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魏嬴军令下达。
三千多名沛军根据高矮从左向右分为十二纵队。
以横列的十二人为一班,以三班为一排,以三排为一连,以三连为一营,以三营为一团,以三团为一旅,对“什伍制”进行了更改。
“三三制”,正式登上战争舞台。
原有的伍长、什长、屯长、百将、五百主、二五百主全部弃之。
魏嬴从县尉成了旅长。
曹参、周勃、周昌成了一团、二团、三团的团长。
王陵、樊哙、任敖,成了一团、二团、三团的副团长。
周苛、奚涓、朱轸、召欧、孙赤、冷耳、严不职、曹无伤、单父右车九人,分别成为九营营长。
卫无择、徐厉、王吸、薛欧、唐厉、陈遬、朱濞、周藂、毛释之九人,分别成为九营副营长。
五十四位正副连长、一百六十二位正副排长和四百八十六位正副班长,全部出自于最早跟随沛公芒砀山时落草为寇的旧人。
之所以没有对夏侯婴委以长务,是夏侯婴主动表示愿为沛公一辈子执辔驾驭,才不再其中。
不过。
事情很快有了变化,当王陵闻讯赶来,觉察自己的本军被彻底打散混入诸班中,而自己仅得了个副团长的职,直接拂袖而去。
找上了沛公和萧何,县衙里,咆哮着“竖子焉敢如此欺我”的声音。
对此,沛公只能耐心安抚,被喷的满脸口水,也能唾面自干。
而萧何,同样好声好语劝说,要知道三团团长,曹参、周勃可都是原沛县的中下层官吏,此次军制改变,旧秦吏员们是获益者之一。
望着说着“好好好”,却死活不同意恢复“什伍制”,不剥夺魏嬴军权的沛公,和拉偏架的萧何,王陵突然意识到,沛县的天下变了。
左右沛县政局的三种力量,其中的两种力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联手了,而一直被排挤的地方父老豪杰们,此刻完全被排除在军、政之外。
就连他和地方父老豪杰们组织的乡军,就是他一直想散伙带走的几百乡军,也被新来的少年都尉剥皮剔骨整个吞入了腹中。
哪怕他去校场号召带人走,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济世安民少年,恐怕做好了一切准备等着他。
“无耻!”
王陵怒吼声响彻县衙。
那一刻。
刘季、萧何不约而同地握紧了佩剑剑柄,只要王陵拔剑,就先将其拿下。
权力博弈,从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但是。
刘、萧二人低估了王陵的侠气,哪怕被人以手段夺走了兵权,也只认为是技不如人,归还了厩将将印,大骂一番后转身离去。
不但是离开了县衙,更是离开了沛县,带着门下数十名宾客向北而去。
刘季心怀愧意,一直送王陵出了沛县,但却没有出言挽留。
相较于王陵的愤怒,那几百乡军留在沛军内更重要。
不论是打雍齿,还是逐鹿天下,都少不了这些人。
少了位副团长,那么该有人补上,夏侯婴就成了最佳人选。
平日里担当着曹参的副手,一团的副团长,沛公有御车时再当马夫。
校场中。
魏嬴对孙、吴的练兵法的军令予以改变。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行进、齐步走、正步、跑步、踏步、立定、蹲下、起立、整理着装、整齐报数,代替了坐、起、行、止、左、右、前、后、分、合、结、解。
能在三千沛军中脱颖而出,曹参、周勃、周昌等人是有独特之处的。
而且武力值不差。
在魏嬴传达了动作的要领后,三团团长、副团长及九营正副营长就基本掌握了。
所有军训之始,毫无疑问是站军姿。
两脚分开,两腿挺直,大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两手自然下垂贴紧。
收腹!
挺胸!
抬头!
目视前方!
两肩向后张!
喝令声此起彼伏,由团长、营长们传达了各连长、各排长、各班长,最后由各班长传达给士兵们。
全旅拔起一棵棵“松树”,团长、营长依然不得闲,继续学习立定、稍息。
因为孙、吴练兵法的经验,这对曹参等人来说是易如反掌。
很快就能做到动作快速且一致,落脚的声音仅有一个。
向左或向右看齐,然后向前看。先对正后看齐,动作要迅速,排好队。
跨立。左脚侧跨同时右手抓左手,一步到位,一学就会。
蹲下。右脚先往后迈,蹲下时双手沿着裤中央线滑下,不可以一步到位,完成动作后可以坐在自己的右后脚跟上。
这与孙吴练兵法略有不同,但大同小异,诸团、营长掌握起来更是快。
而之后的停止间转法,向左、右、后转,更加轻而易举,只要集中注意力,听清口令,不抢拍子就整齐划一了。
齐步走或者跑步走,是走路和跑步的变化,只不过更标准罢了,关键看排面是否整齐,简单易学。
唯一难学的,就踢正步了,很难踢到一起,魏嬴把分解动作教给曹参等人后,命令反复练习。
敬礼、礼毕。
动作倒是简单,团长们、营长们掌握后,无不面面相觑。
孙吴练兵法中的“军礼”,将见将,是“肃拜”,兵见将,是“半蹲”。
这种“举手礼”,且兵见将行礼,将还向兵行礼,这不是没有尊卑了吗?
真是头次见到、听说。
然而,军令如山,曹参等人没有质疑的余地,只得照令行事。
集合、解散这些军令不必多教,只需勤加练习即可。
从莫时到舂日,从日上三竿到月上柳梢头,整整四个时辰,一些体弱的士兵早已不堪重负,幸好是冬日,能勉强支持,如果换到夏日,估计要晕厥很多人。
魏嬴分批次下达了解散军令,让全旅将士有序吃饭。
直到所有将士吃完,在班长带领下归营,魏嬴望着团长们、营长们,笑道:“都去吃吧。”
闻言。
曹无伤几人脸色微变。
旅长新到,为了邀买人心,沛公专门吩咐伙头儿多做些吃食,有酒有肉,倒还不错,吃了也就吃了,可以后呢?
而中途跟来训练的樊哙没那么多想法,急吼吼朝伙儿营冲去。
曹参、周勃、周昌、夏侯婴、任敖等人紧随其后,奔向伙儿营。
他们之中,要么落草为寇后连吃食都没有过,吃什么不重要,只要有的吃就行,要么熟读兵法,与士兵同甘共苦不难。
旅长、团长和大部分营长们都去伙儿营,曹无伤几人见状,也只好跟上。
两个蒸饼。
四分之一升肉酱。
四分之一升芥酱。
以及一大碗浊酒。
这本是士兵一日两餐的餐食,今日只做是一餐。
蒸饼。
这就是馒头的前身。
以小麦粉、水、酵母蒸制松松然的食物。
但与新世纪洁白松软的馒头不同,军中混合着些许尘土的麦粉和其他谷粉制成的蒸饼是灰色的,且略显干硬。
蒸饼、馒头的大小差不多,但重量却天差地别,魏嬴掂量了下,一个蒸饼,大概有半斤重。
肉酱,其实是鱼肉酱,沛县,又名沛泽,多泽多鱼,盛产黄鳞赤尾的鱼儿,做成肉酱后,腥味重,必须搭配着芥酱食用。
芥酱,是芥子和豆麦等谷物发酵制成的酱,一口下去,辛辣感直冲脑门。
口腔和鼻子的热辣感,能很好掩盖鱼肉酱的腥味。
秦始皇统一度量衡,量器分为合、升、斗等。
秦器“铜方升”,器壁刻铭十六又五分之一立方寸为一升。
秦之一升,以魏嬴估量,约是二百毫升。
许是白昼里的辛苦,五十毫升的鱼肉酱,五十毫升的芥酱,配合着两个炊饼下肚,还饶了一大碗浊酒,魏嬴竟然不觉得有多么饱。
连魏嬴都没有吃饱,更别说身边曹参、周勃等人,只吃了个半饱。
士兵们应该也是如此。
倘若再将这一餐分成一日两餐食用,还没有浊酒喝,以士兵们的训练,只是将将饿不死。
“传我命令,明日日出时辰全旅集合,环绕校场跑步两圈,逾时未到者,斩。”
魏嬴对身边曹、二周,三位团长下达军令。
既然练兵,怎么能少的了五公里晨跑呢?
校场一圈约是五里长,两圈即十里地,正合适。
“旅长,那会不会太早了些?”
曹参迟疑道。
日出时辰,在冬季的时候,天还没亮呢。
黑乎乎的不说,十里的奔跑,会很大消耗士兵们的力气,再加上白日里的训练,即便一日两餐都这样吃,士兵们都很难撑得住。
要是以后沛公、萧大人再缩减餐量,少不了会累饿死些士兵。
“传令全旅,从明日起,全旅士兵供给三餐,食时一餐、日中一餐、舂日一餐,餐量皆高于今夜的晚餐。”
魏嬴更改餐数和餐量,笑问道:“一团长还早吗?”
“不早了!”
曹参正声道。
在这乱世中,一日吃之前三日的粮食,士兵们宁可跑死都愿意,哪有什么早晚想法。
周勃、周昌对视一眼,没有曹参那么乐观,以旅长军令的粮食消耗,县衙的粮食可能支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士兵们没了粮食吃,炸营只在旦夕之间。
但粮食的问题,和他们无关,是旅长、沛公和萧大人考虑的事情,他们无条件服从命令即可。
旅长军令下达。
瞬间全旅响起热烈的颂声。
当魏嬴回到县衙时,刘季、萧何早早地等在了衙门口。
刘季上前抓住魏嬴的右臂,眼睛不断瞥向萧何以向魏嬴示意,惨声道:“济安,你可害苦了我啊!”
军制改变,王陵出走,这些他作为沛公都可以支持,唯独在粮食问题上,却难以提供太多支持。
沛县的粮食、财权,可始终由萧何掌握,尽管白昼里他和萧何联过手,但萧何在新军制的态度到底如何呢?
沛县里,到底还有多少粮食,还有多少金钱,只有萧何知道。
刘季想与魏嬴演一出双簧,试一试萧何的口风。
纵使萧何极力反对粮食供给更改,事后夕令朝改,也先试一试。
沛县人多少都会打渔,有鱼没鱼,先洒两网。
对于这点微末伎俩,萧何甚至没等开演,就主动上前道:“济安,如今沛县中,稻、黍、粟、麦、菽近五百石,军制更改前,够全旅将士一月食用,更改后,十日怕是就尽了。”
刘季的卖惨声一滞。
起事初时,为了减少故乡丰邑的威胁,他命雍齿率兵守丰邑,并运了不少粮食到丰邑。
不成想,雍齿带着兵投了魏咎魏国,那运去的粮食等同于送给了魏国。
就沛县所剩这点粮食,想打雍齿根本不可能。
此刻,刘季忽然有点后悔王陵出走时留下的几百人,要是少这几百人,粮食还能多吃两日。
“钱呢?”
魏嬴直指问题关键道。
秦一石,是两百一十斤,五百石,就是十万多斤粮食,三千将士人吃马嚼,能撑十日就很不错了。
粮食不够,自然要拿钱买,沛县是将士们的故乡,戚县、薛县是邻县,胡陵县、方舆县虽远了些,但追个几代人大多是同乡,所以,在沛公攻略郡县时,并没有太多烧杀掠夺的事。
乱世,不代表灾年,近些年泗水郡、砀郡等诸郡收成尚可,不说郡县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至少郡县中的大族是不缺粮食的。
沛县是万户大县,戚县、薛县、胡陵县、方舆县也都是几千户的大县,大族所囤的粮食供给三千将士所食不难。
萧何看了看刘季,目光落到了魏嬴身上,道:“原来有四十五万钱,现在,剩十五万钱。”
市面上,一石粮食百钱。
这十五万钱全拿出来,连八百石粮食都买不到,只延缓沛军崩解的速度,而不能起到真正的作用。
“我这里有三十五万钱,全托付给萧大人能买多少粮食?”
魏嬴不假思索道。
沛公三次拜谒,带来了三十万金,再加上卖田卖桑的钱,有个三十五万钱左右。
“济安…”
刘季动容道。
有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十五万钱、三十五万钱,五十万钱的话,我能买到三千石粮食。”
萧何咬了咬牙道。
靠着以前在沛县几县的经营和关系,他能在钱粮之外多买些粮食。
“三千石粮食,够全旅两个月所用了,之后的事,就简单了。”
魏嬴淡笑道。
两个月的全状态训练,足以打造出一支无敌于郡县的军队。
而到那时候,新世纪有句流传甚广的话,“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类比到郡县大族也一样,“大族屯粮我屯兵,大族就是我粮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