些部队，前往华州屯守。

　　4.大练兵

　　为何是华州？华州治所冯翊（今陕西大荔），紧邻黄河重要渡口蒲津（今山西永济蒲州镇黄河渡口），而蒲津是东魏军队西进关中的核心通道——高欢曾多次试图从蒲津西岸筑城、夺取华州，以此突破西魏防线。

　　对西魏而言，华州是长安以东的最后一道战略屏障，一旦失守，东魏军可长驱直入关中腹地。邙山之战后，西魏虽未彻底溃败，但经此一役“俘斩六万余”，军力受损严重，宇文泰亟需在东魏可能的反扑前巩固东线防御。选择屯军华州，而非退回腹地长安，正是为了将军事防御前沿前移，直接掌控黄河渡口防线，形成“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态势。

　　可以说，宇文泰亲自屯兵华州，除了防守，还可以深入基层，亲自指导征兵和训练工作，还可以检查府兵制的落实情况，直接检验改革的效果。

　　府兵制建立后，以后每年不定期，宇文泰都要举行大阅兵，以检验军队改革的成效。之后的战争结果会证明，宇文泰的军事改革是成功的。

　　接下来的一年，宇文泰静下心来搞国内建设。

　　544年正月初一，就在华州，宇文泰推行户籍核查与均田制深化。发现实效后，为强化中央对人口的控制、保障军粮供应，宇文泰下令在关陇地区开展全面户籍核查，清理隐户、流民，同时进一步落实均田制，将无主土地分配给农民与军户，明确租调征收标准，夯实经济基础。

　　五月初一，把华州基础打牢后，宇文泰前往长安朝拜皇帝元宝炬，一来汇报工作开展情况，二来稳定大局。

　　既然老大都去长安了，各地的州郡长官也去长安，找宇文泰汇报工作。在政绩考核中，宇文泰最满意的还是河北（山西运城市平陆县）太守裴侠。

　　裴侠在首次玉璧之战后被封为河北太守，裴侠生活俭朴，爱民如子，吃的无非是豆麦盐菜。官吏百姓都很感激他。该郡旧制，有渔夫、猎人共三十名供奉郡守（有三十个小弟专门无偿提供吃喝，这就是地厅级高官的待遇）。

　　裴侠说：“以口腹之欲来役使别人，我是不干的。”于是全部撤去。

　　另有丁夫三十人，供郡守驱使。裴侠也不让他们为自己干活，收取他们代替服役的租税，然后让他们为官府买卖马匹。日积月累，马匹竟然成群。离职之时，什么也不要。

　　百姓歌颂他道：“肥鲜不食，役税不取，裴公清惠，世上典范。”这样的官场清流，自然传颂到宇文泰耳里了。

　　宇文泰让裴侠单独出列，并对其他太守说：“论清廉、审慎、尽职尽责，裴侠在天下可以排在第一位。你们中间要是有跟裴侠一样的人，可以同他站在一起。”大家都默不作声，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宇文泰的话。

　　“哈哈哈，看来各位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也觉得裴太守最优秀。”

　　于是，宇文泰就给了裴侠优厚的赏赐，朝廷与民间都对此而感叹服气，称裴侠为“独立君”。

　　当天，宇文泰还当庭宣布了一件事，那就是改革文风的通知。时下，最火热的写作方式就是堆砌辞藻，讲究文章的华美。这件事宇文泰和苏绰商量了许久，今天终于成形，苏绰拿出草拟好的《大诰》，宣读给文武大臣们听，劝诫大臣们勤于政事，强调公文写作务必直白朴素、简明扼要。

　　苏绰宣读完后，宇文泰拿起《大诰》作总结发言：“从今以后，文章都要按照这种方式来写。”

　　散朝后，宇文泰又带兵回到了华州，继续屯兵搞建设。

　　七月，在宇文泰签批后，行政法《大统式》正式在全国颁布实行。元宝炬下令，寻求挑选贤能的人才担任牧、守、令、长等地方官，都是按照新的制度被派遣的。慢慢的，制度变革的优势开始显现。

　　十月，宇文泰又在白水大阅兵。不久，那个为宇文泰守卫长安大本营的周惠达病故了。周惠达属于那种在后台默默奉献的忠厚长者，宇文泰在前线冲锋，周惠达在后面准备均需物资，完善典章制度。

　　高欢在东边打虎反腐，宇文泰在西边搞制度创新，这些都是为东西魏下一步争霸战争做准备。争霸战需要一个稳定的国际环境，南梁的萧衍除了吃斋念佛也没别的想法，主要的威胁还是北边的柔然，故而高欢和宇文泰都把目光投到了北边······

　　首发于2022.9.28，修改宇2026.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