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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礼不下庶人

大汉谋主 云间射雕 5166 2024-11-15 08:06

  瞪着眼睛说瞎话。

  完美诠释了马公书院前众生的心绪。

  马维刷新了对魏嬴的认知,而书院先生们对魏嬴的无耻有了认识。

  被人摘冠尿注,哪位儒者会公开宣扬?

  据听说,那儒者遭逢大辱后,当晚就离开了沛县,不知去往何地?

  这到哪找证人去?

  就是找到,那种公然揭人伤疤的事,也为君子所不耻。

  被魏嬴反问的“师兄”,此刻气红了脸。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注意到红脸师兄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拳头,魏嬴眉头一皱,心中暗道抱歉,不留痕迹地退后了一步,让沛公挡在了身前。

  君子欺之以方的手段。

  着实让刘季眼睛一亮,在诸县招贤纳士时,他终于体会到只图一时之爽的代价。

  凡是正经文士,无不避他如蛇蝎,所以,此前招纳的,全是些不循正道的怪才奇人。

  而他也明白了名声的重要性。

  但名声就如山体,滑坡容易,想加固却很难。

  在做了几件崇儒的事而没有效用后,刘季已经准备无所谓名声的时候,魏嬴一语反复了尿注儒冠之事。

  谁能证明他刘季刘老三尿了儒生的冠?

  别说没证人,就是有证人,他不承认,谁还能逼着他认?

  真论辩起来,是信我沛公,还是信其他无名之徒?

  想到这。

  刘季无所畏惧了,顶着质疑的眼神,上前一步,双目坦然直视着马维及众徒。

  这让不少书院先生产生动摇,面露惭愧之色,竟然低下头去。

  见此情形,围观百姓不禁动摇了,相邻的乡人彼此低问起来。

  “你见沛公尿了?”

  “没有,你见了?”

  “我也没见,有见过的吗?”

  “没有……”

  人群的嗡嗡声,虽然不清晰,但也能让人听个大概。

  乡人们逐渐对“尿注儒冠”的趣闻产生了质疑,不由得都望向了“苦主”的书院先生们?

  可是。

  书院先生们算什么“苦主”?

  真正的苦主,是遭辱儒生,然而人不在沛县。

  刘邦、马维之间的宿怨,是发生在丰邑书院,鲜为人所知。

  况且,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刘、马都离了故地,来到了沛县,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现在书院先生似乎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那一道道如针刺的目光,坐蜡感油然而生。

  “我乃沛县一小士,然沛公闻听我名,不辞辛劳,备下重礼重金,三顾我的茅庐,师兄觉得,此至诚公者,是那谣言中那不通斯文之辈吗?”

  魏嬴趁热打铁,再问师兄道。

  在驳斥“谣言”时,将三顾茅庐的事引出。

  要知道,齐桓公五访东郭野人的美谈,至今还在传唱。

  此话一出。

  书院先生们全都震惊不已。

  能为贤者不断折腰请谒,这不正是儒家推崇的古之君臣模样吗?

  这下。

  “被欺负”的师兄脸更红了,但不是气的,而是羞愧的,向刘季拱了拱手,退回了师兄弟中。

  之前错怪沛公了。

  书院先生们尚且如此,围观乡人更是愕然不已。

  “沛公没尿啊?”

  “先生们都没话说了,看来是真没有。”

  “那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谁知道啊。”

  “手握数县百姓之命,却能受谣言而不怒,沛公真乃忠厚之人啊。”

  “……”

  忠厚二字传入耳中。

  马维望着黑压压地乡人们,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魏嬴身上。

  三言两语,不但洗净了沛公的污名,还将沛公的名声拔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只能以“望”字形容了。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相师的讖语,在马维的耳旁回荡。

  魏嬴选择了沛公,是代表沛公能够建立不世之功吗?

  马维瞧着享受着乡人吹捧,得意洋洋的刘季,左看右看,看不出出奇的地方?

  一如几十年那般,刁顽无赖。

  “马师。”

  解除“匹夫之怒”威胁的魏嬴,再次来到了马维身边,进入正题道:“沛公及我此次前来,是为请马师及众师兄入军授课一事。

  愿马师顾念苍生,顾念丰邑书院时与沛公的一丝香火情,随我去拯救这不仁的世间。”

  说到这。

  刘季不必魏嬴提醒,躬身下拜道:“请马师出山相助,再续当初的教诲。”

  自商朝始,中华大地上有了文字,转眼间,一千多年过去了,奇高的文盲率,纷繁的方言种类,艰难复杂的文字笔画,都成了王朝发展建设路上的重重阻碍。

  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科技进步、文化繁荣,这些无一不需要黎民百姓基础的文化水平,因此,统一的交流工具、流畅的日常沟通,高效的生产合作是必须的。

  秦始皇的“书同文”,是统一了文字,可那复杂的小篆,只是为了更好的统治,而没有下到普通百姓之中。

  刘季不懂魏嬴如何把“富国强民”和“入军授课”联系起来,但选择了相信,主动向马维打起了感情牌。

  马维认为,过去六十年,都没有今天震惊的事多,震惊的事大。

  什么时候,我中华大地上的军队会请人入军向匪贼形象的军士授以文化?

  “济安岂不闻“礼不下庶人”?”

  “马师,此出自《礼记·曲礼上》,“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

  意在国君如果乘车出行,与同样乘车出行的大夫相遇,国君则礼以“抚式”,大夫则停车“下之”行礼。

  若大夫与士相见,其礼亦如同国君与大夫相见之仪。

  但庶人与国君、大夫、士相见,则没有“抚式”之礼。

  这是因为庶人没有足够的金钱享受车舆,故“礼不下庶人”,该是庶人百姓没有贵族的抚式礼,庶人之礼和贵族之礼存在差异,并非庶人无礼,更非庶人不受礼的约束。

  相反,“礼不下庶人”,以嬴之见,是鼓励庶人要成为受礼约束之人。

  马师遵照孔子“有教无类”行教于世,凡有束脩,不论多少,皆会倾囊相授,使得一个个庶人受到礼的约束。

  我沛县之民是庶人,我沛县之军亦是庶人,马师岂可教授县民而鄙夷县军?

  秦终有亡国之日,军终有还乡之期,我之所愿,是为我军之士皆有一技之长,军里军外能够活着,好好活着。”

  说到这里,魏嬴停了下来,等待着马师的思量。

  富国必先强军,而真正强大的军队,必定要有知识辅助。

  士卒个体,永远不是最强大的存在,但汇聚成军,却要在方方面面,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魏嬴不是没有想过把简体字的好处洒满中华,可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想突破守旧士族的封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单靠自己,魏嬴恐怕要几十年才能做到,所幸,沛县有大儒马维,使得简体字启蒙民智的事有了转机。

  马维及众门生入军授课,就像是草原上的星星之火,燎原之势已然可以预见。

  马维闻之沉默。

  尽管他不同于其他儒者,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但知识普入庶人,尤其是从军伍而始,这超前的思想,依然让他目眩。

  不过。

  能够“活着”,好好“活着”,两个“活着”,着实触动了他。

  这几十年来,他看够了六国贵族之争带来的满目疮痍,也看够秦廷治下的百姓穷苦。

  倘若真的有一人,能使得这天下再无暴君之政,法度之昏,贪渎之耻,良民之冤,他哪怕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

  这便是儒家君子。

  “世人皆知孔子门生三千,大贤七十二人,但正有了三千门生,才突显了七十二大贤,而因七十二大贤,方才有孔子的万世流芳,然马师有高徒七十二人,缺少的是门生三千,如今沛县军三千,暗合圣人之数,马师何故犹豫?”

  魏嬴许以重诺道。

  名师、高徒、徒众,是儒家圣人的标榜,只要马维点头,待来日平定天下,即是儒家下一位圣者。

  书院先生们有些吃惊,把目光都望向了师父。

  简字、注音,早在书院中传授开来,其中的功德,是无法估量的。

  一旦推广开来,庶人以简字、注音开启民智,这便有了师徒之实。

  而士人、大夫、国君,又以简字、注音治国立书,到时再不想承认,也否定不了。

  这万师之师,万世之师的功德,魏嬴师弟竟愿拱手送于师父,这是何等的气魄?

  师父成圣,福延众生。

  虽说书院先生们德行不错,但对那七十二大贤的大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许多。

  马维望着魏嬴,复杂道:“在济安心中,我是如此的虚伪?”

  “马师不虚伪,荀子不虚伪,孟子不虚伪,孔子不虚伪,我儒家圣者都不虚伪。”

  魏嬴摇摇头,认真道:“只可惜,我的志愿不在文字之上,三千门生,我不会教,也教不过来,只有仰仗马师及众位师兄了。”

  若是没有刘季邀请出仕,他或许有门生故吏遍天下,以在大汉帝国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想法。

  而现在,不需要了。

  大汉帝国,日后都将是在他的手中建立,简字、注音的功德,聊胜于无罢了。

  注视着魏嬴精光四射的双眸,马维忽然有些自愧不如。

  他不明白,魏嬴这源自于骨子里的傲气是什么在支撑着?

  可也不需要明白,马维转过身,望着一众意动的门生,就知道这入军授课的事跑不了了。

  即便他不在乎圣人虚名,但他的门生在乎,他不虚伪,可门生中又有多少人不虚伪?

  儒家的风气,儒家的虚伪,不来自圣人,而来自人心啊。

  马维轻轻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时,朝着刘季、魏嬴下拜道:“愿效犬马之劳。”

  刘、魏两人连忙还礼道:“谢马师!”

  马维及众门生投身军中,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书院别的都可以舍弃,可那些圣贤古籍和新译成简字并注音的书册不能舍弃,数十人的珍藏,光是装车就装了二十车。

  新译书册好说,竹简丝绸装载仅仅是累点,能让随行军士代劳,但那些古籍年久残破,不能轻动、妄动,只能由马维及门生、刘季、魏嬴亲自上手轻轻搬运。

  从昨日牛羊入的时辰,一直装到了今日日出的时辰,魏嬴筋疲力竭,这荒蛮的世道,连纸书都没有,太累人了。

  书院为之一空。

  马维满脸不舍,以后跟随沛军南征北战,这把身子骨,恐怕再无回归之日。

  辒辌车增加了位车夫,夏侯婴在左,刘季手持马鞭在右立于地上,摆放好车镫,郑重道:“马师,请!”

  马维、魏嬴一前一后登车,刘季扬鞭打马,一行车舆向着县衙方向驰去。

  围观一夜,兴致勃勃的乡人们缓缓散去,而与之传扬开来的,是对“沛公尿注儒冠”谣言的澄清,以及“沛公三顾茅庐”求贤的诚意。

  ……

  沛县县衙。

  空坐一日的人儿又饿又冷。

  沛公宴请的人没到,宴自然没开,菜肴也就没上。

  要不是粥茶能够缓解些问题,萧何、曹参、王陵早都坐不住了。

  性格耿直的王陵,发牢骚发了一夜,也骂了一夜,一句一个刘老三,一句一个狂儒村夫,听得萧、曹二人满头黑线,越发庆幸起事之初没有选择王陵真是对了。

  这样的人,办事直杠杠的,说话呛死人,托付事情是可靠,可要领导众人求活路,必会把人带进阴沟里。

  沛公的行踪,从前方陆续传来,在茅庐的停留,在马公书院的停留,都属于正事。

  前者招募了大贤,后者不仅招揽了数十位名士,还包括一位享誉郡县内外的大儒,坐在这里十日、百日都是值得的。

  王陵虽为豪侠,却连这个都看不清,与樊哙屠狗儿之流也差不多。

  “萧大人,我观那茅庐先生非比寻常,待其入得县衙后,我该如何从事?”

  曹参保留着以前对萧何的尊称,询问道。

  在昨日前,沛军之中,沛公为上,他为下。

  沛公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忽的将县尉之位赠予了他人。

  这就令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敬伯(曹参字),如何事沛公,就如何事县尉,沛县,要出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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