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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名门之后

汉末峥雄 墨浪飞舟 5269 2024-11-15 08:07

  中平六年,冬,十一月,谯县。

  天隐赤乌,黑云低垂,压临城郭。

  雪如柳絮纷飞,大地银装素裹,山川林木白首,屋舍径路覆霜。

  城外官道上,流民如织,首尾难相望,长龙不见终。

  百姓扶老携幼,或牵牛曳驴,或推鹿车载物,或挑重担而行。

  这一切皆因豫州境内黄巾再起,有席卷四方之势,迫使百姓急趋谯县以求苟安。

  “咳咳……”

  官道边上,一身形高瘦,约莫八尺有余,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驻足而立。

  从容貌来看,他十六七岁左右,五官俊秀,生得一副极好相貌。

  虽污手垢面,葛布麻衣,却难掩其身上那不俗气质。

  尤其是少年那双凤目,黑睛硕大,神光熠熠,殊异于众。

  “勃兴之际,民受其累;衰亡之时,民亦遭其苦,百姓何辜。”李峥默默地看着这些从身前经过,个个皆瘦骨嶙峋的百姓,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五年前,黄巾之乱席卷南阳,为不被裹挟,他们一家也被迫迁徙。

  幸而有祖父余荫庇护,才不至于沦为流民,得以回返故里安定下来。

  不多时,李峥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应能赶在天黑前入城,便解下背后包袱,从中取出个烤得金黄的葱油饼。

  就在这时,一个瘦骨嶙峋,双目空洞的小女孩从李峥身边走过。

  闻到葱油香味,那面黄肌瘦的小女孩驻足,回身昂着小小头颅,目带渴望地看着李峥手中的饼,不断咽着口水。

  见状,刚要把饼往嘴里送的李峥心中一软,随即将手中煎饼一分为二,蹲下递给小女孩一半,柔声笑道:“吃吧。”

  小女孩愣了下,然后一把抓过半张饼就跑,边跑边往嘴里塞,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李峥看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心中感到莫名的烦躁,“这该死的世道。”

  片刻,李峥收回目光,正要把剩下半张饼往嘴里送,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又冒出个小女娃,约莫三四岁。

  不过这小女娃肤色白皙,望之不似寻常百姓,似有贵气萦身。

  看着这小胖妞昂着头,直勾勾看着他,嘴角口水都淌了出来。

  李峥见了,不禁有些好笑,这丫头明显是馋了。

  “给。”李峥笑着将手中半张饼递了过去。

  小女娃却没第一时间接,她看着李峥的眼睛,忽瞪大双眼,眸间很是吃惊。

  “谢谢阿兄。”片刻,小女娃回神,很有礼貌,道了声谢,拿过李峥手中的半张饼往嘴里送,吃得慢条斯理。

  旁边路过百姓,见得李峥举动,皆投来一副怪异目光。

  如今这世道,粮比命贵。

  似李峥这般慷慨,实属罕见。

  虽为善举,实是蠢人。

  李峥刚从包袱中再拿出一张饼,正准备吃。

  就在这时,一貌美少妇带着二三魁梧汉子从后匆匆跑来,牵起小女娃就是一顿数落。

  “谢过少年郎。”骂了小女娃一顿,美妇这才对着李峥盈盈一礼,有大家风范。

  “些许小事,夫人无需如此。”

  见状,李峥忙将手中饼咬在嘴里,正身肃立,举臂环抱,两手左前右后交叠,拇指内扣,微微俯身前倾,从胸前向外平推。

  那妇人见得一副百姓打扮的李峥咬饼行礼,俏脸上又是诧异又是好笑,身后的几名健仆也被举止有些滑稽的李峥逗乐了。

  平民百姓中,虽知礼,却大多是错漏百出。

  单一行揖礼时男子双手左前右后,女子反之,便鲜为人知。

  且李峥行的是时揖之礼。

  这意味着他分得清各种揖礼之间的区别和使用场合,是严习过仪礼的,寻常百姓之家可做不到这点。

  她甚至见过一些百姓劈着叉行礼。

  而适才这少年乃肃立,可见其懂得立容之别。

  妇人心中对李峥的来历颇为好奇。

  一介平民百姓,可行不出如此规范又不卑不亢之礼。

  可毕竟是陌路生人,她也不好多问。

  转眼,美妇一行人道别离去。

  “阿母阿母,那位好心的阿兄好奇怪哩,有两个眼睛。”

  “傻孩子,人都有两个眼睛。”

  “不是哩,他……”

  目送母女俩离去,听着两人渐渐远去的交谈声,李峥一笑,抬手摸了摸左眼。

  他知道那女娃娃话中意思。

  那女娃的意思,确切的说,应是他有两个瞳孔。

  这一世他生而重瞳。

  只不过不明显,平日只要与人保持一定身距,他人便难以觉察。

  起初,李峥还担心这是否是某种病变,会影响视力。

  但久而久之,也没什么影响,他也就不再在意。

  不多时,李峥吃饱喝足,正准备上路,却忽感尿意踊跃,便转身钻进了官道旁林中。

  ~~

  林中,解完手,李峥抖了抖,满脸舒畅,正欲转身离开,却忽见脚下厚厚的落叶上有数个凹陷小坑。

  李峥愣了下,随即缓缓蹲下,细看这些小坑洞。

  “马蹄印。”拨开腐烂枯叶,李峥心头一惊,随即起身,皱眉环顾四周。

  不到十息的工夫,李峥便估摸出了这队人马的数量。

  起码两百人只多不少。

  “哪来的这么多骑兵?”李峥疑惑道。

  “不会是黄巾军吧?哈……”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李峥便被自己逗乐了。

  那群人穷得都快尿血了,哪来的骑兵,让他们凑几百头驴估计都凑不齐。

  皱眉深思一会,李峥认为这应该是谯县从周边郡国调过来的骑军。

  毕竟近期豫州境内的葛陂黄巾又有所异动,谯县作为豫州治所,有所军事调动也属正常。

  不多时,李峥从林中走出,汇入人流往谯县而去。

  ~~

  谯县,刺史府邸。

  窗外雪花簌簌,寒风刺骨。

  书房中,暖意融融,孔伷坐于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册竹简,双目却怔怔地盯着青铜碳炉内烧得黑红的木炭。

  “公绪?”

  “公绪?”

  两声轻唤,孔伷眼皮眨了下。

  回过神来,孔伷看向旁边席地跽坐的中年儒士,歉然一笑,道:“文休勿怪,适才我为些许俗务迷了心神。”

  许靖抚须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神情,道:“可是为讨董一事烦忧?”

  “知我者,文休也。”孔伷短暂错愕,随即面露悲愤之色,“我有心讨贼,为国锄奸,奈何初来豫州,实有心无力。”

  “自黄公入朝以来,这豫州形势愈发复杂,如今人心不附,我现下是空有刺史之名,无刺史之实。”

  “这豫州士族,实是欺人太甚!”

  “哈哈……”许靖大笑。

  孔伷面无不满,反疑惑问道:“文休,何以无故笑我?”

  “我笑你当局者迷。”

  “既为豫州世家大族所掣肘,何不引外力破之。”

  “哦!”孔伷双目一瞪,忽面色大喜,起身快步上前,拉住许靖右臂,“文休,有何妙计教我,快快道来,这些时日真是愁煞我也。”

  “靖今日乃特意为使君荐才而来。”许靖抚须笑道。

  “何人?”

  “颍川襄城,李公三孙,名峥。”许靖缓缓说道。

  “襄城,李公之孙……”孔伷皱眉自语。

  片刻,孔伷恍然大惊,急道:“文休,汝所言可是昔年八俊之首,李膺李公?”

  “正是,昔年李公虽于狱中遭阉宦迫害而亡,家人也大多被流徙边地,却有一人除外,便是李公幼子。”

  “此子于李家遭难前便被李公秘密送走。”

  “此人便是李峥之父。”

  “光和七年,先帝解除禁锢,李峥得以随父回返故里。如今此子虽尚未及冠,却已是郡内年轻一辈中少有之英才。”

  听得许靖这番话,孔伷忽又愁眉不展,欲言又止。

  如今这颍川李氏,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已不复昔年李膺在世时的辉煌。

  如此家族,又如何能引为臂助。

  且现下他需要的是能领兵的武将,而非谋士。

  见孔伷脸色接连变换,许靖似猜到了孔伷的心思。

  他又笑着说道:“昔年南阳黄巾张曼成率十数万众作乱,宛城危在旦夕,那年李峥方才十二岁,却能力挽狂澜,救百万郡民于水火。”

  “正是因他,宛城才得以守住,方使得朱儁与褚贡内外相合,大破蛾贼。”

  “朱儁当年回朝后曾言,此子聪明亮达,胆略无双,来日必可为朝廷栋梁,李公后继有人,于九泉之下当可瞑目矣。”

  孔伷越听眸间越亮。

  ~~

  日已偏西,天气愈发阴冷,寒风凌冽,侵人皮骨。

  谯县城南门,人声鼎沸,大量百姓聚集在城门口,等待守城军士检查后入城。

  此时李峥站在护城河边一空地上,他身边多了一男子。

  这人身着黑色夹袍,背披白色大氅,唇红齿白,相貌颇为俊俏,虽衣着有些臃肿,却难掩其儒雅出尘之气。

  “二凤。”郭嘉面带捉弄之色,“怎来得这般迟,还弄得这般狼狈,若再晚上半日,你怕是见不到文若兄长了。”

  听得‘二凤’二字,李峥右脸颊抽了下,道:“途中遇到了从青州流亡而来的饥民,欲易子相食,我便杀马分予他们,改为步行,不曾想被几波贼人盯上,为免麻烦,只得换了一身衣物。”

  听到‘易子相食’四字,郭嘉蹙眉,叹道:“二凤,为兄知你心善,可如今这世道,饥民遍地,你又能救几何?”

  “既已遇见,便是缘分,力所能及,焉能不为,我所求者,心安罢了。”李峥笑道。

  “二凤,你这是妇人之……”郭嘉又道。

  “我二你妹。”

  郭嘉话未说完,忍无可忍的李峥突然暴起。

  他一把勾住郭嘉脖子,将其拉到身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说道:“郭奉孝,从现在开始,你若再敢喊我小名,我不介意将你那晚初尝云雨之时,未及入,便已匆匆败下阵来的糗事广而告之。”

  顷刻间,郭嘉脸色绿了。

  “为兄错了,为兄错了!”他急忙伸手去捂李峥嘴,又做贼般左顾右盼,那病态般苍白的脸爬上了一抹红润。

  “哈哈……”见得郭嘉满脸囧态,那病态般苍白的脸都急出了一抹红润之色,李峥朗声大笑。

  郭嘉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随即便犹如那泄了气的皮球,颇为无奈道:“我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当年将此事告知于你,悔煞我也。”

  李峥懒得理会郭嘉。

  他看着城门口越来越多的百姓,皱眉道:“人越来越多了,看来哺时前想入城怕是难了。”

  郭嘉听了李峥这话,似想到了什么,忽面露不屑之色,道:“咱们这位善清淡高论,嘘枯吹生的孔使君,如今怕是只剩下这点笼络民心的小伎俩了。”

  李峥闻言皱眉,看来传言非虚。

  若真如郭嘉所言,豫州这位新刺史怕是真被豫州豪门士族给架空了。

  心头百转,李峥开口说道:“此事与你我无关,此间事了,你我立即回返颍川,否则被卷进去便麻烦了。”

  这些年,乱世的轮廓在李峥眼中是越发的清晰了。

  重活一世,此生他不求功名利禄,唯愿家人康健安平,他不愿再掺杂到这些利益和权力斗争的纠葛当中去。

  那太累了。

  “咱们这位使君如今已是权欲熏心,不管不顾,全然忘了卧榻之侧还有一群猛虎窥视。”看着城门口处拥挤的百姓,郭嘉笑容越发轻蔑,“我若蛾贼,便趁其笼络民心之际,遣数百精锐混迹于百姓中制造混乱,趁机夺取城门,而后……”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郭嘉话未说完,城门前人群中骤然有人奋力大喊。

  这喊叫声嘶力竭,却夹带着兴奋与狂热的信仰。

  而这一声令人无比熟悉的口号,顷刻间便犹如病毒般在人群中快速蔓延,令城门前百姓陷入极大的恐慌当中。

  “苍天已死……”城门前各个方位不断有人响应。

  紧接着便见混迹在流民群中一些成年男子,快速往额头上绑好黄巾,从身边的鹿车中抽出刀剑小盾,先趁乱将准备绞起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的汉军士卒砍杀殆尽,又掉头举起手中的刀剑砍杀百姓。

  轰!

  一时间尖叫、惨叫声四起,百姓做鸟兽往城门逃窜。

  乱了!

  全乱了!

  “额……”

  “唔……”

  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骚乱,李峥和郭嘉面面相觑,两人眼睛眨啊眨啊,都看到了对方眸间的荒唐之色。

  “郭奉孝,你这张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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