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轻许生死重言诺(大章,求追读!)
刘田喊完便后悔了。
奈何其自小秉性如此,很多时候他也控制不住。
好在他们依旧占有人数优势。
结果,还没等到义弟率领游侠儿杀向公孙煜,就望见远处的公孙煜两人,竟骑马向他的藏身处冲来!
刘田瞬间就慌了。
他匆忙抓起那名倒霉游侠的佩剑,犹豫再三,实在鼓不起拼命的勇气,遂再次大喊道:“义弟速来救兄!!”
刘田的义弟听到声音,转头看向林中,险些被对面突骑刺来的长戟伤到,幸而被其他游侠儿帮忙化解。
“这里由我等挡着,快去救你义兄!”
“可......”
两人话没说完,又有一名游侠儿被刺于马下。
驽马没有经受过专门训练,受惊下连连腾跃踏踩,坠下马的游侠儿不幸被踩到脖颈,当场就死透了。
这种人命如草芥的残酷,让两人的眼泪都不自觉流了下来。
“飞将兄速去!莫辜负我们此来相助的情义!”
飞将......
他本名张犬子,祖上三代都是黔首,他自然也是黔首。按理说,是不需要有字,也不配有字的。
但大兄瞧他勇猛,在一次饮醉酒后,为他取字“飞将”。
虽然大兄早就将此事忘了,但他却颇为此自傲。
本地的游侠儿更是艳羡不已,争相效仿他取字。
奈何都是乡里游手好闲之辈,哪有读过书拜过师,所取之字都远不及他的威武,还闹出过不少笑谈。
渐渐的,这些游侠儿便以他为首了。
听听,飞将,张飞将!
多好听!
但这些游侠儿,也是他的生死兄弟、挚爱亲朋,都是信任他才跟来的。
最年幼的,才不过十五岁啊!
“飞将兄!”
那游侠儿见张犬子还在犹豫,用剑背狠狠抽向张犬子胯下的坐骑,驽马吃痛,嘶鸣着从战局中逃奔而出。
张犬子立时清醒过来,头也不敢回,紧咬牙关伏在马上,迅速赶往刘田处。
然而这是生死搏杀,不是往日里追逐嬉闹。
只是抽剑拍马的功夫,那送走张犬子的游侠儿,就被角度刁钻的长戟刺穿了胸膛。
出手者正是夏侯兰。
他右臂夹紧长戟,闷哼一声,将那游侠儿从马背上挑起,狠狠掼到地上。
打到现在他已经发现了,伏杀他们的游侠儿,不过是些乡里间的争勇斗狠之辈。
不仅彼此之间毫无配合,手上的兵器挥舞起来更是没有章法。
夏侯兰甚至怀疑,这些所谓的游侠儿,到底有没有真正杀过人。
如此也好。
虽甚是无趣,但少君无忧矣。
少君......
少君呢?
回首看去的夏侯兰呆滞了一瞬,立刻四处张望,正瞧到公孙煜和田豫一前一后冲进了桑葚林。
“少君!”
见公孙煜两人没有回应,他顾不上战局,拍马就要冲过去,却被两名年不过二十的游侠儿拼死拦下。
遂勃然大怒道:“你等既然求死,我便成全了你们!”
他也曾是常山国真定县的游侠儿。
那时的他未及弱冠,日日追随在褚燕大兄身后,纵马驰骋、快意恩仇,过着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因此,他也最是了解这些人的脾性。
燕赵之地自古以来多豪杰,游侠儿为了一句诺言,轻许生死乃常事。
他不恨这些人,甚至还从他们身上隐隐窥见当年的自己,生出些许感叹。
但此身已然从戎,府君的叮嘱之言犹然在耳,勿论如何,少君不能有事!
速战速决!
“杀!一个不留!”
希望能赶得及......
与夏侯兰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张犬子。
不管他多么担心身后游侠儿的安危,但既然被迫做出选择了,那就无须再纠结,此时的他只有一个信念。
必须救下义兄!
桑葚林并不浓密,驽马轻易便能避开挡路的树干,他却不喜反忧。
俗话说,老马识途。
他胯下的驽马虽比不上战马迅疾,却早就习惯了安阳乡周边的复杂地形。
敌方的战马恰恰相反。
此时,地形越是易于奔驰,则对他越发不利。
幸而只要跃上不远处的小坡,就赶到了!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
如若不考虑公孙煜两人的话。
此时的公孙煜已经先张犬子一步,来到了刘田近前。
看着紧张到连马都上不去的刘田,公孙煜胸中那股自穿越而来忍气吞声,生怕还没见到老范便死于有秩之手的愤懑,突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原来你们也不过如此。
不过敌人就是敌人,这是有秩父子自己选的。
他拍马上前,长矛直刺刘田右胸,竟是丝毫不给对方讨饶的机会!
怨不得公孙煜心狠。
前世的他早就懂得,给敌人的每一分机会,都是敲响自家命途的丧钟。
但刘田似乎命不该绝。
伴随着一声怒喝,公孙煜刺出的长矛被飞来一物给格开,矛锋擦着刘田的肩膀捅入驽马腹中,又被马肋卡住。
打眼一看,飞来之物竟是一把粗制的长弓。
“休伤我大兄!”
“义弟救我!”刘田总算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向着张犬子跑去。
嘴里还在慌不择言地许诺着:“好义弟,速速扶我上马,只要为兄逃得大难,日后这亭长就由义弟来做!便是阿父的有秩之职,义弟也尽管拿去!”
张犬子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速度不减,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俯身探手,竟将虚弱的刘田一把拽到马背上。
就连不紧不慢缀在公孙煜身后的田豫,也不禁赞了一声。
“好勇力!”
公孙煜一时间抽不出卡住的长矛,闻言没好气道:“舅父若不愿相助,便把长矛给我!”
“阿煜接着!”
田豫将长矛抛给公孙煜,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当然不是他起了歪心思。
早些年阿姊带着他,将三名残害乡里的贼人堵在山脚一隅时,也是这般做的。
摸出马鞍右侧挂着的擘张弩,田豫借着弯腰的功夫,迅速上好弩弦,并将弩箭置入沟槽中固定,然后背着手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
好似呼吸般轻描淡写。
阿姊曾有言,玉不琢不成器,莫怪舅父。
公孙煜自然不知田豫如何想,也顾不上思虑这个,伸手接过长矛后,再次向逃跑的刘田两人冲去。
奔逃中的刘田连连回头,眼看公孙煜和田豫越来越近,心焦如焚。
如此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须臾过后,他双眼微眯,余光瞥向了双臂抽搐颤动,还在奋力驾驭马匹的张犬子。
“莫怪为兄,怪只怪你太没用了!”
“大兄何意?”
四肢都脱力的张犬子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身后有人奋力推了他一把。
他胯下一空,就这么从疾驰的驽马上坠落下来,在地面翻滚了数圈,直接晕了过去。
“哈哈!等乃公回返安阳乡,便是你这杂种的死期!”
本还笑盈盈的田豫,嘴角抽动了两下。
他也不多言,于马背上双手端举擘张弩,瞄都不瞄,直接扣下扳机。
百十步外的刘田闷哼一声,栽下马背。
公孙煜瞧得真切,那弩箭直愣愣插在刘田的后脑上。
竟是一箭毙命!
“舅父好弩术!”
田豫本还想矜持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闷声道:“无他,唯手熟尔。”
公孙煜此时已放松下来,看到田豫的表情,竟升起一丝突兀的反差感。
这就是前世的印象先入为主了。
人的习性,毕竟是会随着时间和环境慢慢改变的。
双十年华的田豫,此时正该如此表现才对。
“大兄何意......”
这声呢喃提醒了公孙煜,还有一人未曾送走。
此人倒也是可怜。
奋力赶来搭救义兄,却因驽马负担两人体重跑不快,被其义兄推下马。
险些直接摔死。
这刘田的行为,怕是太祖高皇帝刘邦见了,也得说一句心服口服。
田豫走上前,便要一矛结果了张犬子。
边郡风气就是如此。
什么幡然悔悟、纳头便拜,什么大度原谅、往事如烟,几乎都不可能出现。
这里讲得是杀人者,人恒杀之。
报仇不隔夜才是常态。
前世有句话就很形象:原谅你是阎王的事,我只负责送你去见他。
但公孙煜却将田豫拦了下来。
原本他此行返回安阳乡,也有准备借迁徙一事,给有秩下个套将其拿下的。
现在想来却不免有些糙漏。
此人身为刘田的结义兄弟,可能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不过他为图保险,直接挑断了张犬子的手脚大筋。
“安阳乡有秩遣你们来的?”
张犬子疼得浑身哆嗦,愣是没有求饶。
只是一个劲喊着:“速杀我!”
公孙煜先是踮脚看了眼官道上的战局,发现夏侯兰已策马赶来,另外四人也大抵无恙,正在围杀最后三名游侠儿后,彻底放下心来。
这才蹲到张犬子身边,耐心道:“莫怪我心狠,你们要杀我,我只能将你们杀尽。”
“非如此,子报父仇,孙报子仇,世世代代无穷尽也。”
张犬子本还有些不屑,似是想到什么,面色大变。
“祸不及妻儿!”
公孙煜点头认同:“自当如此。”
见公孙煜言语间不似有假,张犬子憋着的那股气彻底散去,痛苦瞬间传遍全身,疼得在那哼唧起来。
“你且看此乃何物?”
张犬子勉力看去,待他看清,竟惊得一时间忘了疼。
“县、县令的官印!!”
“正是明廷之印。”
公孙煜脸上温和的表情消失,勃然作色道:“我不知刘农父子如何与你等分说,亦不想知晓。”
“但你莫非不晓得,聚众袭杀朝廷官吏是何等罪状?你等必死自然不须多言,但父母妻儿却会受你等牵连,轻则流放千里,重则......”
他故意拖着腔调,直听得张犬子汗流不止。
之所以给张犬子看卢锺的铜印,便是要借此震慑其心神,而且也不必担心从其口中传出借印之事。
“少君!!”
夏侯兰匆忙赶来,看到公孙煜无恙,心中大喜。
又见其面色凝重,以为公孙煜还在担心战局,肃然道:“少君勿忧,袭杀我等的游侠儿,已尽数伏诛!”
张犬子虽隐隐有所预料,骤然听闻仍是如遭雷击,甚至呕出一大口血。
看上去已然有些不行了。
“众孔怀之死,皆是我的过错啊!”
公孙煜闻言冷笑。
“你确实有错!你之错,在于误信奸佞!”
“还不将刘农父子犯下的罪事一一招来!”
张犬子的思绪已有些飘散了,只觉得耳边不断回荡着结义兄弟的哀嚎声,涕泪横流道:“求你,将我带至他们身边吧。”
待一行人走回官道,看着一地尸骸,张犬子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力,竟挣脱开夏侯兰的双手,踉跄着抱住一个死不瞑目的少年。
猛然嚎哭起来。
众人听闻,无不恻隐。
直至他哭到嗓子哑的不成样子,才抬起无神的双眼:“还请少君允我一事,小人定知无不言。”
“试言之。”
“我等兄弟,死则死矣......但亲眷皆不知此事,恳请少君饶过他们。”
公孙煜痛快允诺:“我本就有此意,你大可放心。”
“如此,便死而无憾了。”
“少君且附耳过来。”张犬子急促呼吸了两口,缓缓道来,“有秩苛收的田租、算赋和口赋,大多都没有运往故安,而是直接送去了涿县方向。”
“县衙的上官从没有发现吗?”公孙煜疑惑道。
“小人曾听到刘田酒后失言,自刘公任幽州牧以来,各项赋税都比往年低了不少,但有秩还是按往年的份额收赋,甚至近年来还愈发多了。”
“哪怕只有小部分运往故安,也足够交差......况且,刘县丞不就是涿县刘氏之人么?”
说完,张犬子摸着怀里少年稚嫩的脸,想到此行的前因后果,惨笑一声,沙哑着哼唱起来。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不相容呐......”
如此连续唱了数遍,复又泪如雨下,慨然高歌道:“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
“延陵季子兮!不忘故!”
“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
唱罢,竟用小臂夹起地上的短剑,自戕当场。
夏侯兰默然,微微仰起头,好似低吟着什么。
公孙煜离得最近,听得分明。
“燕赵游侠高悲歌,轻许生死重言诺......”
“子芳,将他们都埋在这桑葚林边吧。”
夏侯兰虽不明少君之意,但也不多问,立时便带人挖起坑来。
“轻许生死重言诺。”
公孙煜若说丝毫没有被触动,那定然是假的。
谁又不希望有一群生死契阔的兄弟?
但这群游侠儿的下场他看得明白,他不想,更不能成为如此肆意轻率,将性命视作儿戏之人。
“阿煜莫非是想,及至这桑葚林结了果子,能反哺他们安阳乡的家人吗?”
“是有此意,舅父。”
田豫大大咧咧走上前,搂住自家甥儿的膀子。
“做得好,阿煜!”
“急而无失,怒而有智,哀而不怨,思而不罔。”
“比之舅父当年,虽不如,亦不远矣。”
“阿姊若是得知,定然饮釂十樽,击鼓舞槊......”
“呃,舅父方才是说,你阿母定欣然自喜,鼓瑟吹笙!”
公孙煜才不吃这套。
“甥儿都听到了,舅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