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龙首山下的张氏祖地却灯火通明。
几百年来,张氏族人早已把这张家祖地经营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城池。
此城依山而建,城内房屋千座,鳞次栉比。两纵两横四条青石大路把城内分成了九个区域,最靠近龙首山的中间区域,就是张家嫡脉的大宅和长老堂的位置,也是张家最核心的区域。
此时的张家大宅里,亮如白昼,人影如织。刚从山上宗祠下来的管家钱三还没来的及回家,就赶紧指挥起下人忙碌起来。洒扫的,布置的,备厨的,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快快快,这棵云章树的树枝怎的探出一节?赶紧剪了去,左右八棵,一定要齐!”
“这是哪个兔崽子干的活儿,地上怎地还有脚印,赶紧擦了,别污了贵人的眼。”
“桌子都摆不好,要你何用,废物东西!”
“钱有多,你去厨房盯着,三牲六畜,瓜果桃李,都给我侍候好喽,我再去门口广场看看。”
钱三碎步出了宅院,来到了门口的广场,这广场百丈长宽,汉白玉铺地平,又加持了防御阵法,坚硬无比。
此地乃是张氏小辈测试灵根,族内比武,召开大会,祭祀庆典的场所。
明日祖祭,所有张姓修士,要在此地集合,由族长张守则带领,各敲凤鸣钟一响,然后徒步上山,在宗祠前祷告祭文。
年满十岁且身具灵根的嫡脉子弟张骥,张守则长孙,也将在明日写入族谱。
此时的广场上,有一青玉台基,台基之上的一副坚木架上悬挂着一口钟!此钟名为凤鸣钟,不知什么材料铸成。离远看来好似散发着氤氲雾气,近里一瞧才发现原来是那钟散出的白色华光。
钱三远看凤鸣钟,发现台基上坐了一个人,以为是哪家捣蛋的猴崽子,赶紧一路小跑。跑的近了,训斥的话还没出口,神情一愣,赶紧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骥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啊?这夜里风寒,可别凉了身子,老奴领您回去吧,省得主母心急。”
“三哥来了啊?远远看您跑来,我还以为是个大马猴呢。”
这张骥人小鬼大,是张家第六代最小的嫡脉族人,族长张守则的嫡孙,最是受张守则宠爱。
此时他身穿一件月白冰蚕长衫,腰束明黄鎏金玉带,脚踩赤火流云靴,唇红齿白,眼黑眉重,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半长的黑发梳成了两个童子髻顶在头上。歪着脑袋,嘴角带笑,望向钱三的目光里满是调笑。
别看钱三六十有二,已是白发老翁,可他是没有灵根的凡人,按辈分来说确实同这刚满十岁的张骥同辈。
钱家从张守则父亲那辈就在张家伺候,修仙之人寿元绵长,但凡有些天赋,也只有在筑基之后才想娶亲,孕育后代又没凡人来的容易,所以张家六百年才续六代子弟,可这钱家三百年来已经七八代人了。
张骥的一声“三哥”,把钱三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身子蜷的更低了。
“哎呦,可担不得小少爷这声三哥,老钱我凡夫俗子,年纪又大了,长得确实丑了点儿,可不就像个马猴子吗!”
“担不担得起你说了可不算,祖父都让我叫您三哥,那我就得叫您三哥。你们钱家世代在我张家伺候,劳苦功高,比一般的张姓之人都要忠义,你我两姓早就亲如一家,这声三哥你如何担不起啊!”
钱三听到这里,不禁热泪盈眶。
张家对钱家有恩,当年若不是老家主无意间救了钱三曾祖父的命,又把他祖父安排到张守则身边做了伴童,哪里有钱家今日。
修仙家族的修士不像散修或是宗门之人一样去尘脱俗,超然世外。这修仙家族就如同世俗大族一样,扎根世俗,免不了俗务缠身。张家嫡脉子弟从小就长在世俗之中,需要有人照顾伺候,而钱家,就垄断了这项工作。
别看是奴才活计,可也得分主子是谁,是什么身份。伺候仙人的奴才,能和伺候地主的奴才一样吗?又因张家嫡脉和善,对钱家多有照拂,信任有加,如今就连十岁的孩童也念着张钱两姓的主仆情谊,钱三如何能不感动。
“骥少爷抬爱,老钱我……”
“快快收了这幅嘴脸,年纪不小,怎么还爱哭鼻子,连我这个小孩儿都不如。我倦了,这凤鸣钟着实没什么看头,回去睡觉喽!”
张骥一甩衣袖站起身来,迈开小腿,竟足下生风,向张家大宅‘飘’去。
钱三赶紧小跑跟上,摇着胳膊冲张骥喊道:
“骥少爷慢点,别摔了您,这石头硬的狠。”
“哈哈哈,笨蛋老钱,我这靴子是那赤火蟒皮炼制,自带疾行效果,是祖母专门给我定制的宝贝,再说小爷我已是练气三层‘大’修士了,又岂会摔倒!”
话音刚落,张骥已经‘飘’出老远,几个呼吸,就来到大宅门前,闪身进了院内。
张骥刚刚进了大门,就与一宫装妇人撞了个满怀,哎呦一声跌在了地上,摔了个屁墩。
那妇人赶紧弯腰扶起他的身子,拉着他的胳膊满脸慈爱的打量起张骥来,身后的一众丫鬟也都嘴角抿笑看着张骥。
“老远就听见你这皮猴子叫喊,家里忙成了什么样子了?你还到处乱跑,小心我告诉你母亲,让他打你屁股!”
“祖母好,梅兰竹菊几位姑姑好,大家都好!祖母您又年轻了,比我母亲还年轻漂亮,祖父能娶到您,真是修来的福气,我还有事,诸位不送!”
张骥一通话下来,把那妇人说的一愣,梅兰竹菊几个丫鬟也都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以后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妇人见张骥挣脱了自己的手,转身要走,赶紧又一把抓住张骥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嘴里笑骂道:
“你个小东西,哪里学来的这些奉承话儿,快跟我回去就寝,明日祭祖,也是你入族谱的大日子,可不能再贪玩了,别到时赖床,我和你祖父虽维护着你,可你父亲母亲怕是要教训你一通狠的了。”
说完话,这妇人就提着张骥往内院走去,四个丫鬟跟在身后嘻嘻哈哈的调笑起小少爷开来。
这时那妇人又回身对气喘吁吁刚刚跑到门口的钱三吩咐道:
“三儿,明日骥儿入了族谱,也应有个人跟在身边伺候了,想来老爷已经知会与你,我就一个要求,找一个知书达理,稳重些的,让咱们骥儿好好板板这跳脱的性子。”
老钱扶着门框,听后赶紧拱手回话。
“尊主母吩咐,我这就回去好好挑选,到时带给您看。”
悬在半空的张骥听闻,一下子苦了脸,委委屈屈的求饶。
“不要啊,那样岂不是闷也闷死了,还是给我找一个伶俐点儿的伴童吧,我保证不再淘气了,好不好?”
“嗯……,不好。”
“哇,祖母欺负人,我要去告诉祖父!”
“这就是你祖父的吩咐呀。”
“才不是,我不信,你骗我,祖父那么疼我!”
“要不然,你去求你母亲?她答应你,我就答应你!”
“呃,不用了吧,突然觉得稳重些也不错。”
祖孙二人的笑闹声渐行渐远,一行人慢慢消失在了内宅的影壁后面。
缓过气儿来的钱三此时却犯了愁,自家人知道自家人,自己那几个小孙子,只有三个与骥少爷年龄相当,可哪有一个是知书达理,稳重性子啊!
调皮捣蛋倒是一个顶俩,唉,赶紧回家交代一下吧,可别出了岔子,眼红自家这份活计的人可大有人在,别让那些红眼狼钻了空子,砸了钱家几代的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