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前,刀光剑影,血光冲天。
血泊之中,有人仆地不起,践踏之下,有人命归黄泉
血染白地,若红梅初绽之凄艳。
惊恐尖叫,凄厉惨叫、痛苦哀嚎,无助泣哭,多声交织,于城门前演奏了一曲独属于乱世之乐章。
为求生机,子女能以父母为盾,丈夫可抛下妻子独自逃生,妻子亦能将夫君推至刀下替死,一切只为活命。
人性丑陋的一面在此刻凸显得淋漓尽致。
湿冷的空气带动下,城门前血腥味越发浓郁,熏得人几欲作呕。
李峥和郭嘉两人站在护城河边上,两人面色如常,丝毫不见慌乱,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
“好歹毒的心思。”见黄巾军只在人群外围不断血腥地砍杀欲逃离的百姓,李峥一眼便勘破了黄巾此次攻城之策。
这策略就像是布网围鱼,那手提刀剑的黄巾力士就是外围的网,而被围在中间的百姓就是那任人宰杀的鱼。
生物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求生是一种镌刻在基因上的本能。
百姓根本就不敢往其他方向逃命,加之有护城河的阻挡,只能是本能地涌向城门这条看似安全的唯一生路。
而这就是黄巾军要的,逼迫聚集在城门前的上千百姓涌入宛城,阻止汉军闭门。
听得李峥的话,郭嘉脸上若有所思,道:“如此攻城无用,仅凭这百十人,即便现下能控制城门,也必会被守军反扑夺回城门。那黄邵、刘辟等人虽出身草莽,亦是知兵之人,非鲁莽之辈,此事颇为蹊跷。”
说完郭嘉眼睛突然瞪大,猛地扭头看向李峥。
李峥也瞪眼看向郭嘉,两人对视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眸间的担忧。
忽然,两人身后传来阵阵犹如闷雷般的隆隆声。
“是蛾贼骑军!”
“还有步军!”
“天呐!他们是何时藏在周边山林中的,为何无人察觉!”
“闭城!”
“快快关闭城门!!”
“点燃烽火,点燃烽火!!!”
“擂鼓!擂鼓!向城中示警!”
“弓弩手,弓弩手,准备攒射!”
“……”
听得头顶城头上汉军士卒传来的略显慌乱的叫喊声,李峥和郭嘉瞬间头皮发麻。
转身看着远处天边那道犹如潮水般迅速漫来的黄色细线,李峥看向郭嘉,哭笑不得道:“奉孝,答应我,以后轻易别张嘴。”
郭嘉此时还笑得出来,他朝李峥耸肩摊手,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看着竟颇为自得。
“走,进城。”
见那些砍杀百姓的黄巾士卒已经注意到他们,李峥眼疾手快,立即拉着郭嘉,遁入涌向城门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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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一众汉军士卒乱成一团,看着城下的乱局,只能是干着急,吼声不断。
“头儿,弓箭手已到位,但弟兄们箭矢所剩不多。”
“什么!”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营仓取去?”
“牛头,前日营仓莫名走水,包括箭矢在内,所有的守城器械全部被烧毁了。我等已上报司马,但新箭矢却迟迟不见运来。”
城垛后,一头戴皮弁,身着胸甲的中年汉军闻言一张老脸瞬间变得青紫,鼻尖不断喷着白气,咬牙恨声吼道:“杜,仁,你必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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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门洞中,遭到上千百姓冲击,那数十汉军士卒淹没在人群中,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力拦阻。
仅聚数人之力,根本无法推动那两扇各重达千斤的城门。
“完嘞,全完嘞。”
“快,去启动机关,放下千斤闸门,将蛾贼挡在城外。”
“是!”
“头儿,千斤闸无法降下,前些时日突然坏了,队率早已报于司马,可却迟迟不见匠人来修。”
“天杀的杜仁,玩忽职守,竟视吾等性命,谯城十万百姓性命为儿戏,吾即做鬼,也定去使君面前状告于他。”
“快,都随我来,我等合力关闭城门。”
“乡亲们,尔等若想平安无事,便来帮我等一起关上城门!”
见得外围驱赶百姓的黄巾士卒离城门愈发近了,被冲散的汉军士卒不由心思各异。
有人尚未放弃,试图寻求百姓相助。
然却无人理会,百姓皆只顾着逃命。
即便有百姓相助,面对从城门外持续涌来的大量百姓,这城门也很难顺利关上。
亦有人心生怯意,恨不得拔腿就逃。
还有个别士卒已开始除去甲胄,遁入百姓群中逃离。
人心已散。
混乱的人群中,李峥和郭嘉刚好来到城门旁,恰好听得门洞中汉军士卒的惊慌失措吼叫声。
两人再度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眸间的凝重。
一个巧合或是偶然,如此多的巧合,那必然是有人作祟。
李峥搀着郭嘉,边急行边道:“奉孝,我来时曾在一片密林中发现了大量马蹄印,现在看来,便是那黄巾军留下的,那片林子距离谯县如此之近,而谯县守军却浑然不知,没有半点察觉,这显然就是有人在帮他们掩盖行踪。”
此刻郭嘉也笑不出来了,他明白李峥话外之意,冷脸道:“与虎谋皮,何其愚蠢,视谯县十万百姓性命为草芥,此人当杀。”
“此间事态已失控,你我还是快快入城,不然怕是有更大的祸事在等着你我。”郭嘉气喘吁吁道。
李峥点点头,不再言语。
此次黄巾突然袭击谯县,背后很可能与孔伷和豫州士族的权力斗争有很大的关系。
然就在这时,城内街道上冲来两队甲士,有百人之众。
为首是一年近三旬,小眼,高鼻,短脸,相貌颇为丑陋的壮汉。
其头戴铁胄,上插雉鸡翎,身着红黑配色领筒袖甲,手脚皆穿胫甲,威风凛凛,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杜仁驻马于内城门口前,看着门洞中混乱一幕,听得城外那愈发迫近的隆隆的骑军奔腾之声,脸色从淡然到震惊再到困惑,是一连三变。
他忽想到这些时日那与他交好的,来自徐州的富商大贾。
正是这人近日夜夜宴请于他,昨夜席间又将他灌醉。
如今看来,此人有问题,多半是黄巾细作。
他上当了。
此刻,他恨不能生剐了那厮。
但当下棘手的并非是那该死的商贾,而是他该如何甩开玩忽职守这项要命的罪名,以及打退这些在原本计划之外的蛾贼攻势。
望着从门洞中持续冲出的惊惶百姓,渐渐,杜仁那小眼眯了起来,眸间变得极为凶恶。
他将旁边一长疤斜贯面部中庭的心腹亲卫叫到马前,俯身与其一番耳语。
直起腰后,他缓缓抽出腰间环首刀,刀尖朝门洞中蜂拥而来的百姓猛地一指,面无表情喝道:“闭门,敢有阻碍者,一律视为蛾贼细作,就地斩杀。”
门洞中,听到杜仁大喝声,李峥和郭嘉瞬间就解读出这命令中的隐晦含义。
两人霎时间色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又被郭嘉说中了,更大的祸事来了。
“郭奉孝,你个乌鸦嘴!”李峥语气极为无语,没好气的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听了,笑得有些尴尬,不过他倒是颇为欣赏杜仁。
此人有些急智,亦够狠,够绝。
而杜仁身后那上百军士听到命令后,人人皆露出惊愕之色。
但慑于杜仁平日残暴的淫威,无人敢言。
队列中,适才城头上那将官也在。
牛达听得杜仁此话,他脸色瞬间大变。
他太了解杜仁了,急忙上前,急声说道:“司马,不可啊!”
“这些百姓中或有吾等乡里亲眷,宗族血亲,万万不可无故屠戮,不利于军心!”
“蛾贼虽众,却远道而来,又无攻城器械,且主力未至,不如先放百姓入城,届时吾等将士用命,必能将其击退,定保谯县不失。”
“违令者斩!”杜仁端坐马上,被点破心思也不恼。
他看都不愿看马下的牛达一眼,手中环首刀突然向下一挥。
顷刻,血溅当空,化为红雾。
牛达双手紧捂咽喉,然鲜血却是止不住从指缝中汩汩涌出。
他连退数步方才无力地栽倒在地。
他瞪大双目,望着昏沉的天空。
他牛达少年入伍,为大汉征战数十载,没死在与异族厮杀的战场上,到头来却是死于一畜生之手,实是不甘。
“牛叔!”
队列中,一小卒睚眦欲裂,欲冲上前去,但身边同队袍泽死死将其拽住。
就在这时,杜仁再次举起环首刀指向身前城门,大吼道:“闭门,胆敢阻碍者斩!违令者,亦斩!”
一声令下,所有汉军皆不再迟疑,提刀握剑冲向城门,对昔日乡亲举起了屠刀。
有些百姓刚冲出城门,尚未来得及欢喜,却见迎面而来的是自己人的刀锋。
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家军士会对他们挥刀相向。
一时间,无数刚跑到内城门口的百姓又纷纷掉头逃命。
“跑,再快点,哈哈,一把年纪还这般怕死。”杜仁那刀疤脸亲卫冲在前头,故意吊在一步履蹒跚的老妪身后,如猫戏老鼠,言语戏谑。
他跟了一会,似玩够了,猛地一刀将老妪砍翻。
又似怕老妪不死,他从老妪身上跳跨而过时,右脚重重剁在老妪后脑上。
登时那趴在地上的老欧四肢僵直,一阵痉挛后便不再动弹。
如此残暴的一幕吓得周边人群尖叫连连。
然而这一声声尖叫,却让杜仁那带头的十数亲卫越发兴奋,各个脸上笑容愈发狰狞,鬼叫不断。
刀疤脸身后,一瞎了左眼的亲卫挥刀往地上一剁,随即拎起一瞪大双眼,死不瞑目的老者头颅,他攥着满是粘稠猩血的头发,笑着一个助跑将头颅扔出。
霎时间,前方密集人群又是一阵尖叫躲避,有心理脆弱者甚至当场嚎哭起来。
而刀疤,独眼等一众亲卫,在见到百姓这些恐惧的反应后,他们集体笑得愈发大声。
随着上百士卒砍杀了数十百姓,受到极大惊吓的人群又犹如潮水般往城外退去。
看到这一幕,杜仁开心地笑了。
这,便是他要的。
那黄巾蛾贼既然能利用这些百姓攻城,他亦能利用这些在他看来如蝼蚁般的贱民守住城门。
若真能守住城门,或还能在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至于那玩忽职守之罪,只要计划顺利实施,力保谯县不失,他自有办法化解。
看着身前百尺外个别尚未死去,躺在猩红鲜血中哀嚎爬行的百姓,杜仁眸间没有同情或怜悯,反而有愉悦与嘲弄。
他笑得极是开心,他喜欢这种肆意操弄他人性命的感觉。
“尔等若能助我在功劳簿上再添一笔,乃尔等之荣幸,当是死得其所。”杜仁低声狞笑道。
紧接着他双腿一夹,胯下马儿‘咴’一声嘶鸣,迈开四蹄,奔向门洞中那些落在后头的百姓。
冲入门洞,杜仁双手一勒缰绳,跨下马儿再次嘶鸣,扬起前蹄,踏在前方一刚将母亲推开,自己尚未来得及跑开的少年后背上。
顷刻间,那少年便向前飞出数丈之远,再无声息。
“儿啊!”
“我的儿啊!!!”
其母目睹这一幕,撕心裂肺嚎哭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绝望。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向已不再动弹的儿子,双手先是在儿子身上无助地抓着,仿佛试图抓住那已然消逝的生命。
随后又试图捂住儿子口鼻中不断呕涌出的猩红鲜血,然却越捂越多,终究是无用之功。
“儿啊,醒醒,你看阿母一眼!”
“阿母求你,看阿母一眼可好?!”
“儿……”
“噗……滋……”
就在这时,一脸狞笑的杜仁从妇人身后策马而过,手中环首刀向下一挥,妇人凄厉哭声戛然而止。
好大一颗头颅飞起,妇人那无头颈部一股血柱冲天,化作漫天血雾,让门洞中血腥气又浓郁了几分。
“畜生!”见此一幕,李峥和郭嘉异口同声道,被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刺激得双目微微泛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