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洞中,李峥脸色极为阴冷。
本就体弱的郭嘉被这血腥一幕冲击,又受门洞中浓郁至极的血腥所熏,作呕连连。
这一吐便引起连锁反应,诸多百姓亦跟着呕吐不止。
嗅着那和呕吐酸气混杂在一起的浓郁血腥气,李峥没有任何不适,此时他心中更多的是愤怒。
他万没想到这汉将竟以杀人为乐。
如此作为,人伦何在,大汉律法何在。
但随即李峥心中悲愤又化作了万般无奈。
是了,如今这世道,哪里还有人伦律法,不过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罢了。
乱世,自有乱世之道。
这一刻,李峥再次体会到了乱世的残酷,及普通百姓在这股历史洪流中的渺小。
而他,亦是这个世界中藐小的一粒尘埃。
这远非他前世在史书中所瞥见的乱世一角所能比拟。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比文字描绘更为残酷百倍千倍的现实世界。
城门外,黄巾士卒举着盾牌刀剑,正试图通过血腥手段恫吓百姓,将人群往城门内逼,企图控制城门,拖延时间等待骑兵和大军到来。
然讽刺的是,城内本应保护百姓的汉军,亦在用同样的血腥方式,将百姓往城外驱赶。
他们试图借助这股人流的回涌,将城门口的黄巾军士兵冲散,以便抓住时机迅速关闭城门。
两方僵持不下。
百姓则无路可逃,只能犹如受惊的羊群般,挤在门洞中停滞不前,个个犹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体抖如筛。
加之目睹了杜仁和其麾下亲卫毫无人性的残暴之举,吓得崩溃大哭者不在少数。
有的人似丢了魂,麻木地随着人群移动,犹如行尸。
有人跨下已涌出涓涓细流,顺腿而下,前襟湿了大片,令酸腥的空气中又多了一股骚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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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完人,杜仁勒马而停,调转马头。
见百姓已将城门口堵得严实,他舔了舔嘴角沾染的血迹,笑容愈发狰狞,似乎格外享受鲜血的味道。
他成功了。
只要继续杀下去,百姓必会畏极而崩溃,争先恐后逃离。
届时便可趁蛾贼被冲散之机,迅速闭门。
只见他再次举起环首刀,指向百姓,大喝道:“不退者,杀!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那唯杜仁马首是瞻的十数亲卫再次带着狰狞兴奋的神情,提刀朝聚集在两扇城门附近的百姓冲去。
这些人犹如恶狼,受饥血所驱,见羊群而群起攻之。
此时,这些亲卫人人身上皆已在滴血。
适才杜仁下令之后,他们也是所有汉军中残杀百姓最多,下手最为狠毒之人。
而其他汉军士卒虽不敢违逆杜仁军令,但他们也不忍屠杀这些无辜百姓。
他们大多都是用刀背将百姓砍跑或者吓走,并不像杜仁那些亲卫般刀刀奔着要害而去。
此时,这些备受煎熬的汉军士卒只能再次跟上,准备故技重施。
如若不然,百姓只会死伤更多。
看着这些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扑来,人群再次骚动后缩,尖叫哭喊声络绎不绝,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众人。
个别百姓绝望之下,嚷叫着转身,挤开人群,往城门外跑去。
与其留在原地等死,不如赌上一赌,博上一博。
然面对城门外更加残暴的黄巾力士,他们最终输掉了性命。
李峥搀着郭嘉,不紧不慢跟着人群,此刻他脸上异常严峻。
现下的他们同样面临一个抉择,是进城还是出城。
“奉孝,进城还是出城,你来选吧!”李峥看向郭嘉。
郭嘉被问得愣了一下,反问道:“可有把握?”
李峥沉吟片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郭嘉,说道:“九死一生,你九死,我一人生。”
郭嘉听完,双目瞪大,整个人傻了,原来九死一生是这么解释的。
“都这时候了,你就莫要戏耍为兄了。”郭嘉笑得跟哭似的。
李峥摇头一笑,他还真没有和郭嘉开玩笑。
若选择出城,即便他们能从城门处的黄巾士卒刀下逃得一命,也大概率会迎头撞上黄巾后续大军。
而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郭嘉在战场上乱晃,毫无疑问是找死。
他自己倒还好,仗着有些气力和学过一些把式,短时间内自保无虞。
实在打不过还可以假意投个敌,然后再伺机逃跑。
可若选择进城,那必然要和眼前这些禽兽不如的汉军交手。
一旦被认为是黄巾奸细,立即会遭到城内汉军的围杀。
在这狭小的门洞之中,即便是李峥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又谈何保护郭嘉。
“进城!”几乎片刻之间,郭嘉就做出了选择。
李峥有些诧异地看了郭嘉一眼,他没想到郭嘉这般快就做出了抉择。
难怪被誉为鬼才,就这份决断力和分析力,非常人能比。
在李峥看来,进城相对出城,是更安全的一个选择。
“那你等会可要跟紧了。”李峥嘱咐道。
“嗯!”郭嘉重重点头,呼吸越发急促。
说罢,这家伙左腿突然瘸了,有些难为情道:“二凤,适才为兄腿扭到了,为兄知你力大,要不你背着为兄?”
李峥嘴角抽了抽,面带笑意,斜睨郭嘉一眼,笑道:“也不是不行。”
见李峥竟答应了,郭嘉登时满脸喜色。
“背着你也行,届时若是有人背后挥刀,你还能帮我挡上一挡。”李峥笑得很是阴险。
顷刻间,郭嘉腿不瘸了,但脸又绿了,直接气笑了,把他当肉盾了这是,他不过是怕跟不上李峥。
“罢了罢了。”郭嘉哭笑不得。自打认识李峥开始,两人斗嘴他就输多胜少。
就在李峥准备动手时,城中街道上再次赶来大量汉军。
此次规模更大,约四五百众。
为首是一中年文士,骑着高头战马。
其人慈眉善目,下颌宽大,蓄有三寸短须。鼻大略短,嘴大稍薄,肤色白皙,一看便知此人平日定是养尊处优。
虽刚过四旬,然面皮皱纹颇多,额头那三道抬头纹格外明显。
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黑色宽袖直裾深衣,背披狐裘大氅,腰间配剑,系着长绶与鞶囊书刀,观其气质,贵不可言。
其身旁有一人,与他并辔而行。
此人着重甲,容貌颇为不凡,大眼高鼻,虽是武将打扮,浑身却透着一股文气。
此刻,内城门口一路向里延伸,百姓尸横遍地,血染青石。
“住手,此乃我大汉子民,尔等为何施以刀兵,快快住手,速放其入城,速速放其入城。”孔伷扯着脖子大吼,白皙老脸通红。
“使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吾等皆知使君仁德爱民,然蛾贼狡诈,欲驱赶百姓以取城门,吾弟亦不得已而为之,望使君理解吾弟之苦心。”杜律端坐马上,目送传令兵奔向城门,扭身拱手朝孔伷行了个揖礼说道。
这番别有目的之言说得极是漂亮,让身为豫州刺史的孔伷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虽怜爱百姓,但城内十万百姓与眼前这些百姓,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出轻重的。
然实是于心不忍,自觉有愧于圣贤之书教导,是自己害了这些百姓。
“唉,百姓何辜。”片刻,满脸悲痛的孔伷心中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默认了都尉杜律之言。
见孔伷不再言语,杜律回头看向城门,听着门洞内黄巾军喊杀声,他眸间闪过一缕愠怒。
“使君有令,不可伤害百姓,速放百姓入城!”传令兵一路喊来。
杜仁勒马回头。
见援兵已至,他遥望远处街道上驻马不前的孔伷,目露嫌恶之色。
门洞内,听得传令兵喊声,那跟着杜仁亲卫后头的汉军立即停下回看,人人脸上皆如释重负。
百姓亦听到了孔伷的军令,顿时人人皆流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喜不自禁,相拥而泣。
李峥心下也不由一松。
郭嘉也是心下一振,笑了起来,这下好了,他不用九死一生了。
这一刻,他对孔伷的好感几乎快溢出来了。
好人呐!
然下一刻,忽见杜仁那十数亲卫对身后传来的孔伷军令置若罔闻,仍提着那滴血刀剑朝人群冲来,郭嘉对孔伷的好感瞬间清零。
“孔伷这庸碌之辈,此人能为一洲刺史,实是董卓老贼瞎了眼了!”郭嘉破口大骂。
李峥听得猛翻白眼,没见过这么现实的人。
一时间,人群再次骚乱,被吓得尖叫不断,向后缩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