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地上。
一直有两道谶言。
一道是楚南公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一道是更早且不知出处的“东南有天子气。”
不过。
秦灭六国统一天下,秦每灭一国,就会有该地的相师下讖语。
亡秦必韩、亡秦必赵、亡秦必魏、亡秦必楚、亡秦必燕、亡秦必齐。
甚至是亡秦者胡。
这类似于诅咒的讖语,按理说,没有人当回事。
可偏偏有一人选择性的认真了。
秦始皇帝无视了楚南公的讖语,却对“天子气”的讖语深信不疑。
秦始皇帝登基为帝后,五次巡游天下,目的有二。
一、找神仙,寻长生。
二、破坏东南天子气。
秦始皇找寻神仙长生的过程谁也不知道,但从结果看,显然是失败了。
而在天子气的事上,秦始皇却下了大力气。
尤其是在秦始皇三十六年,始皇出巡的车队,浩浩荡荡从咸阳出发。
随行有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假子胡亥等人。次年二月,至云梦泽,在九嶷山下,祀“虞舜之灵。然后浮江顺流而下,到达携李后,始皇帝深恶此地有王势,所以下令从各地征调来十万囚徒,在这里一起行五谷轮回之事,以污秽其土,并把这里的地名改为为“囚拳“。
到达云阳后,始皇听随行望气者说,此地也有天子气,便下令凿断山冈,破山形冈势,使原本很便捷的天然直道,变得迂回曲折,遂改云阳为曲阿。
到朱方后,望气者又说此地有王气,秦始皇帝驱令囚徒三千人凿断山陇,改为丹徒。
始皇帝的车架抵达金陵。金陵,在楚国时,就是江南重镇,战国楚威王时,就有人说这儿有天子气,所以楚威王埋金以厌之,故名金陵邑。
秦始皇来时,金陵的天子气还没有散尽,望气者称:“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
秦始皇帝以始皇帝为称,后世称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乃至万世皇帝,岂能容许关中以外的地方有天子气。
于是,始皇帝把在朱方的老法子拿出来,令把圆锥形的山,凿方了;把原本连绵的山脉,断开一个缺口、一个缺口,秦始皇帝给金陵所有冒王气的山,都给剃了阴阳头;在山冈断处,又开了一条沟读,使得金陵河水与长江江水相连。
目的仅仅是给金陵的山山水水泄泄气。
秦始皇帝对金陵的山水作了手脚之后,还不肯罢休,他把金陵极贵重名也给改了。不允许叫金陵,只能叫秣陵。
“秣“是草料的意思,秦始皇是向天下人说,金陵不配叫金陵,只配作放马料的场所,所以叫秣陵。
最初的楚人,对“天子气”之说,还只是笑谈,但见秦始皇帝的折腾,也不免狐疑起来。
久而久之,就有楚人相信了,而萧何,正是其中之一。
在陈胜揭竿起义,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函谷关,直袭咸阳城时,萧何一度以为谶言是应在了陈胜身上。
可随着秦将章邯反击,张楚军连战连败,又使得谶言者扑朔迷离起来。
陈胜兵败,下落不明,更证明陈胜不是谶言者。
萧何再度放眼东南,项梁立刻进入视野,毕竟,项梁的起事顺利,摧枯拉朽,丝毫不逊色于陈胜,逐渐贴合了谶言者的身份。
至于沛公,萧何虽然身在沛县,但从来没有想过沛公是讖语者。
在众人心中,沛公从不是最合适的领导者。
他萧何和曹参是县吏中的头面人物,地位高,人脉广,能力强,算是很好的人选。
可是,二人都是文法之吏,长于在既有的组织中行动,再说二人家大业大,顾虑太多,不愿意承头主事。
王陵是沛县有数的豪侠,别说是沛公,就连他和曹参也不大放在眼里,承头主事,王陵倒是敢当敢干,但王陵从未出任过县衙吏职,不是沛县属吏中人,役吏们深怀戒心。
推来推去,众人才想到了沛公,不为别的,只因合适。
水是往低处走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在起事初,众人觉得合适的沛公还过得去。
但在丢掉半个老家,又遭遇大败后,萧何和众人的想法就发生了微妙变化。
王陵这位昔日的沛公大哥,不肯再屈居人下,准备分军散伙。
萧何想着东去投靠项梁,是沛军中的投项派。
曹参想法不多,只愿意跟着沛公,沛公怎么做,就跟着怎么办。
而沛公,不愿意分军散伙,也不愿意投靠项梁,局面就此僵住了。
但是。
饿了一日,又冻了一夜的萧何,没有一点不良情绪,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
萧何回顾了整个沛县起义反秦过程,倏然发现,沛公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
在沛公身上,同样有成大事者的诸多优秀品质,豪爽、坚定、狡猾、奸诈、坚决果断、能屈能伸、豁达大度、平易近人。
除了名声差点,其他的真还可以。
在这乱世中,是很有可能做出一番大事业的,不一定非要投靠别人。
况且,沛县兵少将少,又遭遇大败,即便主动投靠项梁,恐怕也难以被如日中天的项梁看重。
他萧何虽说没有承头主事的气魄,但也不愿意只做牵马坠蹬的活计。
投靠项梁的心思,顿时就淡了。
就在萧何为沛军思考出路的时候,马公书院前沛公名望的改变,实在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如今的沛公,已经具备了成大事者的一切条件。
脑海中的讖语者,渐渐地显露了相貌,那赫然是沛公的模样。
在沛公的身边,多了个顶级智者的模糊影子。
沛公都愿意大信不疑的顶级智者,他又怎会怀疑呢?
劝说曹参听从顶级智者的安排,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而不明所以的曹参,震撼莫名,他可听说沛公所请的新县尉,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毛都没长齐的人儿,连面都没有见到,就能让萧大人推崇拜服。
恐怖如斯。
沛公所请,萧大人所信,他曹参能怎么办?照做就是了。
事沛公,事萧大人,不在乎多个事县尉。
食时时分。
辒辌车回返,县衙外突然热闹了。
刘季亲自引魏嬴、马维就座高堂上席,向久等的萧何、曹参、王陵等人一一作了介绍,满座惊奇,人人诧异。
马维是大儒,众人皆是熟识,见礼过后便不再提及,而新县尉魏嬴,真年少,也真漂亮啊。
才貌双全,古今少有。
萧何、曹参率先上前拜见,又震惊了所有人。
平日里,萧大人对沛公都是不亲不远的姿态,初见新县尉却能如此亲近,难得!难得!
魏嬴愣了愣,笑着还礼,对这份亲近和善意来者不拒。
代表着县中父老豪杰的王陵,对萧、曹的行径嗤之以鼻,面对沛公的催促,只朝着魏嬴拱了拱手就自顾自坐了回去。
宴上的气氛瞬间有了变化,而魏嬴恍若未觉,郑重其事朝着王陵行了礼。
之下的人联袂行礼,魏嬴同样以一礼而还之。
云集满座,举杯开筵。
秦时没有铁锅,连植物油都没有,而烹饪方式自然就比较简单。
把肉直接放在火上烤,叫做“燔”;穿成串,就是类似今天的烤串叫做“炙”;把肉外面包上泥,直接再放在火上烤叫做“炰”,有点类似于梦蝶中叫花鸡的做法。
是时下主流的烹饪方式。
而把生肉切成片儿蘸着调料吃的“脍”;是把肉放到酒里腌制浸泡的“渍”;做成肉酱的“醢”;把生肉切成条的“脯”,腌好后风干,叫“脩”。
为寻常人家所食,酒宴之上,是很难看到的。
肉是分好才上来的,魏嬴及众人面前的矮几上,都分放着一块烤牛肉、几串烤羊肉一只烤鸡和一只炰鸡,以及梨、杏、梅、枣四样水果,很具有时代特色。
饥饿一日的众人顾不得多谈,迫不及待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魏嬴也不能免俗,先吃了几口,庖厨的厨艺是不错的,牛羊鸡肉该有的鲜嫩多汁是有的。
只可惜,缺少了烧烤的“绝代双骄”——孜然和辣椒。
趁热吃味道很好,然而天凉,食物凉的快,稍稍一凉,属于肉类的腥气就顶上来了。
这时,就需要浊酒来压一压。
刘季起身离座,先到马维座前敬酒祝寿,然后就来到了魏嬴的座前,没等开口,魏嬴就先对刘季说道:“我本是乡野村夫,沛公驾车率骑邀请我,本来不应当再生枝节,却故意躲之不见,这不是羞辱沛公,而是有意成就沛公的名声。
三番邀请方得一见,人人只会以为我是小人,沛公是长者,能够礼贤下士。”
魏嬴坦诚了三顾茅庐的真相。
三次拜谒,三次都在庄,之所以前两次躲着不见,是有更深的考量,在此时坦诚,也防止日后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经历了马公书院之事的刘季豁然开朗,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感激道:“多谢济安。”
自此,刘季、魏嬴之间微小的嫌弃尽皆烟消云散,纷纷开怀畅饮。
到底是一日之计,除了王陵、樊哙等嗜酒如命的几人外,其余的人微醺即止。
刘季命人把王、樊等人抬回去,又送马维去休息后,便拉着魏嬴前往了校场。
三通战鼓擂完,三千多人的沛县军队就集结完毕。
秦廷军制为“什伍制”。
故五人而伍,设伍长一人;十人而什,设什长一人;伍什为屯,设屯长一人;百人而卒,设百将一人;五百人,设五百主一人;千人而率,设二五百主一人。
而练兵之法,也就是“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
一什有两伍,十个人站成一排,什长站在排头,手持一根粗竹竿,伍长站在队尾,监督有没有掉队的。
眼前的沛军,尽管服饰不整且破烂,而且,高的高、矮的矮,看着十分杂乱,但却能感受到一股血勇的秩序在。
刘季瞥了眼惊讶的魏嬴,略显得意,命令道:“坐!”
传令兵领命,奔走于军伍中间,三千将士如波浪般蹲下。
“起!”
命令再下,三千将士又如波浪般起立。
“行!”
三千将士迈动脚步向前行进。
“止!”
将士们停止脚步原地站立。
“左!”
是向左转。
“右!”
是向右转。
“前!”
是前进。
“后!”
是后退。
“分!”
队列分散。
“合!”
队列聚拢。
“结!”
集合。
“解!”
解散。
坐、起,就是蹲下和起立。
行、止,就是行进和立定。
左、右,就是向左转和向右转。
前、后,就是前进和后退。
分、合,就是队列聚拢和分散。
结、解,就是集合和解散。
这满满的新世纪军训即视感,令魏嬴愣了神。
刘季的手在魏嬴的眼睛前摆了摆,炫耀道:“济安,怎么样?”
魏嬴回过神,下意识道:“奇变偶不变?”
闻言。
刘季眼睛里透露出清澈的愚蠢,反问道:“什么?”
“没什么,些许累了而已。”
魏嬴忽然有些失望,看来,沛公并不是庄周梦蝶之人,揉了揉太阳穴,夸赞道:“很好!很有精神!”
他想了起来,这些练兵技巧、队列技巧,不是新世纪才有,早在春秋战国时就有了,是孙、吴两位兵法大家添加入军伍中的,随着混战而为七国所用。
“那好,这些兵士就交给济安你了。”
刘季说到做到,命人拿过了县尉官印,同时,将腰间佩剑解下,一并交给了魏嬴,郑重道:“凡军中大事小情统统归于济安管理,凡有违抗军令者,济安都可便宜行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承诺过的县尉之位,权力自当匹配。
魏嬴没有客气,当着三千将士的面,接过了印信、公剑,印信归入左腰间的锦囊,公剑悬挂在右腰间。
一左一右,面向全军而立,宣告着沛军新统领的到来。
一股豪气顿生。
“济安入军,首件事是什么?”
刘邦询问道。
他很好奇,儒生练兵是什么样的?
“申军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