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直待凌云始道高
公孙煜已经为此次迁徙,提前规划了无数遍。
但临行之际,依旧出了纰漏。
而且还颇有些令人无奈。
“你说什么?”
公孙煜似是无法相信,转身又复述了一遍:“三老不走了?”
乡吏们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向后退了半步,将言及此事的张游徼突显了出来。
张游徼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少君,不只是三老不走。”他偷偷瞧了公孙煜一眼,小心道,“是安阳乡五旬之上的翁媪,大多都不走了。”
此刻已是申时。
正月的天特别短,再过半个时辰就要黑天了,今日已不可能再出发。
这倒是都在公孙煜与田豫的预料之内。
安阳乡乃故安县的大乡,共有五千六百三十四户,平均一户五口人的话,也足有两万八千多口人。
这么多人收拾行装,速度必然快不了。
什么锅碗瓢盆,这可都是能传家的物件,必然会带上。
而家里的粮食,也不可能留在瓮中,便宜了贼军或老鼠,得一并背上。
好在春三月便又是一轮新的耕种期,挨家挨户间存粮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除了必备的口粮外,就只有提前备好的麦粟豆种。
不至于出现背不动粮食的局面。
而且背着太多粮食到达故安县,对他和这些乡民来说,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一旦袁军围城日久,公孙瓒强行征安阳乡之粮。
那么安阳乡民损失的是粮食,他公孙煜损失的,可就是花钱也难买到的名声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
袁军远道而来,粮草必然携带不多,但公孙瓒一路败退回幽州,也不会有几多粮草。
即便坚壁清野成功施行,故安城内也拥有粮食储备,但同样的,城内的人口也远比袁军要多。
短时间内大家都能挺住。
但时间一长,袁军也好,故安城内的守军也罢,大家都得饿肚子。
真不一定谁先崩溃!
如今来看,能否提前调集一批粮草到故安县城,是最终取胜的关键。
又或者赶在粮草耗尽之前,一举击溃袁军......
历史上,公孙瓒便是硬生生拖到城外袁军的粮草耗尽,在袁军撤退后大军追击,这才再次挽回了界桥战败的颓势。
那一次可没有人先知先觉。
袁军尚能劫掠乡里获取粮草,公孙军则只能缩在城内。
那段时间,故安城内到底有多少惨绝人寰之事,只有天知道。
故安县......历史上的卢锺莫非就是死在公孙瓒手里......
公孙煜压下脑海里的惊悚念头。
当务之急,还是要劝说乡里的老人跟随他们离开。
若是只留老人在安阳乡,哪怕袁军不杀他们,他们这个年纪没人照顾,也活不下去的。
别的不说,光是定期进山砍柴这一点,这些老人就做不到。
这种严寒天气,无法生火的结果可想而知。
看来必须要先搞定三老才行。
“三老不愿离开是何原因?”
张游徼挠挠头,仔细回想了一番,陪笑道:“下吏也不甚明了,只是......”
公孙煜淡淡瞥了他一眼。
“少君莫怪,实在是下吏摸不清,三老似是有些......自责?”
自责?
公孙煜大致猜到三老的想法了。
恰巧他也有些好奇,三老为何会选择与有秩同流合污,又或者为何对有秩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我去见三老。”
“小鱼,我陪你去!”韩综连忙道。
“不了,我一人去更好些。”
见韩综有些失落,公孙煜向他招招手,待他趴过来后,悄声道:“我不放心这些乡吏,帮我盯着他们。”
韩综立即便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郑重点头。
公孙煜轻笑着拍拍韩综,又用眼神止住了想要随行的夏侯兰,一个人向着三老家中行去。
乡路上,已有好些乡民在提前收拾行装,看到他路过虽有些拘谨,却都会向他憨厚地笑笑。
这笑容很是真挚。
片刻后。
公孙煜敲响三老家门。
“三老,阿煜看您来了。”
等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句低沉的应声。
他也不在意,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乡三老正裹着毛毳,蜷缩在火炉旁,怔怔盯着煮水的锅子,仿佛能从中悟出什么惊世的道理。
公孙煜开门见山道:“三老为何不愿前往县城中避难?”
“莫非三老以为,袁军会是仁义之师吗?”
三老嗤笑道:“袁军非仁义之师,你公孙家的军队亦如是。”
三老在这事上倒是看得明白。
公孙煜也没有辩解,而是反问道:“三老此言,是指阿煜迁徙安阳乡一事做错了吗?”
“此事若错,老夫又何必出面助你。”
三老长叹一口气。
“只是......总要有人为之前的过错付出代价。”
这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公孙煜却明白三老所指为何。
“三老助有秩隐瞒州郡公文,致使安阳乡民四年里倍交赋税,所为者何?”
三老没想到公孙煜竟勘破了此事,先是目露惊慌,复又苦笑着愧叹道:
“阿煜你果真真是个机敏的!”
“你可知,老夫尚有一孙息,正是走了涿县刘氏的门路,这才得以窥见经学,得授道理......”
公孙煜懂了。
人有求便有欲,有欲之人,如何能刚。
“拜何人为师?”
“刘氏当代家主之从弟,刘仁刘德然。”
原来是他。
此人的父亲乃刘备从叔父,也是在他的运作下,刘备才得以随刘仁一同拜入卢植门下。
不过刘仁几乎没留下什么史料,想来不是没出仕,便是默默无闻一生。
难以知晓其德行和才能。
等见了老范,倒是可以问问。
公孙煜暂时忍住了求知欲。
这两天,他很少主动联系老范,唯恐战事焦灼时引得老范分心。
“也就是为了孙息能够拜得名师,三老这才犯下大错。”
“正是。”
事到如今,三老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他之所以不想跟安阳乡民一同前往县城避难,是因为......
“三老怕是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是又如何?”
公孙煜冷笑道:“愚钝老朽!不知所谓!”
“你!”
三老如何也想不到,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阿煜,能对他说出如此不堪之语。
“三老有罪,想以死赎之,我无法阻止您,但您不走,安阳乡的其余翁媪便也效仿您不走。”
“这些翁媪何辜?”
“莫非三老想让他们陪着你,一同去死吗?”
公孙煜俯身推手,双手合拢高举于额上,肃然道:“煜以为,以死谢罪固然可行,却远不如存有用之身,活安阳乡亲之命!”
“请三老思之、慎之!”
“况且,您不惜犯下大错,将孙息拜入刘德然门下,真的是您孙息所期望的吗?”
言罢,公孙煜转身离开。
及至门前,轻吟道: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