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有人说,天气的阴晴代表了苍天的喜郁,而谶纬流行的当下,则更进一步,将天地间的一切变换与老天爷挂钩。
再加上所谓的天人感应,皇帝就遭了殃——今年风调雨顺,那是俺们大臣燮理阴阳,处理政事得力,今年天灾遍地,那便是你皇帝失德!
你是天子,老天的儿子,现在你爹不乐意了,怎么办?
道歉!
可古人真就愚昧到了这种程度?
如后世之人一般,你问他信科学吗?他多半说信,可大多也是盲目相信,看到看似不合理的就会说这不科学,可实际上连科学本质都没搞明白。
你不去实践,你怎么知道不合理,不科学?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迷信了。
你说古代百姓愚昧,可他们知识分子不愚昧啊!
当时的谶纬跟后世科学一般,乃是流行的学说,只不过多了些神秘色彩。
后世开了民智,有了义务教育,该对标的是古代读书人。
而这群读书人们,没有一点愚昧的样子。
你说天人感应,说他们傻不拉叽为难皇帝。
可天人感应之外,公羊学派中还有一个概念——叫特么天子一爵!
天子一爵是个什么东西?
顾名思义,天子是爵位的一种,不过是公侯伯子男之上的爵位罢了,与五爵一样世袭,都是老子死了儿继承,跟俺们这些列侯没本质区别!
这时候一些列侯还有封地呢,古人不是傻子,稍微一琢磨,那皇帝不就特娘的是大点的列侯,有个大点的封地吗?
这跟俺将封地里的一些田亩施恩给一些人有什么区别?
反正我对他可以予取予夺,皇帝对我也是予取予夺,当年汉武帝怎么灭了那么多刘氏小国,汪啦?
酎金夺爵!
所以大臣们说什么天人感应,皇帝有错,听听就好,都特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不过皇帝也不是傻子——凭啥好处都是你们的,黑锅还要朕来背?
于是一个名为“天灾人祸,大臣无德”的概念被提了出来,一旦日食月食,东汉天子都要把三公之一踹走。
久而久之,天人感应重归为皇帝所用。
老天爷的情绪很是可怕,生气了会天崩地裂,人的情绪也很可怕,上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下到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若不加以约束,世间会极其混乱。
这点从后世便可以看出来,网络上那么多喷子,谁也说服不了谁,一言不合更是要破口大骂,甚至问候对方家人祖宗。
可你要是说网上讲一句脏话全家死光光,那大家都会变得沉默寡言,若是设立最有道德的人会授予学位乃至官位,举目望去,你会惊奇的发现网上到处都是道德崇高的模范,贤良淑德的君子。
说白了,严刑峻法只是治标不治本,甚至还会激起民怨,而以利诱之又于国无益,一个个道貌岸然,肚子里是什么男盗女娼谁晓得?
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可以为官吗?
最好的法子便是以法律守住底线,再以道德礼节约束,让人自发的去尊敬自己和他人。
不过事实证明,至少在物欲横流的时代里,这等法子太过理想化。
但情绪也不是只有愤怒这等带来破坏欲的暴躁因素,也有给人带来快乐的,让身心舒畅,觉得浑身通透的。
譬如说惬意。
惬意的来源有很多,有的是因为闲适,有的是因为天气变换,有的是因为做成了一件积压良久之事。
那种轻微的欢喜不至于让你兴高采烈,但却像夏日的凉茶,越品越愉悦,越品越舒心。
王训就很惬意。
最近春雨连绵不断,他先是蒙在被子里睡了个昏天暗地,随后抬头看了眼与睡前一般无二的,好似盖上一层幕布的天空,出门跟工匠们探讨问题,并至少在配重发石车这方面折服了他们。
几句振聋发聩的话成功人前显圣,那些震撼的眼神王训很是受用,再一出门,清新的水汽伴随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感觉……
别提了!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持杖前行,军靴踏过泥土地,颂唱着定风波下半阙,王训的性质愈发高了,词句颂毕,竟张开双臂,仰天长啸起来。
“啊——!”
少年人的啸声很是清朗,但这里是军营,一时间,紧闭的各个帐门中,一个个军士探头探脑,各式各样的情绪交汇其间。
诧异,惊讶,冷淡,漠然,嘲笑,以及……
愤怒。
王平穿着雨具,就站在离儿子三十步远的地方,那双眼中的怒火几乎可以点燃雨水。
所谓反者道之动,又有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等衍生,千年来,先人们总结了经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谦逊。
谦逊的本意是得意不可忘形,但没了因材施教的孔子,墨子对儒家失望透顶,你怎么能指望大多数人可以把握好这个谦逊的度呢?
一个不好,便是谦卑,自卑。
以至于舞文弄墨,夸夸其谈之小人得意洋洋,能大行其世,蛊惑人心。
而那些其貌不扬,安稳做事的大才壮志难酬,却流浪在野,难以发声。
不过这跟王训没关系,这厮已经跳脚到物我两忘了,王平觉得儿子怕不是觉得自己到了云端,跟先前那般,急需受挫才能清醒。
可就王训这得意的模样,军中工匠怕是没有能治得了他的了,王平想了想,犹豫了下,还是做出了决定。
“啪”的一声,长啸戛然而止,气发一半被迫打断,王训只觉胸口憋闷,干咳了两声,余光又看见一抹残影,旋即又挨了一巴掌。
两巴掌下去,纵使他脾气还行,那也是再忍不得了,王训愤怒抬头,戟指眼前之人,破口大骂。
“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爹?”
蛆虫二字还未出口,王训已经看清了眼前之人的五官,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有些不对。
这是说某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吗?
王平的脸黑成了锅底,先前心中的些许不忍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气到脸颊发颤的王平竖起了右手,正在忐忑不安的王训咽了口唾沫。
“打!”
嗖的一声,好似雨水都没反应过来,王训瞬间跑出了二三步远。
“竖子还敢跑?!汉人说什么小杖受大杖走,今番乃公便然你知道小杖跑不得!”
王平抄起儿子遗漏下的木杖,须发贲张,狞笑着追了上去。
王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不禁亡魂大冒,嘴里念叨着“苦也”,心中纳闷——这老爷子,兵谏马谡时把刀架他脖子上都不带吭声的,今日这是吃枪药了?
王训哪里知道,诸葛亮将至,王平生怕他跟工匠们整出什么大动静,再得意起来,在丞相面前嘚瑟。
那时候可就不是木杖那么简单了。
可一片苦心的老父亲王平也不会知道,他儿子已经在丞相面前整了坨大的,什么标点符号科举制度全特娘搬出来了。
王平的担心纯属多余,但就王训写的那封书信,打断腿都不为过!
朝廷对豪强剥削压榨,对士人赶尽杀绝?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跑啊!”
仓皇的声音引来更多军士注目,如果说春雨贵如油,那么现在已经被油腌入味的王训就像偷油的老鼠一般,狼狈逃窜。
“这是……”
“刚才叫唤的就是这人吧?”
军士们面上多了迷茫和疑惑,这时却有眼尖之人喊道:“是少将军!”
卧槽!
少将军虽然年轻,但几出风头,提起王训,军士们无不交口称赞着他口衔箭杆的壮举,只说是铁齿铜牙,那些基层军官们闲暇时往往拍着大腿,低吟那首直抒胸臆的《丈夫歌》,目光明亮。
谁让少将军这般慌不择路?
“少将军休慌,标下来也!”
大部分军士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忽然听到一声朗声大喝,军士们心中一动,有人懊恼道:“某怎么就慢了一步呢?”
旋即,也跟着喊道:“少将军休慌,标下即刻便……诶?”
方从脸上挤出几分正气凛然的军士看到最先出声的那人止步,又回身走了过来,心下疑惑,便问道:“怎的又回来了?”
“后面追的是王将军!”
“哪个王将军?”
“王平王将军!”
得!
老子追儿子。
军士们面面相觑,一股幸灾乐祸的气氛渐渐弥漫,而当王平的喊声传来时,一阵调侃伴随着哄笑声于军中响起。
“少将军快跑!”
“诶!要打上了!”
“挨揍了!哈哈哈哈!”
无故不得离营,在几名基层将校三拳两脚连喝带骂的将自己为看热闹追出帐去的麾下拽走后,纵使军士们心中痒痒,也只能遗憾的各自回帐。
军中有什么?
成天除了操练就是操练,最多也就是干些活计,玩玩石锁,堪称枯燥乏味,如今见此乐子,不过半日,军营之中便传遍了。
据说魏延魏军侯送一人出城,听闻此事后捧腹仰头,笑的乐不可支。
“那人是谁?”
“说是使者?”
“使者?”
军士们还在猜测,乐呵呵的魏延叫人公布了丞相将至的消息,没过多久,便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感萦绕在营盘的天空之上,久久不去。
次日一早,王训恋恋不舍的从被褥里爬了出来,穿戴整齐后,那股困意渐渐消散。
今日要去迎接大军,想到这个,王训莫名的有些紧张。
诸葛丞相啊!
当史书上的文字变成活生生的人的时候,叶公好龙之感,便悄咪咪的涌上心头。
后世之言多半是不可信的,以孔子为例,有人骂他是孔老二,开历史倒车,有人吹捧他是圣人,所有的话都该被奉为圭臬。
实际上呢?
他是个直性子老头,自嘲丧家之犬宽慰后备,见南子后被子路质疑,气到发誓,连说两遍“天厌之”,对待侮辱你父母的人,应该枕戈待旦,见面开片,绝不跟这种畜牲共处一世。
世界上几乎没有无瑕之人,结合着看即可
而像一些人,还是学生,以不拜孔子,并偷吃孔子像前贡品为荣,并广而告之,以此聚集一大批所谓志同道合的无下限之人,无论所说真假与否,都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脑回路。
至于丞相……
丞相是被吹捧过的,这来自于晋朝及之后的帝王,他们把诸葛亮包装成了圣人,但无论怎么包装,权臣的本质是不变的,开府,甚至于说霸府,这是既定的事实。
于是当这些真相被扒出来时,一群人会欢呼雀跃,觉得找到了战士的真面目,找到了其道貌岸然的证据。
可战术之所以为战士,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毫无瑕疵,若真的毫无瑕疵,阿斗应该坐在洛阳城中接受曹睿和孙权心悦诚服的跪拜。
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不考虑时代的局限性,不去看其身上高贵的品质,看见那些真相,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自鸣得意,于是便嗡嗡鸣叫起来,借此为依据贬低嘲讽。
可实际上,与所谓粉朝代之人,没有任何区别。
古代朝代,无论封建还是军国,亦或者君王大一统,地主阶级架空君王,全都不是值得人民去怀念的。
在地主阶级眼里,我们是猪狗不如的畜牲,在资产阶级眼中,我们是极其廉价的劳动力,在那些肉食者的帛书竹简上,我们是资源,是数字。
抛开滤镜后再去看,小农经济的不稳定下,百姓们连吃饭都难,一旦有个天灾人祸,头疼脑热,那就会破家,再加以豪强地主兼并土地,小农经济为主体的帝国会被庄园经济为主体的地国所取代,东汉,两晋,北宋,明末都是极好的例子。
什么天子?雒阳太守罢了!
我再讲一遍!幽州,是幽州人的幽州,涿郡,是涿郡人的涿郡!不是什么狗屁太守的!他若是不听话,咱们就将其打将出去!
王与马,共天下!
陛下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不是与百姓!
陛下不可与民争利,什么?百姓?那不是民,那是畜生!
如此再去看诸葛亮,毫无疑问,他是权臣,他让一群人当了相府属官,他让朝廷官职徒有虚表,他下手黑,王连死的不明不白,着急收拢权力北伐,南征搞的后患无穷。
诸葛孔明,有雄才而无大略,宏观调控则可,临阵缺多了匠气。
还是说,将法是雄才,道天地是大略,连年征战,主要矛盾中便有厌战,第二次北伐开始后,道便一直在下降,天地更不消说,近十万军队,只要勘察好地形,韩信能玩出花来,诸葛亮却只能以堂堂正正之师破敌。
他是吴起那般的兵家,重内政,兵员素质,奈何,曹真,郭淮,司马懿,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再怎么吹捧武庙十哲,再讲诸葛亮每次战后必总结经验,再说什么一州硬撼九州半,打到雍凉不敢解甲,中国不能释鞍……虽然这些都是事实,但数次北伐,劳民伤财,胜少败多,难有建树,那也是事实。
你能打有什么用啊?对面打不过你,装老乌龟就是了。拿不下地盘,耗不过人家,哪怕疯狂的收割魏国有生力量,先死的也一定是季汉。
这是国力问题,这事得去找老刘,不过老刘也是背锅的,当时伐吴上下一心,老刘要报仇,荆州人要夺回他们的家园,一拍即合罢了,不能全怪这位大汉魅魔。
哦你说是马谡葬送了最好的机会……
那么马谡是什么人?
丞相夹袋里的人,是荆州南郡人,是黄庞马向四家中马家的人!
这不是识人不明吗?
的确,古代没有互联网,很少离开家乡,所谓推荐的人才,其实也就是本州郡的人,你让诸葛亮推荐凉州人,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时代局限性。
但,这的确也就是识人不明。
可他就真的全是缺点吗?
玄说不可逆天而为。
道曰应该顺应自然。
儒家的老夫子讲述着中时中庸的仁。
法家的刀笔吏阐释着君王为源的律。
一切都在让你顺从。
可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逆天要折寿,丞相天不假年。
不顺自然,天地为敌,天池大泽震没了,汉水改道。
如果不中庸,也就是作不适宜当下的事,必然遭到世人的不满乃至唾弃,丞相被多少人不喜?
逆君王之意,难有善终,唯一值得欣慰的,阿斗虽不懂什么汉室复兴之重任,想让相父在自己身边,但相父想做什么,他还是允的,或者说,他不得不允?
史笔如铁,却亦有春秋之时,谁知道呢?
可惜,最终病逝五丈原,不在琅琊,不在南阳,不在成都,不在洛阳,亦难算,寿终正寝……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庙里的木胎神像!不管是为了权力,还是真的为了知遇之恩,想要匡扶汉室,亦或者说都有,都无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的话,怕是范文正都要被吊起来批判了吧?”
走出房门,王训微微昂首,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金乌尚未自扶桑振翅,天光却已普照大地,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抹紫色在东方若隐若现。
紫色璀璨炫目,却短促难见,故而珍贵。
行走在街亭城中的土路上,不时向军士点头,对百姓拱手,看着他们受宠若惊,甚至略显惶恐的样子,王训忽然笑了起来。
“某怎么觉着,丞相一脉跟阿斗的关系,有些像长孙无忌和李治呢?”
有时候,孩子并不喜欢长辈的所谓“为了你好”,官员是百姓的父母这点很操蛋,堪称悖逆人伦(百姓出钱养朝廷,他们才是官吏皇帝的爹娘),但用这个操蛋的概念去套,倒是意外的合适。
于是便有了少折腾,无故不得扰民的说法,也就是所谓的无为而治。
而当孩子变成君王,自以为,甚至确实是长辈的大臣压着他时……
舅舅!
稚奴,你还小!
赧然的君王眸中多了冷色,满脸慈爱的大臣却恍然未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