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县廨大门,李峥沿阶而下,接过小吏双手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轻踹马腹,缓行离去。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李峥蹙眉自语。
按常理而言,他废了杜仁,杜律这个兄长应是恨极了他。
然适才杜律却表现得颇为热情,给李峥的感觉像是并不知情一样。
这可能吗?
李峥摇了摇头,否决了心中这个念头。
那日于城门前,有数十人亲眼目睹了他废掉杜仁整个过程,他可不信这些人会帮他捂住,而且杜仁又没死,这杜律必然知道是他下手。
昨日于营中,李峥曾特意打听杜律兄弟二人。
这兄弟俩并非杜家嫡子,乃是杜家一侍妾所生。
但奇怪的是,这两兄弟与其母亲却备受其父宠爱,以至杜氏大妇亡故后,其父不顾宗族礼法扶正了二人母亲。
这两兄弟自幼兄友弟恭,感情深厚。
因此也不可能是兄弟感情淡薄。
心中百转,李峥却始终猜不透杜律意欲何为。
但有一件事李峥十分确定,那就是杜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报复于他。
因为自古绝人子嗣乃大仇,这不仅涉及家族血脉的延续,更涉及了家族荣辱,若杜家无所作为,必为世人耻笑。
~~
“好!”
“牛犇!好样的!”
“干掉军候,哈哈!”
“……”
不知不觉,李峥便已回到乙字营门口,被营中校场内传来的喝彩声打断了心中的思虑。
李峥脸上一乐,没想到短短半个多时辰过去,擢选便已开始,这许褚办事还挺麻利。
一念及此,李峥策马入营。
将马交于小跑而来的士卒迁去马厩后,他缓步朝远处校场走去,远远便见点将台上有两个光着膀子的身影在缠斗,台下更是聚集数百军士在围观,氛围格外火热,喝彩声浪频频于校场上冲天而起,直奔云霄。
“见过司马!”
“……”
见得李峥,登时人人抱拳躬身见礼。
李峥摆摆手示意众人无需拘礼,径直走上了点将台,站在了乙字营几名什长和军假候身边观望。
见几人要行礼,李峥忙笑着制止,示意大家继续观战。
台上,和许褚游斗的是一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矮瘦,肤色黝黑发亮,长得憨头憨脑,头特别的大。
李峥认得这小子,正是四日前于城门下与他并肩作战幸存下来的其中一人。
他对这小子有印象,因为这小子下手特别阴狠。
当日城门与黄巾军混战中,这小子仗着灵活如猿猴,刀刀皆奔要害,时不时还戳个裆,切个蛋,令他印象深刻。
见许褚每次欺身上前,这牛犇皆仗着自己那股灵活劲闪躲,李峥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这牛犇很聪明,知许褚有牛虎之力,一旦被近身擒住必然会被掀翻在地落败,因此以己之长攻许褚之短,明智的选择。
但如此一来,他也赢不了,僵持之下,一旦体能下降,必为许褚所败。
果不其然,转眼就见那转身欲逃离的牛犇被许褚一个饿虎扑食环住了腰身。
结果这小子眼见自己将被掀翻在地,竟顺势转身跳起,提起双腿夹在了许褚腰身上,像个树懒一样挂在了许褚身上。
“哈哈哈……”
见此一幕,台下数百军士集体爆发哄笑。
李峥亦被逗乐了。
“小子,给某家下来!”
许褚亦被弄得措手不及,但任他如何甩,这牛犇都死死抱着他脖子,夹着他腰身,似水蛭般牢牢吸附在他身上。
更过分的是,这小子还反手戳他眼睛和扣鼻子,全是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偏偏这又是军中较武,非是战场厮杀,否则他有一百种办法弄死这无赖至极的小子,现在是生怕一用力便伤到这小子。
见许褚被扣成了猪鼻子,涕泪横流,台下众人笑得更欢乐了。
折腾了好一会,许褚亦没辙了,他担心等下身上这小子就该下口了,于是哭笑不得嚷嚷道:“下来下来,某家认输了。”
“哦~~”
许褚此言一出,顿时台下数百人欢呼雀跃,发出更热烈的呼声,震得在此包括李峥在内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咻!”
亦在此时,众人头顶一黑影从远处急速飞来,宛如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精准地击中了悬挂在李峥等人头顶上,那被风吹得略微摇晃的青铜小钟的系绳。
黑影切中系绳后并未停留,而是继续飞行,最终笔直地插在了青铜钟后的木板之上,入木三分,尾翼嗡嗡颤响。
竟是一把小刀。
然竟无人发现,声音亦被众人欢呼声掩盖。
“嘣!”
“嘣嘣!”那绳子被切断了一小半,随即便见一缕缕绳子相继绷断,发出阵阵咯嘣声,钟身亦随之缓缓旋转起来。
好一会,欢呼声方消失。
李峥耳朵忽动了一下,顿时心下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青铜钟。
“不好,绳子要断了!”
“司马!小心!!”
“……”
这时,台下许多人亦发现了青铜钟将要坠落,是个个惊得色变,纷纷开口大喊,提醒站在钟下的李峥等人。
这青铜钟是杜律弄来的,说是鼓声听腻了,想听听这洪钟大吕之音,因此便一直系在点将台上,作点兵聚将之用。
这青铜钟看着虽只有成人环抱般大,不到三尺高,但却重达千斤之巨。
若是掉砸下来,李峥等人轻则必将筋断骨折,重则命丧当场。
“司马,躲开!”许褚亦看到了,当即发出了一声急吼,三步并作两步急冲向李峥。
“咯嘣!”
终于,系绳无法承受青铜钟千斤重量而断裂,那青铜钟垂直砸落。
李峥脚下后跨,正要闪身躲开,却见身前那两什长仿佛吓傻了般,竟仰着头看着,一动不动。
见此,李峥眸间短暂犹豫便有了决定。只见他不退反进,向前跨了一步,来到青铜钟下方,举起双手,抓在钟口边沿上。
“呵啊!”青铜钟如山重量传来的,李峥脸色顷刻涨红,喉间发出吼声,膝盖被压得弯曲。
“天呐!”
“司马接住了!他接住了!”
“竟是真的,司马天赋神力,力能擎钟!”
“……”
台下数百士卒,此刻绝大部分人皆是双目圆整,张着嘴,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古有霸王举鼎,今有李峥擎钟,壮哉!”许褚一双虎目瞪得浑圆,眸间满是叹服之情,呆呆地看着李峥。
李峥这边,见那两什长已慌忙退开,他再次暴喝,猛地直起腿弯,向左转身的同时,直接将擎着的青铜钟朝台下扔了出去。
“咚!”
“嗡~”
青铜钟落地,裂成两半。
校场上众人见得李峥此壮举,皆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是个个满脸惊骇之色。
“司马威武!”
“威武!”
“威武!”
“……”
众人呆滞片刻后,接着脸上涌现出激动的红晕,爆发出如雷的喝彩声,为适才李峥擎钟救人的壮举喝彩欢呼。
“此子非人哉?”西面营墙上,一身材矮小微胖的蒙面男子见此一幕,裸露在外的一双眼睛鼓瞪着,眸间满是惊骇之色。
呆愣片刻,男子转身一个纵跃便消失不见。
点将台上,李峥虽气喘吁吁,却笑得极是开怀。
这青铜钟挂得其实不高,他举手便能够到,否则他万不敢伸手擎住。
望着台下欢呼的人群,李峥知道经刚才那一幕,此刻他已赢得了乙字营的军心,得到了一众士卒的认可。
台下众人欢呼声久久未绝,仿佛海浪一般连绵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