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泽来了。
见到舅父的刘乐,松开了刘季的手,投入吕泽的怀抱。
“舅父!舅父!”
吕泽伸开双臂将刘乐抱起,笑着应声道:“哎!乐儿是大姑娘了,再过两年,舅父可就抱不动了。”
“那乐儿就不再长了,一辈子都让舅父抱。”
“那可不行,舅父在变老,乐儿要快快长大,那时候,要乐儿照顾舅父了。”
“乐儿不让舅父变老!乐儿不让舅父变老!”
被刘乐揪着胡须的吕泽,没有丝毫在意,满脸堆笑道:“好!好!好!舅父不老!舅父不老!”
“舅父不变老,就不会有人欺负乐儿了。”
刘乐环抱着吕泽的脖颈,嘟着嘴,委屈道。
敢怒不敢言的话,吕泽顿时心疼坏了,好声好气道:“乐儿给舅父说说,谁欺负乐儿了?”
杀气腾腾地眼神,直视缓缓走来的刘季,而刘季却全然不在乎。
现在的刘季,不再是当初喊着“贺钱万”混饭吃的泗水亭长刘老三了,而是手握数县之地,坐拥兵甲数千的沛公。
吕家的威胁,已经不必再那么在意。
“师父要大兄,不要乐儿,大兄有师父了,乐儿没有。”
刘乐眼眶泛红,随时就要掉泪,伤心道。
师父。
只是成为入室女弟子的借口。
其后的夫婿才是关键,这些,慈亲是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的。
所以说,此去拜师,就是她主动送上门去求亲的。
但本姑娘都做到这样了,竟然被拒绝了!!!
她不看在眼里的刘肥,却轻易被收为弟子,强烈的落差感,让刘乐真的伤心了。
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是那魏嬴吧?”
吕泽笑容一顿,道:“舅父可以去教训他,但乐儿是大姑娘了,不拜师就不拜师。”
教训魏嬴,以吕家的力量不难。
但乐儿拜师这件事,吕泽明晰前因后果,其实是不太赞同四妹的想法了。
魏嬴的接连出手,吕家都知道,表现是不俗,可就这样把甥女的一辈子交出去,未免太轻佻了。
“舅父,不拜师我怎么当女将军?”
刘乐不满地从吕泽身上跳下,天真无暇道:“大兄拜师,以后肯定能当大将军的!舅父,乐儿要当女将军!要当女将军!”
“女将军?大将军?”
吕泽神色一变,声音微冷道。
乐儿当女将军的话,任谁听了都不会放在心里,吕泽更不舍得宝贝甥女上战场。
可刘肥当大将军的话,吕泽确实听进心里了。
如果那魏嬴真的有大本事,让刘肥成长为战场无敌的大将军,那盈儿怎么办?
“乐儿休要胡说!”
刘季连忙阻止舅父甥女继续对话,解释道:“济安是儒生,肥儿拜入门墙,是学习治国安邦之道,可不会上阵杀敌的。”
虽然如今的他今非昔比,有无惧吕家的底气,但没什么大问题,还是不要轻易对上。
不过。
刘季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让先入为主的吕泽脸色更加难看。
儒家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战场是危墙,刘肥进入军营却不上战场,只学治国安邦之道,与全军之首交流,只与将校熟识,与全军上下沟通。
到时候,整个军营可有寸尺盈儿的立锥之地?
难怪四妹如此急切催促他来沛县了,这刘老三是在欺他吕家无人啊。
刘季意识到失言,但话已出口,再解释也只是越描越黑,索性不再多说。
而且。
在刘季的心中,未尝没有吕泽猜想的打算,他更希望肥儿真能在济安手上升起争斗之心,而不是懦弱无刚过完一辈子,这样,才不坠他刘季的名望。
吕泽揉了揉刘乐的小脑袋,让她进入县衙去找慈亲,再次望向了刘季,一扫愠怒之色,反笑道:“妹婿,你之前数次书信到单父,言我吕家无力,不出人出财助你,这不,今日我来了,释之,平儿、台儿、产儿、则儿、种儿、禄儿在后面,不日就会抵达沛县,粮、财,会随之一道而来,如何?”
吕公二子三女。
长女吕长姁,早逝,遗一子吕平。
次子吕泽,育有两子,吕台、吕产。
三子吕释之,育有三子,吕则、吕种、吕禄。
四女吕雉,育一子一女,刘盈、刘乐。
五女吕媭,暂未婚嫁。
吕家三代人,最小的吕禄都有十七岁了,入伍从军没有问题。
既然刘季欺吕家无人,吕泽就让刘季看看吕家有多少人。
当然。
不论是弟弟,还是外甥、侄儿,此行根本没有跟来。
这不过是吕泽见势让吕家进入沛军的借口而已。
吕公善相术。
在吕泽来前,就下了两卦。
一卦,刘季日后必成大器。
二卦,吕家腾飞就在沛地。
联系起来。
吕家的未来,在刘季的身上,而这正是吕泽昼夜前来沛县的原因。
而吕泽到了,才知道妹妹、外甥、外甥女的不利局势。
这浓眉大眼的刘老三,竟想着彻底甩开吕家。
做梦!
吕泽直觉,这或许是吕家进入沛军的最后机会,一旦抓不住,吕家腾飞的时间可能会延后许多。
白给的人、财,刘季自然不可能拒之门外,也不会揭露大舅子的谎言,大笑着将吕泽迎入县衙中。
事实证明。
吕家的财富真不是吹的。
接下来的几天内,吕家动员了千人,从砀郡单父县押送着两千石粮食来到了沛县。
手笔之大,震撼了刘季、萧何。
萧何以一种不带反悔的速度接手了吕家送来的粮食。
那一千人,则与吕泽吕家的想法不同,没有作为沛县客军,而被直接编入了沛军中。
吕泽、吕释之等吕家人以为此是沛公对吕家的示好,让吕家更快更好接手部分沛县兵权,但很快就发觉了不对。
吕家从单父县带来的士兵们是进入了沛军,但吕家人却没进入军营。
换句话说,刘季吃下了吕家的人手和粮食,却把吕家人给抛弃在外。
暴怒的吕释之跑到军营中,想拉回自己带来的人,没有成功,那一千人早就被魏嬴打散重组,被原来的三千沛军重重看住。
而沛军优厚的伙食,也俘虏了单父县人的心。
身、心俱不动摇,就此融入了沛军中,犹如昔日的王陵乡军一样,被魏嬴剥皮剃骨囫囵个吞了下来。
吕释之被魏嬴以擅闯军营的罪名拿下治罪,要不是刘季及时赶到,吕释之就要血溅当场了,看在沛公的面子上,挨了十军棍,给扔出了军营。
得知一切的吕泽,喉咙滚动,泛着丝丝甜意,忍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竖子,焉敢如此欺我?”
……
校场内。
刘季、萧何,望着吕家送来的大礼,不由得心生感慨。
吕家,好人啊。
济安,好狠啊。
对吕家。
刘、萧二人非常清楚,这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族。
没有利益,即便是女婿,也得不到半点支持。
这点,刘季在沛县起事前后感受颇深。
刘季之所以和前沛县令交恶,归根到底是在吕雉之争上。
当年,吕家为了躲避仇家,举家迁居沛县,前沛县令数次登门求亲,吕公都没有同意。
以吕公和前沛县令的关系,总不能求一次拒一次,那场全县豪杰、县吏齐聚吕家的豪宴,是前沛县令精心策划的“逼亲宴”。
前沛县令万万没想到,豪宴把刘季给引来了,从没进门刘季就开始搅局。
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前沛县令安排的“仇家上门寻仇”大戏准时上演。
原本的剧情,本该是前沛县令出手,拯救吕家,拯救吕雉于危难的英雄救美桥段,又被觉得自己吃了人家的嘴短的刘季给搅了。
前沛县令险些气死。
人老成精的吕公也知道“老朋友”在算计他的女儿,算计吕家的财富。
所以,吕公就玩了个金蝉脱壳,把吕雉顺势嫁给了化解吕家危险的刘季,又举家从沛县搬了出去。
吕家是逃了,可刘季、吕雉却逃不了,在沛县继续生活。
前沛县令下了不少绊子给刘季,所幸有萧何、曹参暗中帮助,卢绾、樊哙一大帮兄弟明牌支持,才艰难撑住了。
但最终还是被前沛县令抓住了机会。
在那次押送役徒去骊山途中,役徒们很多在半路逃走了,纵使刘季把剩下的役徒都带到骊山,也免不了一死。
刘季干脆就把所有役徒给放了,带着一部分不愿意走的老兄弟逃亡芒砀山。
随着秦廷日益严苛的暴政,和越发薄弱的地方控制力,逃役、放役、官与役并逃的情形经常发生,只要没人认真,逃了也就逃了。
可是,前沛县令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么个机会,怎么可能不借题发挥?
一夜之间,刘太公、刘肥,吕雉、刘乐,和刚几个月大的刘盈通通被抓捕入狱。
还用了刑,逼迫刘太公、吕雉说出刘季在什么地方。
要不是在沛县大狱为吏的任敖出手击伤了主持吕雉狱事的官吏,与萧何、曹参等人震慑了前沛县令,吕雉和其儿女不一定能活着等到刘季回归。
刘季落草芒砀山后,数次送信向吕家求救,都没有下文。
即使是刘季请吕公出手,救狱中的老父和妻儿女,吕公同样没有回应。
连自己女儿、外孙女、外孙儿都不救,吕家将薄凉二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之后,刘季从芒砀山归来,鼓动父老乡亲杀了前沛县令,顺利出任县公之位。
但那时的沛县,三足鼎立,刘季虽是县公却被制约的厉害,不说傀儡,也相差无几。
刘季再次想起了吕家,想请吕家给人给粮,帮助稳定沛县局势。
吕家依旧无应答。
虽说不知道为何吕家突然愿意给人给粮了,但绝对不是大发善心。
因此。
在见完吕泽后,刘季就与萧何一道去见了魏嬴。
魏嬴将吕家的举动,比喻为蜂蜜陷阱。
以人手、粮食为诱饵,对沛县军权进行染指,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对沛军不断渗透拉拢,根据日后局势的变化,及时脱身或者鸠占鹊巢。
刘季闻听吕家的阴险手段,当即就要返回县衙拒绝吕家的人手和钱粮,但被魏嬴、萧何给拦住了。
现在的沛县,可谓是一穷二白,就是有个香屁都要接着,何况面前摆着的是蜂蜜。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吕家只要敢给人给粮,沛县就敢接着。
打雍齿,推翻暴秦,力量越多越好。
刘季、萧何、魏嬴所要做的,是把蜂蜜吃下去,从陷阱上跨过去。
尽管蜂蜜里可能掺着毒,吃下去就得中毒,也要吃下去试试。
沛县太穷了。
但是。
事情比刘、萧、魏想象中乐观,吕家送来的人,一半是豢养的家奴,一半是招募的活不下去的单父人,一路上,吕家都是给口吃的,保证饿不死能撑到沛县就可以。
这些人一进入沛军,就被蒸饼鱼肉酱给俘获了,对吕家的那点感恩之心,远不足快要饿死时对吃食的渴望。
顿顿饱的道理,越是普罗大众越是明白。
只有刘季、萧何知道,给这些人的蒸饼鱼肉酱,全部是吕家给的粮食。
总之,拿吕家的粮食,夺吕家的人心,济安,太损了。
刘季前所未有的畅快大笑,过往对吕家的怨怼,终于有个了解了。
当浮一大白啊。
“沛公,吕家吃了这么大个暗亏,可没那么容易结束。”
萧何提醒道。
和吕家做事,是与虎谋皮,不能有片刻懈怠。
“乃公自是知道。”
刘季摆摆手,冷笑道:“我来校场前,吕泽专门找到我,说要继续给人给粮,前提是,让吕家人都进入军营。”
“沛公,这绝不能答应!”
萧何一惊道。
他可以笑话吕家人,但他绝不怀疑吕家人的能力,一旦吕家人进入军营,必然会以极快的速度登上高位。
这岂不是中了吕家的蜂蜜陷阱。
就这样与吕家切割,保持沛军的纯洁,是最安全的方法。
“乃公也是这样想的,不给吕家反击的机会,就这一次亏,乃公要笑吕家一辈子…”
“沛公,答应他,这次,我不要人手、钱粮,我要武器!”
魏嬴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