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举贤勿拘品行令》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曹植。
曹植神情自若,长身而起,立于大殿正中,缓慢踱步,微做沉吟。
曹操知道这儿子文采斐然,做出来的文章必然是极佳上品,脸上露出笑容,坐直了身子,以便倾听。
“昔伊挚、傅说出于贱人;管仲,桓公贼也,皆用之以兴。”
曹植往前走了两步,左手撩起右手的袖口,缓缓道出一句。
曹丕、司马懿、杨修、丁仪都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心想曹植的文采已达到这个地步了么?
创作如同没有瓶颈期一般,只这么瞬息间,一句话便举例了伊挚、傅说管仲、桓公四人,而每个都紧紧贴合唯才是举的主题。
伊、傅二人为商朝人,出身卑微,管仲是春秋第一名相,诸葛亮常挂在嘴边“自比管乐”里的管。
齐桓公则是春秋五霸之一,论功绩管仲功不可没,没有管仲的辅佐,齐国的国力也不可能达到如此鼎盛,是君臣相互成就的典范。
然而在一开始,管仲跟齐桓公属于敌对势力,在齐桓公与公子纠二人奔赴齐国争夺皇位之时,管仲曾经试图射杀他,虽然齐桓公机智逃过一死,但管仲持箭射杀他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和管仲之间的仇恨不可谓不深。
但是,当齐桓公登上国君之位,管仲沦为阶下囚的时候,齐桓公非但没有杀了他报仇,反而因为管仲的才华重用于他,最终成就一代霸业。
曹植只吟了一句,便暗中观察曹操的脸色,只见曹操的脸上在这瞬息间竟有错愕、惊恐跟难以言明的诧异,随即点头道:“颇为中肯。”
得到父亲的赞许,曹植心中暗笑:“三国志·武帝纪的《举贤勿拘品行令》,我已熟记于心,想来父亲心中早已也想将此篇写出来,却被我捷足先登。”
想到这里,曹植索性深呼吸一口气,决定不搞原创搞抄袭,抄袭的还是自家父亲的文章。
当然,读书人的事,说抄袭就太难听了,曹植在心中安慰自己:“父亲尚未公示此篇,我只能算是借鉴,而非抄袭。”
这位在后世的一千八百年时光里,与唐初李白、北宋苏轼合称为“仙才”的曹植,破天荒的做出“抄袭”的可耻行径。
“萧何、曹参,县吏也,韩信、陈平负污辱之名,有见笑之耻,卒能成就王业,声著千载。
吴起贪将,杀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归,然在魏,秦人不敢东向,在楚则三晋不敢南谋。
今天下得无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间,及果勇不顾,临敌力战,若文俗之吏,高才异质,或堪为将守;
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
短短二百字不到的《求贤令》,所提到的人物,尽是在私德、出身、行径为儒家所不齿的名人,若按两汉以来形成的用人标准,这几位大神的生平事迹摊开来点评的话,与大街上拉屎的唯一区别,就是不臭而已。
韩信钻人胯下求生、陈平盗嫂自图、吴起为当大将,杀妻以求得君主的信任,若不是三人的后半生都做出了举世无双的事业,放在哪个时代都会被丢进粪坑里。
曹操心中喃喃自语:“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子建,莫非是我父子心意相通,他竟能知我心中所想!”
在座之人无不是文章盖世,锦绣词句信手捏来的人物,以曹丕跟杨修二人为首,两人同时吃了一惊,均想:“若不是在子建口中念出,此等硬朗风格,此等霸气的词句,简直是魏王亲自撰写的。”
曹操愣在当场,嘴角抽搐,竟有种活在了儿子阴影里的感觉。
“还请父亲斧正,《求贤令》有何不妥之处,儿臣随口而出,未经细思打磨,恐贻笑大方。”
曹植呵呵一笑,说道。
曹操缓缓道:“了不得!子建的文章总是别出心裁,孤向来厌烦词藻艳丽,虚华无实的文章,今日得闻子建的文章,颇有刚劲霸道,平中见奇之慨。孤虽好文章,但细细一读,一字不可更改。”
曹植心中好笑:“父亲哪里是在夸我,明明是在夸他自己。”
“一字不可更改”的评价,尤其是出自曹操这样的当世顶级文人的口中,含金量可见一斑。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评价,还是曹操攻灭袁绍时,顺手俘获了袁绍的文胆——陈琳。
当年的曹袁大战中,陈琳作为文胆,应袁绍之命,提笔撰写了《为袁绍檄豫州文》。
在讨贼檄文中,陈琳将曹操本人,以及祖上几代人都骂得狗血淋头,攻击曹操家世卑污,其人龌龊无能,痛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专横跋扈,作威作福,杀大臣,盗坟墓,忘恩负义,罪不容诛。
陈琳被擒后知道死路一条,曹操问他为何骂得如此之狠,骂我一人也就算了,连我祖上都给一并骂了。
陈琳总不能回答,骂人不骂娘,伤害减一半吧?只得说是受了袁绍的命令,受命骂人,还为后世提供了一句名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曹操爱才之心大起,不计前嫌的留下陈琳重用。而陈琳作诸书、檄文写完就给曹操看。有一次曹操苦于头风,病发在床,因卧读陈琳檄文,竟翕然而起:“此愈我病。”
曹丕、司马懿等人虽然明白《求贤令》一经发出,曹植必然要被世家大族所忌讳,可看曹操的喜色,总觉得适得其反了。
司马懿虽说文采不及“三曹”,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低声对曹丕道:“公子,这文章不似临淄侯的风格,倒似魏王的。”
曹丕叹息不已,心想仲达你现在才反应过来,点头道:“不错,子建文章向来以词藻华丽,富丽堂皇而著名,此文章我看十有八九,是出自我父亲的手笔。”
曹操脸色收敛,回顾众人形态各异的脸色,朗声道:“就以此篇为《求贤令》,子建不知要取何名目?既然是你作的,便要让四海皆知。”
曹植苦笑不已,说道:“父亲,儿臣以为,就以《举贤勿拘品行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