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卫尉
得到张奂答复后,段颎没有打算在弘农久留,离别之际,他再次对父子二人说道。
“张公,等到了洛阳,切记小心。”
“小心什么?我一生光明磊落,连罪证都找不出来,那阳球能奈我何?”
说到此,张奂不免自傲了一番,对于段颎,他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为了守节,宁愿罢官回乡,由此可见,他是非常看着名誉的。
“哈?张公可知蔡邕被诬陷流放一事?”
“知晓,伯喈无事,他日子虽苦了点,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远离朝堂,我觉得挺好。”
“诬陷忠良之事层出不穷,我让张公有所防备,就是为此。”
“你莫要担忧,陛下用不用我这老朽之躯还未可知,若不是让我担任少傅一职,我自会以老病推辞,放心便是。”
段颎见张奂心里有数,也是放下了心,打算行礼告别。
“此一去,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张公,当年之事,是我之错。”
说着,段颎深深的鞠了一躬,高大魁梧的身躯,弯了下去。
“唉,与你说了,我早已不在意这些了,结果是好的,便罢了。”
张奂并不是那种小心眼且记仇的人,辞官回乡,保全己身,多是因为对朝廷失望,宁愿研究经学,著书立传,也不愿再出仕,刘宏先前数次征召他与儿子张芝入朝,全都以各种理由婉拒。
他能保持默认的态度,还是因为刘宏狠下心来,除了王党,让张奂看到了些许希望。
两次党锢之争,士大夫们输的太彻底了,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地方,整个大汉看似没有多大的动乱,可积弊已久,民怨沸腾,张奂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
有的时候,远离朝堂,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张芝便是随他,一心不问世事,专心研学,练出这天下第一草书,被后人誉为草书之祖。
所以当段颎对张奂画大饼时,他内心动摇,正是因为这位殿下,或许真能与光武帝一般,挽救大厦将倾的汉室。
当然,若是段颎今日不拿出这首诗来,想必张奂也未必会意动,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早慧的殿下。
段颎今日拜访张奂父子二人,深有所感,又对当年之事感到歉意,故再三行礼致歉,能弯腰到此地步,已经是他的底线。
除了天子,父母,他未曾跪拜过任何人,武人,总是有股心气,区别于读书人的傲气。
“张公,令郎书法之造诣,实在令我钦佩,您也看到了,殿下书写之字,实在是……”
不等张奂开口,张芝先一步的说道。
“父亲年迈,我定然要侍奉在旁,段公放心。”
“好!等你们到了洛阳,记得回信报平安!”
张芝年近四旬,几乎看不到白发,相貌堂堂,除了治军,可以说是继承了张奂的大部分优点。
段颎见张芝也答应下来,顿时喜出望外,此次拜访,不仅说动了张奂这位大汉三位守护神之一,还附赠了一个草书鼻祖,超额完成了刘辩交给他的使命。
不管如何,殿下救了他一命,又赠这足以青史留名的诗作,比起何氏这位准皇后,刘辩在段颎心中的分量已经相当的高了,足以达到以死报恩的地步。
更何况,只要他活到刘辩登基那一日,他便不用再依附奸佞之徒来保住官位,且还能再进一步,即使段颎已经没有那么留恋权势,但能担任三公之职,对门荫子孙来讲,有益无害。
汝南袁氏的声望,哪个家族不想拥有?
更何况,三公之上还有太傅一职。
想到这,段颎胸膛一热,觉得未来形势大好,再次向张奂父子行了一礼,随后告退。
府外,段煨牵着两匹骏马,在树阴下等了不知多久,见到兄长带着笑意走来,他便知道事成了。
“张公真的原谅兄长了?”
“不然呢?”
段颎没好气的回了一声,觉得自己的面子也没有弟弟说的那么不堪,他放下身段,再三赔罪,张奂于情于理,都不得不原谅他。
“兄长,你说这诗真是殿下作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段纪明只知,这首诗乃殿下所赠!”
说完,段颎翻身上马,大笑不止。
“驾!”
“兄长等等!”
随着两人身影消失于天际,张奂立于府前,一双白眉舒展,抚着长鬓,甚觉宽慰。
“父亲难道真要去洛阳?儿只怕……”
张芝问时,脸色还带着忧虑,他深知父亲前半生征战沙场落下了病根,平日里,行动都有所不便,更何况舟车劳顿,即使弘农离洛阳非常近,但张奂的身子骨能不能经得住,都是一个问题。
“人呐,有了盼头,心境自然就不一样喽。”
张奂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道。
说着,张奂努力挺起了佝偻的背,步履蹒跚的独自走回了屋,他想要证明自己还走得动路。
张芝或许不明白,今日段颎拜访,最为触动张奂的,或许不是王党倒台,不是老将行这首豪气冲天之诗,而是让张奂想通了一个浅俗的道理。
教的了千名弟子,又怎会教不了一人。
教千名弟子,或不如教一人。
…………
洛阳,阳府
天刚蒙蒙亮,阳球被鸡鸣声所吵醒,看了眼床榻旁的程氏,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嫌恶。
当他下定决心要将朝中的奸佞之徒铲除干净时,便已经做好了孤身一人的打算。
若是让城中百姓评价一番他的功绩,恐怕会口无遮拦的说前几任司隶校尉绑在一块,都不如阳球他一人。
阳球起身穿衣,趁今日起的早,难得有些闲暇时间,便准备出门逛逛,视察一番洛阳的治安。
可人还没越过门匾,府外便来了几位宦官,阳球放眼望去,见为首的宦官手中拿着诏书,顿时间,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司隶校尉阳球,听旨!”
见状,阳球脸色铁青的作揖行礼。
还未听对方宣读圣旨,他的脸色这么难看,便是因为阳球认识眼前这位宦官,小黄门蹇硕。
“司隶校尉阳球,即日起,调任卫尉,钦此!”
阳球见他宣读完后,趁其不注意,一把手夺过其手中的诏书。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滚开!”
阳球直接推开几人,快步的往北宫走去,街上起早贪黑的百姓,无不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阳校尉这是怎么了?”
“你看那宦官小人得志的样,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阳球不顾身旁的议论声,心中急切,脚步也愈发的迅速,旁人或许不知,但他自己心里清楚。
司隶校尉一职,虽与卫尉俸禄相同,皆是秩二千石,但所掌握实权,大打折扣,纵使卫尉乃九卿之一,乃统率卫士守卫宫禁之官。
而司隶校尉,属官有从事、假佐等,又率领有由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隶所组成的武装队,更是有监察百官之职。
别看这是平调官职,阳球心知,定然是曹节等人坐不住,在天子身旁进谏谗言,免去阳球司隶校尉的职位,他便没有权力继续弹劾。
宫门前,几名甲士没有阻拦阳球,任其入宫面圣。
阳球本以为能畅通无阻的面见刘宏,当他来到御殿前,却被早已等候在殿外宦官拦住了。
“让开!我要面见陛下!”
赵忠见他这副鲁莽的样子,冷笑道。
“陛下不见,卫尉请回吧。”
说着,几名禁军甲士在赵忠的吩咐下,上前拦住了阳球。
“陛下!”
阳球在殿门处隐隐约约的望见了刘宏的身影,他没有能力冲进殿内,只能在殿外哭诉衷肠。
“陛下,臣自知无高尚的品节和德行,却承蒙陛下教臣担任飞鹰走狗的重任,前几日王甫及其党羽落罪,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王甫身死,还不足以昭告天下,以示陛下铲除奸佞,整治朝纲的决心,臣请陛下再准许臣再担任一月司隶校尉,臣定然让所有奸佞之徒,全部认罪,还大汉百姓一个清明的天下!”
说着,阳球跪拜在地,向殿内的刘宏磕首请求。
刘宏身处御座,张了张嘴,有些许动摇,可看着殿内曹节,张让等人,便忍住了。
天子无戏言,纵使他有些反悔了,对于此刻,也无补于事了。
赵忠见他还在妄言,额头上还磕出了血,怒声呵斥道。
“卫尉是想违抗圣旨吗!”
阳球无言,只是继续磕首跪拜,哪怕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入衣襟,他也没有停下。
身处殿内张让见状,也站不住,出声呵斥道。
“卫尉你敢违抗圣旨!”
阳球没有听到天子一句话,耳边尽是宦官指责他违抗圣旨的骂声。
“陛下!”
阳球再次猛的一磕,脑袋眩晕,见殿内的天子未有丝毫的意动。
他竟是哭笑不得,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深知已经回天乏术,此后再想动曹节等宦官,完全就是妄想。
一时间,他便觉得恍惚,好在没有失了神,形单影只的走出宫。
刘宏叹声不断,曹节便再次进言道。
“陛下可千万别被他的外表所蒙骗,阳球此人,早已被利欲熏了心,为了功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刘宏不知不觉中冷笑了一声,曹节未察觉到这一幕,自顾自继续述说着阳球的罪状。
可就算曹节怎么说阳球的不是,刘宏却未曾想要罢免他的官职,或是因此落罪与他。
今日阳球在殿外进谏,是不是肺腑之言,刘宏自然是看的出。
比起曹节等人在耳旁吹风,他更看重实事,之所以平调阳球,正是因为还要用他,至于什么时候用,就得看阳球怎么做了。
…………
鸿都门处
刘辩打着哈欠,看了眼还在畅饮的师宜官,没好气的说道。
“等我的那位老师来了,就不用天天闻你那酒气了。”
师宜官见刘辩抱怨,只是一笑置之,手上的酒壶,随着酒水灌入嘴中,渐渐的变的轻了。
“是我教不了殿下。”
刘辩不在意他的自嘲,问道。
“我听说,司隶校尉阳球,被调为卫尉,是真是假?”
“殿下消息怎如此的灵通?”
师宜官见他说到阳球一事,也是来了劲。
“废话,阳球在御殿外磕头都磕出血来,宫内的婢女内侍几乎都知道,我怎就不知?”
“殿下这是觉得惋惜?”
刘辩见他问的如此犀利,一时间沉默不语,等他思忖片刻,便回道。
“我惋惜,是因为父皇本可以用他除了曹节,可如今调他为卫尉,没有了监察百官之权,那些原本有所畏惧的人,肯定又要窜出来兴风作浪。”
师宜官颔首认同,无奈笑道。
“殿下救下了段公,已经尽力了。”
“不够。”
“不够什么?”
“老师能代我去见阳球一面吗?”
刘辩不再遮掩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师宜官微微一愣,说道。
“殿下难道忘了?陷害段公之人,正是他。”
他非常不解,阳球在师宜官的心中的印象,便是争名夺利的酷吏。
“除王党的人,也是他。”
刘辩得知曹节等人所作所为后,甚至远比阳球本人还想要除掉他们。
自己身为未来的天子,这些宦官党羽在蚕食汉家基业,也在蚕食他的基业。
黄巾之乱来的凶猛,正是因为百姓积怨已久,而就算阳球往日的声名算不上好,如今除了王党。
街上的百姓无不对其抱有感激,这便是得了民心,当他站在百姓的立场上,纵使有劣迹,也早已被民心所向这个光环所抹去。
此时的刘辩,只恨自己年幼,做不了实事,只能见缝插针,看看能不能挽回些什么。
“殿下与其要结交阳球,不如到宫中,寻一位常侍。”
刘辩听师宜官不愿替他走一遭,还让他结交宦官,眉头当即紧锁了起来。
“老师这是喝酒喝糊涂了?”
“你看,又急,为师话还未说完呢。”
师宜官改不了老毛病,非要卖个关子,喝口酒,再对刘辩解释道。
“宦官也并非全是奸佞之徒,殿下可认得吕常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