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将军小心!!!”
惶然的呼声自后传来,曹真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便不以为意的继续向前迈步,可那把匕首距离其背脊已经不足一尺之距!
“铮!”
“叮!”
拔刀声起,寒光闪过,短匕顿时被长刀磕飞,那双快意的眸子中多了愕然,旋即便黯淡了下去,亲兵顺势退步,尸骸无力的坠倒在地,掀起些许尘土。
“大将军!”
“本帅无事。”
曹真已经走上位台,迤迤然的坐在主位,见亲兵一脸的惶恐不安,便皱眉道:“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标下有罪!”
“自领十军棍去休。”
“这……诺!”
“呛啷!”
纳刀还鞘声中,亲兵老老实实的走出帐门,自领军棍而去,帐中难得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静谧的军帐令人心中舒适,没有嘈杂,没有喝骂,可那垂首不语的汉军,却突然颤抖了起来。
“你呢,”
主位上的曹真平淡发问,“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此言一出,仿佛某种咒术,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亲兵们愕然发现,那汉军竟神奇的停止了颤抖。
“喀拉……”
短匕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汉军缓缓抬头,亲兵们险些惊呼出声。
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了针状!
“啊——!”
一声嘶吼,短匕被高高举起,可朝向的,却是汉军自己。
“剁手!”
“铮!”
军令下达,拔刀声再起,随着“噗噗”两声,一只紧握着短匕的手落在地面,沾染了泥土,甚至还反弹了一下,旋即那鲜血便溅了出去,于是大地上多了几处暗红。
“啊——!”
还是嘶吼,却变为了惨叫。
人是惧怕死亡的,这点毫无疑问。
而在某些时刻,一些东西,压力也好,责任也罢,会让人舍生忘死,甚至甘之如饴。
不是没有人能做到直面死亡,但那等人少有,战场上彼我厮杀,当兵吃粮而已,意识形态工作并未做好的一些军队,他们难道人人都不怕死吗?
并不是。
而且,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怕死,所以才会拼命。
不拼命杀敌,敌人就会杀你。
也就是说,氛围很重要。
荆轲刺秦王,太子丹一行人穿着素白,击缶抚琴,仰天呼气,引吭高歌,唱什么“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再加上刺秦王的艰巨任务。
那什么……哥,要不您死一下?
嗐,小事,一条命而已,咱铁不能坏了这气氛,死就死!
于是所谓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但你要是让荆轲先挨一刀,那气氛就会不同。
疼啊!
眼为五光十色所迷,耳被天籁嘈杂所扰,味觉会沉迷于鲜美的食物,嗅觉会在各类香气的氤氲下醺醺然若醉。
而疼痛,却如一桶凉水,从头浇到尾,是最能让人保持清醒的感觉。
“啊——!”
汉军看到了空荡荡的小臂,看到了地面上的那只手,一股疼痛恍若寒流从此而起,迅速爬上尾椎,再流向四肢百骸。
“可还要为刘备尽忠?”
曹真再度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但当他看到汉军眼中的惊恐时,就有些意兴阑珊了。
“一疼就忘了先前的视死如归?”曹真一脸遗憾,说出来的话能让汉军吐血。
“你还不如那些为彰显悍勇,用短刃给自己大腿凿洞的游侠儿!”
这时候的游侠儿,说白了就是流氓,泼皮,闲汉,当然,唐朝习惯将他们称之为恶少,或者说,恶少年。
嗯,洋气点,那就叫badboy,坏小子。
不过恶少年一词源自于汉,但汉除却书面用语外确实不怎么用。
你堂堂一个军人,跟随刘备南征北战的,被说不如泼皮,还没发反驳,那憋屈的感觉……
“拉下去审问。”
汉军已经被整的心气全无,没一会便交代了。
“原来是魏延静极思动,我还以为诸葛亮到了。不过也是,未闻诸葛亮此人善于征战,要派遣斥候,那也会是大批次,顺带还能遮蔽战场,好让我等成了聋子、瞎子。”
曹真的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几分嘲讽。
讲个笑话,萧何压着韩信,干刘邦的活。
他能干吗?
干不了。
没这个能力你知道吧。
但这就是季汉现在的真实写照。
刘备,刘邦,诸葛亮,萧何,关羽,韩信。
现在是关羽死了,但还有魏延,可刘备死了怎么办?
蜀中无大将,丞相只能自己上了。
那么谁干丞相的活呢?
丞相长史,向朗,射声校尉,兼留府长史,张裔。
原先是王连,但这小子贪污受贿,还虐待百姓,并且拦着丞相南征不给钱。
于是他死了。
兔急尚袭人,况狐乎?
狐狸亮笑得很纯良,但他很腹黑。
不过在各派倾轧的蜀中,不腹黑,早被政治斗争搞下台了。
刘备死了,掌权的诸葛亮才意识到汉室宗亲,孝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这些个堪称烂大街,在楼桑村随便拉一个姓刘的都能对上的头衔有多好使。
名不正,言不顺。
哦你说刘琰。
那刘琰能跟诸葛亮比吗?
但凡刘琰跟诸葛亮一般,家里和荆州各大豪强士族是姻亲,自己能力也不错,那诸葛亮八成会是他的下手。
一成他死于非命,一成变成吉祥物,跟现在一般无二。
“非宿将之身领兵者,数不胜数,前汉卫霍,后汉窦宪,我朝之仲达,皆此一等。”
“卫霍乃外戚,又常与武帝游猎,说是游猎,实则就是演武,故而一上任便抛弃了原先的作战方式,以骑制骑,方有大胜。至于窦宪……”
曹真摇头道:“那更不消说,彼时汉军皆骁锐,窦宪有才情,又是置于死地,可这草原上最不缺那些部族,东胡没了有匈奴,匈奴没了,又来鲜卑。”
“仲达虽在朝多年,然征汉中时随军参赞,襄樊有便,亦献上良言,绝非那等不知兵事之辈。”
“可诸葛亮呢?或晓兵事,然多为后勤之职,再加以蜀小国寡民,其必求稳。”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本帅却不会给他这个可胜的机会!”
曹真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随后看向张郃,目光平静。
“儁乂兄,说说吧,具体如何?”
没听到“右将军”三个字,张郃舒了口气,旋即便将自己所经历之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蜀兵就那么点,便是有伏兵,我军亦不惧拼杀,怎会如此?”
听到城墙上修筑建筑,并以布幔阻挡后,曹真舒展了眉头。
“想是那城中有些异常,待破敌后乘势席卷,收复失地,自然明晓。”
汉军乃是武骑,自魏延来后便被调到了南山,自然不知城内虚实。
“可惜,”曹真略有些遗憾,但旋即便将之抛在脑后,凝神道:“陛下在长安看着我等,安定一战在所难免,我军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虽想那诸葛孔明难以建功,然还需防备魏延,以及……郭淮!”
说到郭淮,曹真难得的有些咬牙切齿,虽然不知真假,但诈降与否,都要交代点干货,不然不受关注,那不只是白投降了,诸葛亮也会觉得这么没诚意,是不是诈降?给你挂个闲置职位充作门面便不会多管。
张郃不知道郭淮交代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前程似锦的郭淮为什么要降。
但这不影响老哥俩一块发愁。
当然,发愁只是发愁,还不至于头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郭淮久在关中,虽常来陇右视察,然安定此战,乃是堂堂正正之师,阴谋诡计无用,我等还是现筹划庙算一番吧。”
……
陇道是崎岖的,尤其是在雨后,这点毫无疑问,但比起秦岭诸道,那是小巫见大巫。
眼下春色渐渐浓郁,路边多了浅草野花,那些恍若枯萎的树木,枝条上纷纷长出嫩芽,一些含苞待放的芽孢上晶莹闪烁,不知是露水还是雨滴。
“春雨贵如油,人生如朝露,我却是不如苏武远甚。”
换了一身绛色袍服的郭淮面上少了阴郁,眸中没了血丝,却多了些许年少不知的愁绪。
再度用手指接住枝丫上滴下的水滴,郭淮回身,马遵却早已作古,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好奇的昂扬青年。
“伯约跟我良久,却是何故?”
姜维抱拳致歉,回道:“好奇耳,郭将军勿怪。”
“忧虑家中妻子,让伯约见笑了。”
郭淮解释了自己的愁绪,头也不回的走了。
“郭将军,维一定助您大胜魏军!”
郭淮的脚步停了一下,摆了摆手,再度启行。
姜维挠了挠头,觉着要是换做自己,肯定不会这般忧虑。
‘大丈夫当取功名,搏富贵,封侯拜将!岂能辜负大好年华,在此长叹?’
年轻的姜维野心勃勃,却不知历史上的他饱受挫折,最终刘禅掌权,这才得以手握一国军权。
郭淮回了自己的营帐,诸葛亮正在处理事物,听闻后只说“不管”。
该说的都说了,该许诺的都许诺了,郭淮也交代了一些事,达到了预期,余下的,还是顺其自然。
“子教借其父之便送来书信,倒是胆大,考教起亮的学识来了,巨达看看。”
向朗接过了书简,于案几上铺开,开始阅览。
“丞相坐前善毋恙,叩头闲者起居无它。
方春,时气不调,伏望丞相强饭食,厚自爱,加深衣,慎春气,如此,子教幸甚,全军幸甚,社稷幸甚……”
马屁精!
向朗暗自笑骂,却不知这是王训的真心话。
巨达摇了摇头,又读了下去。
“训年少,不知书,近来闲暇读经史,有一处不明,伏地谨言以请教:《易》云:‘泽中有火’、‘上火下泽’,《汉书》又云:‘高奴,有洧水,可燃’,此二者是否为一,此可燃之水,恍若油脂,是否能作民用、军用?”
向朗有些讶异,抬头看向诸葛亮。
“丞相,我记得也是《汉书》记载,临邛有火井,所采之气可燃。”
“是有这么回事,此气还被用于照明取暖,做饭煮盐。”
诸葛亮显然知道向朗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道:“此井于桓帝前旺盛,灵帝后式微,而今不知因何又起,虽有法携带储存,却难用于军。至于这可燃水之事,虽算不上子虚乌有,然高奴远在上郡,又无其他记载,还是暂且搁置。”
这也就是王训不在,要是在的话非要忍不住狂呼。
川蜀就有石油啊!
明正德年间,嘉州地区,率先从盐井中开采出石油。
这是《蜀中广记》里白纸黑字的记载。
至于真实性……
同时代记载石油的,朱国祯的《涌幢小品》、杨慎的《升庵外籍》、郑仲夔的《隽区》。
够不够?
不够还有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是的,这玩意还能入药。
但很显然,哪怕王训在这呼号,丞相也不会太过重视。
没证据谁信呐?真要笃定,那先派人查查再说。
于是此事揭过,向朗再度看向帛书。
“训年少,不晓工,街亭一战,我军大胜,缴获魏军投石机数座,多残缺,仅一完全耳……观之,细观之,多见绳索系前,问之,乃以人力抛发石块……”
戏肉来了!
看到此处,向朗精神一振,凭借着对王训的了解,后面绝对是建设性的意见。
“或数十,或百余人各执绳,听号而拽之,若有一人未尊号令,便少一人牵拉之力,此举须勤加操练,且一车数十,十车数百,耗费人力何其之多?
如此,何不以重物代替人力?重物可据斤两而决,车之大小以重物而断。如此,无需操练,亦无需耗费人力,且胜在稳定。更有甚者,以巨木筑造,巨石配重,所发之石重逾千钧,抛射之距数倍于今,岂不美哉?”
配重投石机。
当然,它还有一个令人耳熟能详的名字。
——回回砲!
昔年,蒙军攻襄阳而不下,盖因护城河甚宽,已经到了堪称丧心病狂的程度。
最宽处二百五十米,平均宽度一百八十米,过河后还有羊马墙、壕沟、拒马等物。
最终是回回砲超远距离打击城墙,这才将襄阳攻了下来。
但那是千年后的事。
如今,配重投石机的概念跨越千秋岁月,摆在了于机关一途亦有造诣的诸葛丞相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