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生
按理说,一个担得大帅之任的人该是有顶天立地的烈性的。亦非说覆春不是这样一个人,但他偏偏在有些时候表现得跟个小孩子一般,尤其是在玉面前。
就那次喂药,覆春便怨了玉足足半个月,真是十足的孩子模样。
不过覆春从来都是有恃无恐的,因为他知道,玉对他的承诺永远都是君子一诺、至死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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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遇刺后,覆春便感觉身体日渐异常。他常常做着同一个梦,梦中他站在烟雾缭绕之间,面前坐着一个戴着獠牙的面具、身旁缠满了毒蛇的男子,他总对他说:我是你,你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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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真他妈有病!
魔界的人都是疯子么?
覆春的副将方才急匆匆地呈上一封报信,其中的内容竟然是魔界忽然起兵踏平了两界交界处的一处下界仙城,但有病是在于这次起兵既无预兆亦无后音,只是打完就跑,简直是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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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军务繁忙,近日覆春常常熬到深夜才入眠。不过得以安睡是不可能的,就是那个梦,渐渐地做得越来越频繁,显然向魇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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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端着水盆进来,见覆春靠在床边闭目养神,便问“将军又未睡好?”
“嗯。”覆春只轻轻应了一声,便不曾言语。
副将端着水盆放置在床边,正洗着水巾。
洗好,副将正欲问覆春,谁知一回头便被人掐住了脖子。
“将……将军……”
不错,掐住他脖子的正是覆春,不过是一个双眼发红、失神的覆春。
被覆春用尽死力掐住了脖子,副将非但不得动弹,一瞬之后更是连脖子带脸全数由白变红再发紫。
就在副将即将咽气一刻,覆春双手顿然失了力,恢复正常。
死里逃生,副将便蹲在一旁什么也顾不上地握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吸气。
而覆春则是后退了几步,自己亦然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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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至此,覆春瞒不了玉。
难顾身后多少事物,玉只是匆匆地连夜赶至覆春身旁。
“都叫你无需来了。”
玉没理他,只替他掖了掖被角,随后伸手贴着他额头探热,问道“为何不早些跟我说?”
覆春也懒得说客套话,便说“还不是我之前还在生你气。”
玉“呵”地一声笑出来,既好笑又无奈。
“我会去替你查一查,你就先安着。想必是因为梦魇,你似乎瘦了些,我去药芦讨几颗仙丹,军务便且置下,我会令人替上。”
玉便是此般,平日里就是点头、然后笑笑嗯地一声带过,但遇上某些时刻,又总会变得啰嗦长气,活似个老父亲般。不过也无碍,反正只讲给覆春听,覆春自己心里听着欢喜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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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的案件玉并未假手于人,即使再忙,他亦多次地、反复地在钻研、调查这件案。
覆春修养的几天,他低下的战事越来越火热。玉费了大劲瞒住了覆春,自己又到下界走过一遍,种种事宜,真是闹得他焦头烂额。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覆春与莽战两事之间必然有不可脱地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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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玉终于将这诸多的事宜都办好了。换上行装,他得到魔界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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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魔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因为早已有人在恭候大驾。
“堂堂灵帝乔装混入我魔界之中,真当奇事一桩。”不错,说话的正是魔界丞相。
方才一入魔界,玉便觉不对,方想身退,却已遭人层层包围。
“丞相不必忧虑,我心中分明,来到魔界只是小事,不会与两界战事有关的”
“哈哈……灵帝也不必忧虑,老夫只是对你灵帝的身份有所防备所以过分紧张。既然你说是小事,那便以礼相待罢。请天帝移步老夫寒舍,后面的仙倌也一同来吧。”
顺着丞相所看的方向,玉也回头。
隐蔽处,一袭黑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玉凤!”
玉的语气里有几分责备之意,听罢,覆春便垂了垂首。
“……你知道你瞒不了我……”
未等玉开口,一旁的丞相便爽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看来今日老夫的寒舍真是有贵客光临啊!若是将你俩人押下定是夺了神界的一半江山。”
听见此话,覆春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泛起杀气。
见如此,丞相又是一笑,道“不过君子之礼老夫还是懂的,战争还是兵戎相见刀剑相对痛快些,只是喝杯茶罢,请二位移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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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喝茶,便真是喝茶,玉和覆春在丞相府上坐了有三刻,除刺客以外,当真是只字未提。
“将军有千岁了吧。”
“有。”
“唉……”说着,丞相还抚着须仰头叹了口气“想来我奉旨寻找小殿下也有千年了。当年魔君从年少找到病垂前后也不过千年左右,只可惜到了身死却终是无果。魔君离世时只有五千岁左右,魔君走了没多久天帝尚卿也同归混沌了,两个斗了一辈子的人竟就这样先后离去了,都是年少有为正值风发岁月的年纪的人却这般苦命。就那次战争,都丢了孩子,寻了一辈子……不过尚卿好些,寻回了儿子,是个德才兼备的郎君。”见丞相讲得唾沫横飞,一时神情黯然,悲不能已,玉和覆春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不过今日……哦,不……前些日,老夫终于圆了君上多年来的夙愿了,老夫无愧了……”说完,丞相便激动得把手搭在覆春的手背上。
玉见此状,便惊愕地看向丞相,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可能!
“小殿下长大了,承继了君上的体态和君后的貌美。初见时老夫只看一眼便认定你是小殿下,现在乍一看你却没有一处五官长得像,神似罢了……”
听罢,覆春一惊,整个人从座上跳了起来。
“老头你说的什么!”
丞相当即随着站起来,道“将军便是老夫寻了千年的小殿下啊!”见覆春不语,丞相又说“将军该听说过天帝尚卿与魔君经愁之间的怨仇,他们斗了一辈子,天地之间谁都知道他们是水火不容,可如今他们的儿子成了知己挚友,真是世事弄人啊!”丞相此段说得异常地快,就似生怕覆春随时夺门而逃一样。
“胡扯!”覆春骂了一声,便扯起玉往门外走去。
一路,也没有人拦着,再一段,却依旧相对无言。
久久,走在前头的覆春忽而回头。
此时日已落下一半,天有些黑,而覆春则背着光,玉看不见他的脸。
“如若是真的,你会怎样?”
玉虽看不见覆春的脸,覆春却看得见玉的脸,他看见他微笑着。
“我了解你,我相信你。如他所言,你我乃知己挚友,无论世仇恩怨,挚友便是挚友,从不改变。”
覆春静寂了许久,风也吹了许久。
他回过身,跨了一小步。
“走快些,我与你一并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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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他睡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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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支清香,他摸着黑插在了经愁和碧凝的神位前。黑夜里,三个红点亮得明艳,白烟飘渺着,黑夜里却无它婀娜身影。
“我不知真假,也不知是非……我与你昔日至恨的儿子交心同袖、尤如至亲,你若真是我父,见此状,该是痛心疾首吗?我一生都是孤独的,我不知何为亲情,师父从小对我情淡,师徒之情并不真切,师兄们就还好,只是碍于师父对我的严厉,并未有十分的友情,纵观我千年岁月,我的情字里只有玉一个。”他叹了口气,坐到三盏清酒的旁边,便取起一杯倒入深喉。“你盼了我千年,我亦想了千年,我想有父有母,我想父严子正、母慈子孝,不过如今看来,不过是我妄想罢了…………所以,我与你之间并无亲情、甚至毫无交集,我知道你的便只有你的名字、你的仇恨和你的死亡,除此,便无它了。而玉、我从降世一刻便与他在一起,他早已成为不可或缺。所以,如若非要于你和玉之间作出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玉。我今夜难眠,但和你坦白之后,我应能安睡。”他放下酒杯,三盏清酒已尽。
静寂中,一在暗处听了许久的人便迎上了门外泻进来的月光。
“老夫早就料到小殿下会来,只是没想到小殿下会说这番话”
覆春到也不惊,只是摆下手中的杯子,便站起身。
“找我有事?”
丞相笑着轻抚左袖,便从中取出一壶酒递给他。
“有,老夫想小殿下好好听我道一遍。有酒,长夜不会太难熬。”
覆春打开布塞闻了闻,又坐回到布蒲上,他左手支着身,便喝起酒来。
“那老夫便说了。”丞相费力地坐到他旁边,理了理衣衫。
“玄古至今,灵魔凡三界从无什么圣邪之分,对于一个人乃至一个族群的区分从来都是以强弱来分。强者,便是胜者,他们便有权颠覆一切。胜者的话、胜者的道理、胜者的行为便是世上的正道,不管他们杀人放火毁天灭地又或救人济世以善修身,只因他们是胜者,便是正道。年少的尚卿和经愁便是最好的例子。那时他们都是世间有名的能才,两人之间不分上下,谁都无法定义他们,却只因一败,世人无处安放的嘲笑、无情、唾弃便全数归揽到了经愁身上。”
“不。这世上的正道该是每个人心中的最美好的愿望,你说得不对。”
听罢,丞相便噤了声,似乎是自觉说了太多无关紧要。他咽了咽喉,又安了稍刻,方又开口“当年你出生之时,两界交战,魔君想要夺回他的尊严,可是尚卿为了胜利便不择手段地将当时怀胎十月的魔后从魔宫掳走,这才是一切悲剧的开始,是他夺走了你的父严子正母慈子孝还有原本幸福美满的生活,所以你对尚卿以至所有有关于他的都应该仇视,而非现状。你和玉,该是仇人!”
丞相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声音便响起,是覆春砸了他手中的酒壶。
“别说了,我现在喝醉了,不会管礼数什么的,我会打你!”说完,他便醉醺醺地站起来,摇晃着离开了。
丞相也无奈,只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