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二走五留
公孙煜自然不明白韩当在想什么。
他只是突然想到,韩叔是韩当的话,阿综岂不是历史上那个江东第一败类了?
但现在的韩综,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憨厚忠实的少年。
硬要说缺点,就是某些时候容易冲动上头。
莫不是韩当常年在外征战,疏于教导的原因?
当公孙煜胡思乱想的时候,韩当又大致与田豫讲述了这几年来的经历。
“不成想义公兄竟有此番境遇,实在令豫钦佩。”
“侥幸罢了!”韩当摇头叹息,复又笑道,“倒是国让家学渊源,又被郡中举为孝廉,令人好生羡慕。”
韩综站在一旁有些不奈。
阿父几年未见,说起话来都与以前不同了,这让他不自觉地生出许多陌生感。
“阿父莫再客套了!”韩综不顾韩当脸上的怒色,梗着脖子说道,“先生和小鱼从故安回来,还有大事要做呢!”
韩当原本有些生气,闻言奇道:“我亦是归家不久,本打算带着家严与儿息去往鲁阳投奔将军,甚至原本打算也带上阿煜,不成想......”
他似乎也发现话说偏了,下意识抓了抓脑袋,露出些许原本庄稼汉的神态。
“我是说,国让与阿煜有何大事要做,尽管说与我!”
“便是要搏命,我亦不惧!”
公孙煜苦笑道:“韩叔父既已从戎,此次回乡必定有期限,不知所定归期为何时?”
韩当似是没想到,曾经那瘦瘦小小的阿煜也会有此番见识,愣了一下。
“韩叔父?”
“噢,我此番需三个月内赶回鲁阳。”
“来时已用去多少时日?”
“四十日有余。”
公孙煜摇头道:“韩叔父一人尚能加快脚程,带上韩大父与阿综,却定然会慢许多。”
“哪怕明日启程,也未必能及时抵达,何况再留几天呢?”
将公孙瓒即将退守故安,袁军也即将打来,而他们准备坚壁清野一事和盘托出后。
韩当果然犯了难。
他确实只考虑了回来所用的时间,下意识便以为回去时也相差不大。
如此想来,真的是有些紧迫了。
“我不走!我要跟着小鱼!”
韩综听不下去了,紧盯着韩当喊道:“阿父为何一定要去鲁阳?留下来不行吗?”
“放肆!你个竖子懂什么!”
韩综也不示弱,瞪起双眼:“便是放肆了又如何?阿父六年来对我和大父不闻不问,凭何刚回来就要我们跟你走!”
韩当大怒。
转念又想到,自己身为父亲和儿息并不称职,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但让他对自家儿息示弱那是不可能的。
全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阿父无话可说了吗!”
“阿综住口!”
公孙煜上前一步,将梗在韩当面前的韩综拉至身前,以免他们父子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义公兄,不知可否听我一言?”
田豫走上前来。
也不等韩当开口,笑道:“依我看来,令尊年事已高,受不得远途骑行劳顿,须得备好车马才较为妥当。”
韩当就势而下,点头认同,作倾听状。
“然而车马出行,其速远不及骑行,莫说四十日,便是六十日也不够你等返回鲁阳县。”
“况且,我也认为义公兄应该留下来。”
韩当皱眉道:“先不提军令如山,只说孙将军于我赏识提拔之恩,我也不能......”
“韩叔父此言差矣。”
公孙煜见时机成熟,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当然希望韩当留下来。
此时的韩当早就不是六年前的庄稼汉韩叔,而是真正能带兵打仗的将领。
不要觉得别部司马一职,似乎不怎么样。
但孙坚、刘备、关羽、张飞、夏侯惇、曹仁等等,谁没有做过别部司马?
孙坚与刘备且不说,那关张曹夏侯四人,无不是其主君心腹中的心腹。
授予别部司马一职,使其单独带领一支独立军团,正是受到主君器重的表现。
孙坚是何人?
此时的孙坚,绝对是当世最能打的人之一!
受他器重的韩当又岂会简单?
何况,原本的历史也早就佐证了这一点。
韩当先是看了眼田豫,见其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又考虑到如今的公孙煜已有些见识,便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试问韩叔父,我之从伯父,蓟侯公孙伯圭,是否与左将军袁公路盟好,共击袁本初与曹刘?”
“是。”
“再问韩叔父,我之从叔父公孙仲昂,是听命于蓟侯,还是听命于左将军?其恩早于孙破虏,还是晚于孙破虏?”
“蓟侯。”韩当沉吟片刻,“早于孙将军。”
“最后问韩叔父,我等籍贯,究竟是幽州,还是荆、豫两州?”
韩当颓然坐下,长叹道:“幽州。”
公孙煜冷笑道:“于公,韩叔父生于幽州,从属于蓟侯,有抗击袁本初之责;”
“于私,族中从叔父于韩叔父有救命大恩,此恩尚早于孙破虏。”
“更遑论安阳乡即将遭此大难,韩叔父便要一走了之吗?”
“是由,韩叔父有二走,却有五留,是何打算,请韩叔父自己决断吧!”
韩当面色惨白,一时间嗫嚅不能言。
须臾过后,苦笑道:“阿煜了不得啊!”
“我累了,且待明日再论吧。”
“阿父!!”
“阿综莫急,令尊会想通的。”田豫止住了韩综,对其眨了眨眼睛,“还不赶紧带先生去取大豆?”
“此次我等可是缴获了几匹好马,阿综可自取一匹。”
韩综一介总角,最是羡慕纵马驰骋的游侠儿,早就想过过瘾了。
奈何自家大父对那匹老马看顾的紧,从来不许他碰一碰。
哼,老马有什么好稀奇的!
“先生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先生速速跟我来,瓮中大豆尚有许多,可一并将瓮搬去!”
这个狗儿!
也就是田豫不坑他,不然真被卖了还得帮忙数钱。
公孙煜无语,看着师徒两人嘿嘿嘿的走出门去,又见韩当坐在炉火旁神思不属。
遂行了个揖礼,默默转身离开。
话说到这种地步,韩当其实根本没得选。
若是这种情况下,韩当还选择离开,那可就真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了。
这是韩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受的。
莫说韩当,在这个第二次洛水之誓还未发起的汉末年代,绝大多数天下人对于名誉,看得比生命都要重许多!
阖上韩综家的大门,公孙煜站在门口轻声苦笑。
“莫怪阿煜使手段,韩叔。”
“这个吃人的汉末,若想好好活下去,我必须要争取一切值得争取、能够争取的力量。”
他看向不远处,跟在田豫身后又蹦又跳的韩综,复又坚定了信念。
“这对韩叔你和阿综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