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魏嬴如何思绪万千,刘季终究携儿女走了过来。
“沛公何事入营?”
魏嬴嘴角抽搐道。
虽然心里已有预料,但万一不是呢?
不过。
刘季轻易击碎了魏嬴的幻想,笑道:“我是为你送门生而来,你瞧我的儿女怎么样?”
“公子肥年十三,而我才十五,怎能为师者,沛公说笑了。”魏嬴皮笑肉不笑道。
“济安,你别管年龄,就看看我这儿子,我这女儿,是不是聪慧之辈?”
“我学识浅薄,然县衙中有群贤高贤,沛公何以舍高贤而求村夫?”
“济安,你别管学识,就看看我这儿子,我这女儿,是不是伶俐的人?”
“……”
魏嬴嘴角抽搐,在沛公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新世纪赫赫有名“国宝帮”的影子。
别管底下那“微波炉专用”的落款,你就看看这釉。
这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
沛公也是装糊涂的高手啊。
“敬伯。”
魏嬴唤来曹参,吩咐道:“先带公子肥、公子乐去旁处转转。”
男儿,谓公子也。
女儿,谓女公子也。
在称呼时,可以都用公子称道。
“是。”
曹参遵命,领着刘肥、刘乐去环绕校场。
留下充足的空间和时间给沛公、旅长交谈。
“沛公,你是怎么想的?”魏嬴忍不住道。
故意把长子刘肥摆到了台前,与军营有牵涉,就不怕被人下手阴死了?
能把人削成人彘的大妇,杀一个非亲生的儿子,怕是不会一丁点心理压力。
难道沛公是嫌家庭太和睦了?
还有。
那个刘乐。
男女有大防。
要是年纪相差极大,且只有口传心授,尚能说得过去。
但魏嬴才十五,刘乐十岁,俨然入室女弟子的架势。
魏嬴虽是魏家君子,但又不是禽兽,这样干,怕是连脸都不要了。
秦律也好,楚律也罢,女子十四岁便能嫁人。
如果魏嬴真同意收刘乐为门生,恐怕四年后就要被吕雉逼婚了。
到时候,姻亲的天然同盟,沛公就不怕刘肥因前脚踏入军营而被斩首?
真到了那地步,刘肥别说尊刘乐为王太后,就是尊刘乐为王太皇太后都免不了一死。
刘肥是干了什么?让沛公推着刘肥去死?
虎毒尚不食子。
魏嬴不明白,但大受震撼,和刘肥是初识,又没有过节,自然不愿意当这个刽子手。
“肥儿再待在县衙,人就废了。”
刘季解释道。
但魏嬴没有接言,或许在县衙内,在吕雉的眼皮子底下,刘肥会成长为废人,但总好过去死吧。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永恒的真理。
显然这无法说服魏嬴,刘季继续道:“我曾许诺娶曹氏,但最终娶了娥姁。
在曹氏生前,我曾许诺她,我的东西,都会有肥儿的一半。
县衙是虎狼之地,肥儿活在那里,终会有一日被吞的什么都不剩。
我负了曹氏,不想再负了肥儿,济安,你能懂吗?”
我懂个又……吧。
魏嬴嘴唇微动,险些暴躁出声,合着你当初为了爽,什么大话都往外撂,现在内心不安了,就想找个人把诺言给兑现了。
你爽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而且。
让人去实现自己诺言的时候,不想着为人扫清路上的障碍,反而任障碍在路上埋雷。
这神仙操作,魏嬴是真没见过。
“马师、萧大人,都比我优秀。”魏嬴努力平复着内心,尽量平静道。
日后天下一统,马维必然能够成为新的儒家圣人,为万世所景仰,护住一人福泽不难。
萧何的内政能力,注定了是接下来几十年内的风云人物,是天下初定时离不开的人,想护住一人福泽,难也不难。
总之,拜师马维或拜师萧何,刘肥不一定能兑现刘季爽时的诺言,但刘肥大概率是不会死的。
富贵无忧,这是多少乱世人的向往了?
还不够吗?
“不行。”
刘季摇摇头,正色道:“马师是君子,君子欺之以方,是济安你在书院前教我的。
孔圣尚曰: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倘若肥儿入马师门墙,成为新的君子,恐难守住我给他的东西。”
君子斗不过小人。
他想给刘肥的东西很多,哪怕马师成圣,守着圣人君子之节,也斗不过小女子,更斗不过吕雉。
魏嬴一口老血堵在了喉咙里。
合着在马公书院前为沛公你挽救名望,还坑了自己?
“而萧何。”
刘季说到这位老朋友,沉重道:“我和萧何出身不同,性情更是迥异,我们没有杯酒交结之欢,即使有事同席共饮,彼此间也是有礼有节,处事可以,但不能托付身心。”
对这些。
魏嬴了然于心。
沛公早年的交友,和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
沛公与张耳、王陵的交往,是下对上的归心低首,以宾客后进从之游,这是小弟对大哥的仰慕和敬畏,互相之间是从和主。
沛公入仕前与卢绾、樊哙,入仕后与夏侯婴、任敖的交往,则是上对下的,在这段关系中,沛公是团伙的中心,纠结一帮意气相投的小弟兄,相互之间是主和从。
沛公和萧何之间,则是另外一种关系,沛公出身寒微,萧何出身大族,沛公刁顽无赖,萧何正直士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沛公和萧何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互相欣赏,互相戒备,也互相协作。
他们彼此欣赏对方所有而自己所无的长处,他们彼此把对方的毛病看得清楚,也不以为然。
他们之间,都感受得到互补的需要,交往关系,是对等的士人之间的礼尚往来,颇有一点淡淡如水的明澈。
在一同朝着一个目标做事时,可以无条件的相信彼此,但在朝着不同目标做事时,信任就大打折扣了。
家族是萧何的软肋,假如以后吕雉以家族对萧何进行威胁,萧何可以毫不犹豫地站到吕雉的阵营中。
这样的萧何,沛公又怎么敢把刘肥交到其手上。
“但济安你可以。”
刘季一锤定音道。
以他识人的能力,魏嬴有着不逊色于萧何的智慧,有着比马师更灵活却又不低的道德底线,是托付肥儿的最佳人选。
于是。
他能完全展露自己的顾虑和想法。
这如山的信任感,魏嬴没有感到高兴,而感到无尽的压力,良久道:“沛公,你能确定你所给的就是公子肥所想要的吗?”
人是自私的。
在考虑问题时,往往是从自身角度出发,而没有想过别的。
即便是父母也是一样,一句“为了你好”,压垮了多少孩子。
这样的父母,没有了解过孩子想要什么,也不在乎孩子想要什么,所在乎的,是我给了什么。
当我给了你很多东西,你没有接住,或者说你没有成长到令我满意的高度,那我就有充分的借口去骂你,你不能还口,我都是为了你好。
适才的见面,是魏嬴第一次见刘肥、刘乐,仅一眼,魏嬴就知道这是两样孩子。
低眉顺眼的刘肥,透露着自卑的气息。
如同天鹅般高高仰起头,明晃晃打量着慈亲为自己挑选夫婿的刘乐,浑身散发着高傲的气息。
对于天性高傲的人儿,魏嬴有办法磨平她的棱角。
但生性自卑的人儿,魏嬴却没有太多的办法,刘肥的问题,源自不幸的出身,外妇的慈亲,从没有得到严君的照顾,使得刘肥抬不起头来。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
魏嬴不知道为何庄周梦蝶的机遇会落到自己身上,但绝不是为了给刘季这老流氓带孩子的。
闻言。
刘季怔了怔,心虚道:“应该是吧。”
他刘季的儿子,当然也是一生自信,从不缺少血性、争斗之心。
“是吗?”
见沛公不见黄河不死心,魏嬴没有再废话,招呼曹参带着刘肥、刘乐回来,下达了集合军令。
经过几日的训练,三千沛军几乎换了模样,随着集合命令下达,所有人迅速站到了该站到的位置,然后抬头挺胸望向魏嬴、刘季所站立的高台。
全旅到齐,虽然都静悄悄地,毕竟千头攒动,又值新生的时候,数千双眼睛里都藏着敬意,望着魏嬴,望着刘季、刘肥和刘乐。
刘肥立刻便十分紧张,身体颤抖,把脑袋低下,根本不敢看向将士们。
魏嬴没有往刘肥的方向看,但也能想到刘肥的表现,继续下达军令道:“全体都有,立正!”
旗令官得令,疯狂挥舞着令旗,传递着旗语,士兵们都动了起来。
一棵棵松树拔地而起。
“全体都有,向沛公敬礼!”
兵们朝着刘季抬起了右手。
这盛大的场面。
瞬间让刘季大喜过望,秦始皇帝的尊贵也不过如此了吧?
想当年,押送役徒去咸阳,遇到秦始皇帝出巡,人群纷纷避让。
皇帝的快乐,他好像想象到了。
就在刘季激动不已的时候,余光瞥到几近站不稳的长子时,如同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在了他的头上。
当初,他见秦始皇出巡说的是什么?
对!
大丈夫当如是也。
可他的长子,面对皇帝的尊贵,不仅没有享受的想法,有的只是惶恐,马上就要晕倒了。
子不类父啊。
魏嬴肯定不能真让刘肥当着三千沛军的面晕过去。
“礼毕!”
“继续训练!”
士兵们回归了正常训练。
刘季、刘肥、刘乐父子女三人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没过多久,这种平静被打破了,刘乐上前牵住刘季的手掌,娇声道:
“严君,我要当女将军!”
刘季身体一晃。
这句话。
要是出自肥儿之口该有多好。
连一介小女就能有将军之愿,肥儿怎的连只言片语都不敢说。
造孽啊。
刘季眼睛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被刘肥发觉后,身体的颤抖就更加厉害了,非常想从此地逃离,但脚仿佛扎根一样,动弹不得。
呼吸逐渐困难,就像幼时的溺入水中那样,窒息感,好难受。
“别怕!”
魏嬴上前,隔断了父子之间的眼神交流,望着那如同受伤小鹿的眼神,这眼神,使魏嬴心有触动,缓声道:“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梦蝶中,魏嬴是在孤儿院长大,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刘肥的心里,他竟成了“孤儿”。
有着严君,有着后慈亲的孤儿。
“师…师…师父。”
刘肥磕磕绊绊喊了声。
不知怎的,在听到师父的话时,就和幼时被人从水中捞起的感觉一模一样。
“哎!”
魏嬴既是叹息又是无奈,应声道。
心还是不够狠,竟然让两世为人的过往影响了判断。
以后,是安定不了了。
刘乐想起慈亲交代的话,连当女将军都顾不得了,跑到魏嬴面前,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似是天真问道:“那我呢?”
“从哪来,回哪去。”
魏嬴不假思索道。
这刚才还立志当女将军的小丫头,明明就是大灰狼,装什么小白兔?
“我和哥哥不一样,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照顾师父,师父你就收了我吧。”
刘乐的小脑袋,一抬一低,眼睛中蕴含着无限羞意。
茶味十足。
魏嬴差点绷不住了,这是从哪蹦出来的妖精?
无师自通的老茶师?
“沛公。”
魏嬴呼叫救援,若是沛公解决不了这小丫头,那收徒刘肥的事也就算了。
食言而肥嘛。
望着魏嬴那决绝的目光,刘季就知道不能再劝,不论是入室弟子,还是入室侍女都不成,真逼急了,魏嬴把适才的反复另译他意,想来不是太难。
而最重要的目的达成,其他的倒也简单,吕雉那里,不急,再耍耍。
刁顽无赖,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混过去就是了。
刘季向魏嬴道了谢,拉着刘乐便走,刘乐不想走,一步一回头,眼中噙着泪,那小模样可怜极了。
可惜,这纯粹媚眼抛给瞎子看,魏嬴面无表情转过了身。
思考着如何带徒弟,且是极大心理问题的徒弟。
而带着刘乐回到县衙的刘季,情况貌似不太乐观,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