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送信人
从三老家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沉。
恰逢三老的独子打猎归来,给有秩的那份鱼获,也就顺便托其送去。
事已成定局,没必要再去有秩那示弱求存了。
须知跪久了,会站不起来。
安阳乡里的路上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已上床歇息,以免睡晚了饿肚子。
也有些,则忙于做些闹出人命的大事。
偶有亭中轮值的亭卒无精打采地路过,还会特意站在墙外品评一番。
小鱼,或者说公孙煜,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穿越到这里之前,他一直认为汉朝的乡、亭、里是同一系统的三级机构。
但真正生活在这里才清楚,乡、里和亭、邮是并行的两套机构。
其中乡、里负责民事赋税,直属于县丞;
亭、邮负责治安邮驿,直属于县尉。
用更简单易懂的话来说,乡就是个镇,里是镇中的村;亭则是镇中的警察局,邮是镇中的官方招待所和邮局。
至于游徼,那是县里给一些游手好闲,又有些勇力和人脉的游侠儿安排的活计。
一定程度上,算是“废物”利用。
“小鱼,你走了,阿综又是一个人了。”一路上阿综都低着头不吭声,直到行至自家门口,才闷声闷气说道。
“若是你愿意,便一直跟着我好了。”
“当真?”
“一言而非,驷马不能追;一言而急,驷马不能及。”
“小鱼,你又说些我不懂的话!”
“意思是人呐,要说话算话。”公孙煜笑着拍拍阿综的脑袋,轻快说道:“快回去煮些米粥吃吧,歇息前别忘了将鱼腹中的脏腑弄掉。”
亲眼看着阿综将自家大门的门栓卡上,公孙煜这才走向隔壁破旧的土房。
别看外表破旧,厚实的夯土墙轻易便能挡住寒风,窗户则用草席遮掩,覆盖上一层麻布,再糊上些黏泥巴。
看起来是有些难看,但点上炉火,也是真的暖和。
这房子还是乡三老帮他争取,又仰仗阿综的阿父和大父,即父亲和爷爷帮忙盖的。
这些点点滴滴,虽然他没有亲身经历,但在记忆中却感同身受。
将鱼清理干净,一块块分割好,抹上粗盐,最后用麻布裹紧挂到墙上,公孙煜这才坐在炉边烤起手来。
“放心吧阿综,韩叔的仇我没忘......说杀了有秩就杀有秩。”他望着明暗不定的炉火,秀气的眉眼中透露着一丝狠戾。
但怎么杀,何时杀,还得细细思量。
不能让人留下口实。
虽然公羊春秋在汉末已有些落寞,但大复仇的观点,却依旧盛行于各家的学术理论之中。
按理说,有秩害死阿综的父亲,便是提刀剁了他,官府也只会做做样子通缉一下,世人还要夸他仗义,夸阿综孝顺。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方面,阿综的父亲是被官方征调服兵役,这是非常正当的事,哪怕是因此死了,也没有理由报仇。
另一方面,安阳乡有秩这些年能坐稳这个位置,要说背后没有人扶持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大概率与涿县刘氏,即刘备的亲族脱不开关系。
别看刘备年少时随母亲织席贩履,但那只是刘备家贫,与涿县刘氏可没有直接关系。
能帮助刘备拜师“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祯干”的卢植,哪怕占了与卢植同乡的便宜,也需要非常大的能量。
若是鲁莽行事,不仅会害了自己与阿综,为世所不容,甚至会影响到公孙瓒退守故安县后,能否站稳脚跟的问题。
公孙瓒的死活他不在乎。
但公孙瓒死后,袁绍会放过辽西令支公孙氏,放过背叛了自己的公孙范吗?
怎么想也不可能!
他和老范,如今已经与公孙瓒捆绑在一起。
只可惜,老范魂穿至公孙范身上时,界桥之战就已经结束两天了。
袁绍之势已成。
也是自此时起,冀州的豪强大族们才不再摇摆,真正下注到袁绍身上。
一个四世三公、当世楷模的袁本初,处于太平年间当然值得投资,但恰逢乱世,却总还差些意思。
乱世是要拼拳头的。
况且两年前的讨董联盟,属实打得不怎么漂亮。
结果谁能想到,纵横边郡少有败绩的公孙瓒用自己的傲慢,成功将袁绍的“短板”给补足了。
“此时的袁绍,拿的可是周瑜剧本,堪称袁神,难搞啊!”
再难搞也得搞,总不能父子两人侥幸穿越至此,就是来送人头的吧?
他不想死,更不想让老范再死一次!
“公孙瓒已经决定退守故安县了,到时候故安县可以据城而守,周边的乡里怎么办?”
“安阳乡的乡民对我有恩,至少要保住他们。”
“多想无益。我人微言轻,说这些不会有人相信,等见到老范派来的人再说吧。”
北风呼啸了一整夜。
冬至虽已过,天气却没有转暖的意思。
公孙煜是被冻醒的。
火炉中的木柴上半夜就烧没了,他打听过更耐烧的煤炭,此时也叫石炭、石墨、黑丹等,可惜连安阳乡最博学的三老也没听过。
只能说古代的信息流通太过于闭塞。
取了些干柴重新将炉火生起,顺带着煮上粟米,撕几缕咸鱼干到锅中,感受着蒸汽的升腾,他这才感觉暖和起来。
“哐哐!”
“小鱼,开门!”
听这冒失的动静,不用猜也知道是阿综来了。
将眉毛结了霜,嘴唇青紫的阿综拉到火炉旁坐下,公孙煜慢腾腾开口道:“来得如此匆忙,莫非有秩那有动静了?”
“小鱼,你真聪慧!有秩刚刚骑马出门,向县里的方向去了!”
公孙煜无奈叹气。
天刚蒙蒙亮,外面冷得狠,又不是农忙之时,没有重要之事谁会这么早就出门?而此人与他有关,必是有秩无疑。
看来今日就能见到送信之人了。
只是......
“几时去的?”
阿综一脸疑惑道:“刚刚啊。”
“我是问你几时去有秩家盯梢的!”
“子时就去了。”阿综擦了擦鼻涕,咧着嘴笑起来:“小鱼,我有用,不会让有秩害了你的。”
子时,那可是凌晨十二点左右。
想到这种能冻死人的天气,公孙煜紧咬着牙关深吸一口气,从锅中盛了满满一碗咸鱼粟米粥递过去:“吃!”
“哎!”
阿综又冷又饿,早就馋锅里热腾腾的米粥了,顾不上烫嘴,大口吞咽起来。
“唔!小鱼、鱼好吃!”
看着阿综狼吞虎咽的样子,公孙煜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阿综的顾虑不无道理,是他有些大意了。
虽然几乎不可能。
但万一安阳乡有秩真就认为,将公孙煜无声无息弄死,对自己更有利呢?
毕竟,有秩可不知道他能与老范隔空通话,送信之人早就确定了他在哪。
之所以晚了些时日,很可能是辽西公孙氏在托人暗中打听他的来历,好决定是否认他归族。
这也就可能给有秩一种错觉,公孙氏不确定公孙煜是否在安阳乡,况且当初的公孙煜连个名都没有,如何就能认定他是辽西公孙氏的血脉?
弄死,也就弄死了。
死个外乡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幸好他这些天温恭的表现,将有秩蒙骗过去了。
或者说,原本的阿煜就是一个无害之人。
说不定此时正在赶路的有秩,还在天真地幻想,人畜无害的阿煜会回报于他吧?
等待总是漫长。
大约申时,门外才传来敲门声。
“阿煜,快些开门!”
是有秩。
公孙煜正要起身,被阿综拦下:“小鱼,你到我身后!”
“无妨,有秩已不能掌控你我了。”
门外,有秩正陪在一名身着蓝青直裾,头戴进贤冠,手扶兽面龙纹玉具剑的刚毅青年身侧。
看到公孙煜和阿综出来,有秩正要上前介绍,被那名青年随手挡开。
“豫,拜见少君!”
有秩被推了个踉跄,心中怒极,却不敢对青年发作。
能手持如此精美的玉具剑,那青年的身份必然大有来历。
无奈只能恨恨忍下,脸上还得露出谄笑。
公孙煜看着眼前一幕,眉头轻蹙。
此人眉宇刚正,神采焕然,哪怕正在对他俯身施礼,也隐隐给他一种压迫感。
怎么看也不像老范派来送信的亲卫。
“足下请起,不知......”
不等公孙煜将其扶起,青年径直挺起身子,双手负于身后,凛然道:“豫既已拜见少君,少君也应上前来拜见豫。”
“如无衔橛,我便是少君的舅父。”
送信之人突然变成了舅父,公孙煜一时间拜也不是,不拜也不是。
‘老范老范!来送信的人怎么突然自称是我舅父了!?’
【呃,难道是国让去了?】
国让......他貌似有些印象。
不会是田豫吧?
这可是刘备早期得而复失的全能型帅才,只因常年镇守边疆才少为后世乐道,但却是曹魏中后期的北疆屏障!
怎么成他的舅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