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驴驮不动
安阳乡确实要变天。
只是这天,变得太快,也变得太猛烈了。
张游缴亲眼看着公孙煜走上前,从一名贵人手中接过有秩,如同拖拽死狗一般将其拖到邮驿门前搭建的木台之上。
原本生出的小心思顿时消散无踪。
太一神在上,他前几日还刚刚从公孙煜手中索要了一只雪兔!
简直是失了心了!
“安阳乡、里的乡亲们!”
公孙煜将刘农踹倒在地,无视他杀人般的目光,继续高声喊道:
“乡亲们可知晓,每年要上缴多少赋税吗?”
乡民们面面相觑,有胆子大且记忆力好些的,试着回道:“田租三十税一,加二十钱,口赋三十三钱,算赋百六十钱,杂赋二十二钱。”
“所言无差!”
公孙煜向回话的那人行了一礼,吓得那人连连摆手退回人群。
乡里的人都知道,公孙煜已经不是以前的小鱼了,人家现在是贵人。
哪怕再眼拙愚笨之人,只看乡吏们都老老实实候在台下,也该明白此事。
这礼可不能受。
但公孙煜却丝毫没有贵人的自觉,只见他坦然行完礼,面色肃然。
“但是自中平五年,朝廷任命刘伯安刘公担任幽州牧以来,刘公便将我等的田租去掉了那每亩附加的二十钱,口赋、算赋等人头税更是减少了一半有余!!”
本着看热闹而围拢过来的乡民,立时就瞪圆了眼睛,大声喧哗起来。
后面离得远听不清的,也急忙一层层向前询问。
中平五年至初平三年,可是足足有四年了!
难道他们四年来,年年都倍交赋税?
故意等这条爆炸消息发酵了一小会儿,公孙煜这才盯着刘农冷笑道:“而安阳乡有秩呢?”
“有秩如何?”
“小鱼快些说,有秩做甚了?”
......
随着两名安插在人群中的骑卒喊出声,乡民们也都不再惧怕,乱糟糟地嚷起来。
虽然听不清,大致的意思公孙煜却了然于心。
“刘公分明为我等减轻了赋税,但近些年来尔等难道没有发觉,每年上交的总赋税不仅没有变少,反而更多了吗?”
“与刘公所定赋税相比,乡亲们平均每户每年多交的赋税,换算成粮食足足有八石!!”
“八石啊!咱们一户五口人,每年也只会耗去二十石粮食!”
“这是硬生生多出了两口吃白食的人啊!”
“那些多缴纳的粮食,一头毛驴甚至都驮不动!”
从出生就和土地牢牢绑定在一起的黔首们,或许没什么文化,甚至连简单的术算都不会。
但每年年底能剩下多少,或者说又欠下多少,他们怎会不知?
之所以一直没有人揭发。
有秩在乡里只手遮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信息与知识的极大不流通。
最重要的是,这些质朴的乡民只要还能活得下去,便会埋头奋力耕耘。
代代如是。
而且谁会想到,刘农的胆子会这么大呢?
其实从张犬子口中得到这个消息以来,公孙煜还有一个疑惑没有解开。
郡县乡里之间,信息的传递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但刘虞任幽州牧这么久了,他就不信没有一份公文传递下来。
哪怕只有一份,那么拥有宣传教化之责的三老,就必定接触过。
公孙煜默默看向台下风烛残年的身影,将此心思暂且按住不表。
“此事为真吗,小鱼?”
“有秩怎敢?”
“我早就有言,刘农此人不是善类,你等还不信,如今后悔也晚了!”
“呸!你这牛蛋大字不识一个,也敢在乃公跟前招摇!”
“三老!您说说!”
“正是!正是!三老,您说,我等都信您!”
三老低着头,故意避开刘农恳求的目光。
午时的阳光直直投射下来,却无法照亮他晦涩的神情。
直到所有的乡民都止住喧哗,齐齐看向他,才最终点了点头。
轰!!
所有安阳乡民都炸锅了!
这里面甚至包含着绝大部分乡吏!
三老无声的点头,直接将刘农私自苛收赋税的事钉死,再无缓转余地。
刘农绝望了。
他本就被恶臭的足衣塞住嘴,无法为自己辩解哪怕一个字。
如今三老又彻底将他出卖掉,再无翻盘的可能了。
不,许是还有机会!
他的儿息与乡里的游侠儿交好,见到这种情形,定会召集游侠儿来救他。
只要暂得脱身,涿县刘氏必定会想方设法保下他。
而且这算什么?
哪个乡不是如此做的?
就他刘农有罪吗?
台下乡民们群情激愤,但好在他们对权势存在极大的畏惧,不敢贸然冲上台。
偶尔有几个冲动的,也都被夏侯兰等人拦了下来。
但此时再想说什么,台下也是听不清的,非得等乡民们平静下来才行。
公孙煜索性蹲到刘农身旁,将其口中的足衣取下:“有秩,你莫非还在想刘田吗?”
刘农刚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听到公孙煜有恃无恐的声音,恐慌感油然而生。
照常理说,公孙煜是拿田儿没办法的。
田儿只是安阳乡的一个亭长,管不到赋税之事,哪怕他的罪证确凿,没有明确的证据也暂时动不到田儿。
但刘农忽然间想起前天晚上的事。
那竖子莫非......
他可就这么一个儿息!
“你!”
想到刘田的安危,刘农只觉头晕目眩,冲动下正要喝骂,转念又稍稍冷静下来。
“阿煜,我乃郡中亲任的乡有秩,经年来管理安阳乡从无纰漏,你无有证据便将我拿下,此乃大罪!”
“你如今刚被亲族认回,日后安阳乡与你何干?我劝你好生思量,莫走错了路!”
“呵!”公孙煜嗤笑一声,见台下的乡民平静下来,也不再理睬刘农。
刘农则大喜,公孙煜忘了给他塞住嘴!
“乡亲们!速速救我!公孙煜他这是谋逆!是叛乱!”
“你等莫要自误!”
然而,无论他怎么喊,台下的乡民都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他。
刘农不明白。
他的有秩之职确实是郡中给的,但保证他能施行权力的关键核心,却是这些受他管理的乡民。
一旦这些乡民不再认可刘农拥有权力,而刘农又恰好没有足够的威慑力将其慑服。
那么权力也自然会消散而去。
公孙煜无视了气急败坏的刘农,凝声道:“我手中拿着的,乃县衙公文,其火漆封缄上有县令之印玺。”
他将火漆一面正对着台下最近的乡吏,使他们都得以看清。
“三老,便由您解开读与众乡亲听,可否?”
“固所愿也。”
三老被韩综搀扶着走上台,当着众人的面将火漆封缄检查了一番,这才点点头拆开。
待看清公文内容后,他心如死灰般叹了口气。
阿煜所言果然都是真的。
刘农这些年来所作之事,已尽数为明廷知晓。
故安县及其周边诸乡,也即将面临兵灾。
而此时郡中的府君,想必也收到了县里发去的公文文书。
这一次,不能再选错了啊。
“今故安县令卢锺有令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