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针锋相对
眼看众人都投来心灾乐祸的目光,曹植心中定了定神,朗声道:“父亲,儿臣有一事不明,天下贤才,何以为证?”
曹操被这样一问,居然愣了一下,沉声道:“世上有名副其实者,有盛名难副者,是否为贤才,当然是亲眼所见为实。”
说到这里,曹操不自觉地笑了笑:“子建,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出口成章,下笔成篇,怎得倒是如此畏畏缩缩起来了?难道只是一篇求贤令,就把你难住了?孤倒是想着,让天底下的人都明白求贤令是出自子建之手。”
台下众人,皆是心情各异,喜的是曹丕、司马懿等人,忧的自然是杨修、丁仪。
一直以来,曹操与世家大族极为复杂,可以用针锋相对来形容,同时又相互依赖,处于矛盾的困境。
虽然两度颁布求贤令,可大多数任用的都是世家大族的人才,将领则以曹氏、夏侯氏等宗亲为主要地位,与其说是任人唯才,不如说任人唯亲。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与其说曹操任用世家豪门的人才,不如说由于资源跟知识教育的先天优势下,导致大量的人才都出自于世家豪门中。
至于统兵的曹氏、夏侯氏诸将,那是以维稳局面为主,防止枪杆子落到了外人手里。
就连夏侯渊这般不善用兵的将领,曹操在《军策令》中直言不讳地指出:“渊本非能用兵也,軍中呼为‘白地将军’,为督帥尚不能亲战,況補鹿角乎!”
可即便如此,曹操依旧没有同世家大族进行妥协,广发求贤令便是最大的抗议。
杨修暗想:“子建跟曹丕争储正是关键时机,急需朝野上下的支持,若是因为亲拟《求贤令》而触了众人之利,只怕名望尽失。看来魏王是铁了心要将曹丕立为世子啊。”
想到这里,杨修连忙道:“魏王,临淄侯想来是近来才思枯竭,是以不能动笔。臣虽不及,愿为魏王代笔。”
曹操脸色登时冷了下来,对杨修的小聪明他已一忍再忍,暗想:“若不是看在子建的份上,孤早已将汝收而杀之,念你是可造之材,定能辅佐子建成业。”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曹操已下决心要立曹丕为世子,失败方的曹植就不能再有机会。
不仅不能有机会,为防止杨修等人在曹植耳边嚼舌根,曹操甚至有了将曹植身边的党羽都处理掉的冲动,心中颇为担心等自己哪天死了,曹氏内部发生骨肉相残的事。
曹操哼了一声:“德祖,你是自视文采在子建之上么?”
杨修忙道:“臣绝无此意,乃是——”
曹操不耐烦地打断道:“孤拟《求贤令》乃是征辟天下奇才,尽为孤所用。能使得人尽其力、物尽其用,孤丑话说在前头,你既然执意代笔,若是写得一字不好,定不轻饶。”
杨修听后吓了一跳,暗想:“你既以‘丑话说在前头’,那我就算写得再好,只须一句不如意,我可就要受罚了。”
然而只是代笔草拟,又不是拟诏发出后出了差错,这等事就要受罚,明显就是针对性,根本不再藏着掖着。
杨修骑虎难下,咬牙道:“魏王放心,臣——”
曹植向他使了个眼色,忙道:“还是由我来写便是,但凡有一字不称心,儿臣甘愿受罚。”
此言一出,杨修跟丁仪都吃了一惊。
曹丕适时地道:“子建素来才思敏捷,区区一篇诏令,想来不在话下,何须使人代笔呢?”
曹植笑道:“兄长过誉了,文章小道,不足为凭。父亲虽也喜文章,然而为人臣最重要的是有治国安邦之能,难道父亲是靠辞赋平定四海的么?”
曹丕给他顶回来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子建说的极是。”
“再者,若论辞赋,子建实不及兄长之万一,《求贤令》当由您来写才是。”
曹植破罐子破摔,说话也唇枪舌剑了:“兄长的《典论》开古人之未有,后人之仰望,超绝古今,我只擅长诗词,不善辞赋,可不敢在你面前献丑。”
曹丕没成想这颗皮球踢了一圈,竟到了自个儿跟前,不由得好笑:“子建切莫自轻,你才学在我之上,人尽皆知。”
虽然《典论》是曹丕的得意之作,自认为在辞赋方面力压曹操、曹植二人,可现在不是争谁水平高的事,是接这个得罪世家望族的事,强出头只会挨一记耳光。
曹植道:“兄长在《典论》中曾有言道:‘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我时常反复念诵,只觉其言乃为至理。”
曹丕呵呵一笑:“只可惜了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俱已不在人世,否则定能为子建指点迷津。”
曹丕与七人为友,在《典论》中将其合成为“七子”,这也是后世称之为建安七子的由来。
司马懿听到曹丕的话,也连忙接了过来,叹息道:“只可惜天妒英才,我辈心犹痛之。七子之中,陈王徐应刘五人都死于染疾,否则今日之盛宴,必增色万千。”
建安二十二年,北方突发瘟疫,范围之广、波及之大,别说是普通民众,就连地位显赫的建安七子都不能幸免,可见其恐怖。
曹植心想你一言我一语,无非就是要我来写这得罪人的求贤令罢了,当即把心一横,朗声道:“仲达这话倒也不错,可惜七子已然阴阳殊途,无机会于此讨论辞赋。植虽不才,能得此机会,撰写《求贤令》为天下寒门广开言路。”
此言一出,曹操颇为动容。
“为天下寒门广开言路”九字,如利刃般洞穿曹操那颗沉寂已久的少年心,自从入仕以来,曹操就被骂作阉官遗丑,在袁绍等世家大族的豪门面前颇为无地自容。
曹操本意是让曹植因为写《求贤令》而失世家之望,如今却不禁黯然:“子建这话是出自真心的么?唉——想不到呀,若是真有此心,倒也是可造之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