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着眼睛说瞎话。
完美诠释了马公书院前众生的心绪。
马维刷新了对魏嬴的认知,而书院先生们对魏嬴的无耻有了认识。
被人摘冠尿注,哪位儒者会公开宣扬?
据听说,那儒者遭逢大辱后,当晚就离开了沛县,不知去往何地?
这到哪找证人去?
就是找到,那种公然揭人伤疤的事,也为君子所不耻。
被魏嬴反问的“师兄”,此刻气红了脸。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注意到红脸师兄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拳头,魏嬴眉头一皱,心中暗道抱歉,不留痕迹地退后了一步,让沛公挡在了身前。
君子欺之以方的手段。
着实让刘季眼睛一亮,在诸县招贤纳士时,他终于体会到只图一时之爽的代价。
凡是正经文士,无不避他如蛇蝎,所以,此前招纳的,全是些不循正道的怪才奇人。
而他也明白了名声的重要性。
但名声就如山体,滑坡容易,想加固却很难。
在做了几件崇儒的事而没有效用后,刘季已经准备无所谓名声的时候,魏嬴一语反复了尿注儒冠之事。
谁能证明他刘季刘老三尿了儒生的冠?
别说没证人,就是有证人,他不承认,谁还能逼着他认?
真论辩起来,是信我沛公,还是信其他无名之徒?
想到这。
刘季无所畏惧了,顶着质疑的眼神,上前一步,双目坦然直视着马维及众徒。
这让不少书院先生产生动摇,面露惭愧之色,竟然低下头去。
见此情形,围观百姓不禁动摇了,相邻的乡人彼此低问起来。
“你见沛公尿了?”
“没有,你见了?”
“我也没见,有见过的吗?”
“没有……”
人群的嗡嗡声,虽然不清晰,但也能让人听个大概。
乡人们逐渐对“尿注儒冠”的趣闻产生了质疑,不由得都望向了“苦主”的书院先生们?
可是。
书院先生们算什么“苦主”?
真正的苦主,是遭辱儒生,然而人不在沛县。
刘邦、马维之间的宿怨,是发生在丰邑书院,鲜为人所知。
况且,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刘、马都离了故地,来到了沛县,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现在书院先生似乎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那一道道如针刺的目光,坐蜡感油然而生。
“我乃沛县一小士,然沛公闻听我名,不辞辛劳,备下重礼重金,三顾我的茅庐,师兄觉得,此至诚公者,是那谣言中那不通斯文之辈吗?”
魏嬴趁热打铁,再问师兄道。
在驳斥“谣言”时,将三顾茅庐的事引出。
要知道,齐桓公五访东郭野人的美谈,至今还在传唱。
此话一出。
书院先生们全都震惊不已。
能为贤者不断折腰请谒,这不正是儒家推崇的古之君臣模样吗?
这下。
“被欺负”的师兄脸更红了,但不是气的,而是羞愧的,向刘季拱了拱手,退回了师兄弟中。
之前错怪沛公了。
书院先生们尚且如此,围观乡人更是愕然不已。
“沛公没尿啊?”
“先生们都没话说了,看来是真没有。”
“那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谁知道啊。”
“手握数县百姓之命,却能受谣言而不怒,沛公真乃忠厚之人啊。”
“……”
忠厚二字传入耳中。
马维望着黑压压地乡人们,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魏嬴身上。
三言两语,不但洗净了沛公的污名,还将沛公的名声拔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只能以“望”字形容了。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相师的讖语,在马维的耳旁回荡。
魏嬴选择了沛公,是代表沛公能够建立不世之功吗?
马维瞧着享受着乡人吹捧,得意洋洋的刘季,左看右看,看不出出奇的地方?
一如几十年那般,刁顽无赖。
“马师。”
解除“匹夫之怒”威胁的魏嬴,再次来到了马维身边,进入正题道:“沛公及我此次前来,是为请马师及众师兄入军授课一事。
愿马师顾念苍生,顾念丰邑书院时与沛公的一丝香火情,随我去拯救这不仁的世间。”
说到这。
刘季不必魏嬴提醒,躬身下拜道:“请马师出山相助,再续当初的教诲。”
自商朝始,中华大地上有了文字,转眼间,一千多年过去了,奇高的文盲率,纷繁的方言种类,艰难复杂的文字笔画,都成了王朝发展建设路上的重重阻碍。
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科技进步、文化繁荣,这些无一不需要黎民百姓基础的文化水平,因此,统一的交流工具、流畅的日常沟通,高效的生产合作是必须的。
秦始皇的“书同文”,是统一了文字,可那复杂的小篆,只是为了更好的统治,而没有下到普通百姓之中。
刘季不懂魏嬴如何把“富国强民”和“入军授课”联系起来,但选择了相信,主动向马维打起了感情牌。
马维认为,过去六十年,都没有今天震惊的事多,震惊的事大。
什么时候,我中华大地上的军队会请人入军向匪贼形象的军士授以文化?
“济安岂不闻“礼不下庶人”?”
“马师,此出自《礼记·曲礼上》,“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
意在国君如果乘车出行,与同样乘车出行的大夫相遇,国君则礼以“抚式”,大夫则停车“下之”行礼。
若大夫与士相见,其礼亦如同国君与大夫相见之仪。
但庶人与国君、大夫、士相见,则没有“抚式”之礼。
这是因为庶人没有足够的金钱享受车舆,故“礼不下庶人”,该是庶人百姓没有贵族的抚式礼,庶人之礼和贵族之礼存在差异,并非庶人无礼,更非庶人不受礼的约束。
相反,“礼不下庶人”,以嬴之见,是鼓励庶人要成为受礼约束之人。
马师遵照孔子“有教无类”行教于世,凡有束脩,不论多少,皆会倾囊相授,使得一个个庶人受到礼的约束。
我沛县之民是庶人,我沛县之军亦是庶人,马师岂可教授县民而鄙夷县军?
秦终有亡国之日,军终有还乡之期,我之所愿,是为我军之士皆有一技之长,军里军外能够活着,好好活着。”
说到这里,魏嬴停了下来,等待着马师的思量。
富国必先强军,而真正强大的军队,必定要有知识辅助。
士卒个体,永远不是最强大的存在,但汇聚成军,却要在方方面面,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魏嬴不是没有想过把简体字的好处洒满中华,可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想突破守旧士族的封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单靠自己,魏嬴恐怕要几十年才能做到,所幸,沛县有大儒马维,使得简体字启蒙民智的事有了转机。
马维及众门生入军授课,就像是草原上的星星之火,燎原之势已然可以预见。
马维闻之沉默。
尽管他不同于其他儒者,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但知识普入庶人,尤其是从军伍而始,这超前的思想,依然让他目眩。
不过。
能够“活着”,好好“活着”,两个“活着”,着实触动了他。
这几十年来,他看够了六国贵族之争带来的满目疮痍,也看够秦廷治下的百姓穷苦。
倘若真的有一人,能使得这天下再无暴君之政,法度之昏,贪渎之耻,良民之冤,他哪怕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
这便是儒家君子。
“世人皆知孔子门生三千,大贤七十二人,但正有了三千门生,才突显了七十二大贤,而因七十二大贤,方才有孔子的万世流芳,然马师有高徒七十二人,缺少的是门生三千,如今沛县军三千,暗合圣人之数,马师何故犹豫?”
魏嬴许以重诺道。
名师、高徒、徒众,是儒家圣人的标榜,只要马维点头,待来日平定天下,即是儒家下一位圣者。
书院先生们有些吃惊,把目光都望向了师父。
简字、注音,早在书院中传授开来,其中的功德,是无法估量的。
一旦推广开来,庶人以简字、注音开启民智,这便有了师徒之实。
而士人、大夫、国君,又以简字、注音治国立书,到时再不想承认,也否定不了。
这万师之师,万世之师的功德,魏嬴师弟竟愿拱手送于师父,这是何等的气魄?
师父成圣,福延众生。
虽说书院先生们德行不错,但对那七十二大贤的大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许多。
马维望着魏嬴,复杂道:“在济安心中,我是如此的虚伪?”
“马师不虚伪,荀子不虚伪,孟子不虚伪,孔子不虚伪,我儒家圣者都不虚伪。”
魏嬴摇摇头,认真道:“只可惜,我的志愿不在文字之上,三千门生,我不会教,也教不过来,只有仰仗马师及众位师兄了。”
若是没有刘季邀请出仕,他或许有门生故吏遍天下,以在大汉帝国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想法。
而现在,不需要了。
大汉帝国,日后都将是在他的手中建立,简字、注音的功德,聊胜于无罢了。
注视着魏嬴精光四射的双眸,马维忽然有些自愧不如。
他不明白,魏嬴这源自于骨子里的傲气是什么在支撑着?
可也不需要明白,马维转过身,望着一众意动的门生,就知道这入军授课的事跑不了了。
即便他不在乎圣人虚名,但他的门生在乎,他不虚伪,可门生中又有多少人不虚伪?
儒家的风气,儒家的虚伪,不来自圣人,而来自人心啊。
马维轻轻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时,朝着刘季、魏嬴下拜道:“愿效犬马之劳。”
刘、魏两人连忙还礼道:“谢马师!”
马维及众门生投身军中,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书院别的都可以舍弃,可那些圣贤古籍和新译成简字并注音的书册不能舍弃,数十人的珍藏,光是装车就装了二十车。
新译书册好说,竹简丝绸装载仅仅是累点,能让随行军士代劳,但那些古籍年久残破,不能轻动、妄动,只能由马维及门生、刘季、魏嬴亲自上手轻轻搬运。
从昨日牛羊入的时辰,一直装到了今日日出的时辰,魏嬴筋疲力竭,这荒蛮的世道,连纸书都没有,太累人了。
书院为之一空。
马维满脸不舍,以后跟随沛军南征北战,这把身子骨,恐怕再无回归之日。
辒辌车增加了位车夫,夏侯婴在左,刘季手持马鞭在右立于地上,摆放好车镫,郑重道:“马师,请!”
马维、魏嬴一前一后登车,刘季扬鞭打马,一行车舆向着县衙方向驰去。
围观一夜,兴致勃勃的乡人们缓缓散去,而与之传扬开来的,是对“沛公尿注儒冠”谣言的澄清,以及“沛公三顾茅庐”求贤的诚意。
……
沛县县衙。
空坐一日的人儿又饿又冷。
沛公宴请的人没到,宴自然没开,菜肴也就没上。
要不是粥茶能够缓解些问题,萧何、曹参、王陵早都坐不住了。
性格耿直的王陵,发牢骚发了一夜,也骂了一夜,一句一个刘老三,一句一个狂儒村夫,听得萧、曹二人满头黑线,越发庆幸起事之初没有选择王陵真是对了。
这样的人,办事直杠杠的,说话呛死人,托付事情是可靠,可要领导众人求活路,必会把人带进阴沟里。
沛公的行踪,从前方陆续传来,在茅庐的停留,在马公书院的停留,都属于正事。
前者招募了大贤,后者不仅招揽了数十位名士,还包括一位享誉郡县内外的大儒,坐在这里十日、百日都是值得的。
王陵虽为豪侠,却连这个都看不清,与樊哙屠狗儿之流也差不多。
“萧大人,我观那茅庐先生非比寻常,待其入得县衙后,我该如何从事?”
曹参保留着以前对萧何的尊称,询问道。
在昨日前,沛军之中,沛公为上,他为下。
沛公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忽的将县尉之位赠予了他人。
这就令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敬伯(曹参字),如何事沛公,就如何事县尉,沛县,要出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