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直谏
马车行驶到城门前,几名甲士见车夫身穿布衣,不太像是权势人家,故上前制止道。
“停下!”
那车夫不苟言笑的下了车,问道。
“我与家父从弘农来,请几位宽容一下。”
为首的甲士丝毫不在乎对方的请求,喝道。
“这几日,从外地进京,皆要交取一千钱。”
张芝见对方连理由都不打算说,只是伸手要钱,眉头紧锁起来。
“出何事了?”
张芝不顾几名甲士的索要,来到车窗旁,说道。
“父亲,这些士卒说,要交一千钱才允许我们进城,您说……”
“哼!”
张芝大半生闭门不出,不问世事,对于“过路费”一事,摸不清是何缘由,而张奂,却清楚的很。
“你将圣旨拿去。”
张奂将圣旨递给张芝,后者当即走到几名甲士身前。
“你们看看,这是陛下的圣旨,陛下召我父亲入京,你们难道要违抗圣旨吗?”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有人与这些看城门的士卒较真,来往的百姓见状,又开始吃瓜。
“圣旨?你个穷儒生,也有圣旨?怕不是自己拟的吧?”
讥讽之言让一向心平气和的张芝也不免脸色难堪起来。
“城门校尉何在!”
出声的不是张芝,而是车内的张奂,他没想到,这群宦官党羽竟然能够如此张狂,天子脚下,无辜征敛私财,甚至连装都不用装了。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赵延得知消息,当即下了门楼。
“怎么了?”
“校尉,这两人拒不交纳孝敬钱,竟还敢伪造圣旨!”
赵延听到此话,本是冷笑一声,手握刀柄,穿过人群,打算会一会这二人,可当他来到马车前,见到从车上缓缓而下的张奂,顿时怔住了。
………
殿内
“承蒙陛下关怀,臣安然无恙。”
相比于张奂的释然,得知事情前后的刘宏怒气涌上心头,再三对身旁的内侍喝道。
“赵忠在何处!怎么还没来!”
“陛下,赵常侍正在进宫的路上……”
“荒唐!他们怎么敢的!”
刘宏见赵忠迟迟未来,又见跪拜在阶下瑟瑟发抖的赵延,几乎是止不住骂声。
张奂张芝两人站在一块,因为张奂的年纪,若是没有张芝搀扶,站的久了,晚上腰便会疼的睡不着觉。
刘宏见张奂年迈至此,对他不免有些愧疚,当年张奂辞官回乡,便是因为得罪当年司隶校尉王寓,而王寓则是王甫的门生,此时的王寓,应当在流放路上,生死未知。
“你们愣着作甚!”
几名内侍被刘宏呵斥,手脚迅速的将胡椅摆在张奂的背后,让他坐着等。
胡椅这种东汉小板凳,对于张奂这样的年迈老者,远比跪坐式的蒲团要好的多。
“卿此次进京受奸人阻拦,是朕考虑不周。”
刘宏话音刚落,赵延的身子便抖的更剧烈了些,这个时候,他比天子还盼望兄长早点前来,好救自己一命。
可千等万等,没有等来赵忠,却等来了一位复仇者。
“赵延在哪!”
得知老师受辱的刘辩怒气哄哄的走进殿内,幼小的身子,跑的极快,不等几名内侍拦住,便从其身旁蹿了过去。
趁刘宏还未反应过来时,刘辩快步向前,一脚踢在赵延的头上。
“殿下误会!唉!”
刘辩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一脚接着一脚,父皇会顾忌赵忠,他可不会顾忌,一个七岁孩童,意气用事,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趁着新手保护期,他没必要藏着掖着。
“辩儿,不得无礼!”
刘宏见状,用手抚额,以示无奈,不等刘辩多踢几脚,便出声制止了他。
刘辩停下了拳打脚踢,往搂着小腹与跨下的赵延吐一口唾沫,方才觉得满足。
“孩儿拜见父皇,拜见老师。”
刘辩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尽量收拾的整洁些,方才对刘宏与张奂作揖行礼。
坐在胡椅之上张奂则是笑着抚须道。
“陛下,这位便是是史侯?”
“唉,让张卿见笑了,孩童顽劣,朕还指望着卿能多多教导。”
“臣倒觉得,殿下乃性情中人,与陛下年少时,何其相似。”
今日见到刘辩脾性的张奂,说实话,还是有些满意的,但他心中最大的疑问,还是那首诗。
纵使张奂所说多为奉承之言,但刘宏就吃着这套,笑着回道。
“哪里,朕当年可不似他这般,纵使再大的怒气,也不会失了礼数。”
刘辩嘴一扁,心中腹诽道:当年窦太后和窦武在时,刘宏根本都说不上话,妥妥一个傀儡皇帝,如今在他嘴中,便是修身养性,知礼数了?
正当君臣二人谈论往昔之际,赵忠姗姗来迟,见弟弟赵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免惊愕,不敢越矩,双腿一软,跪拜在殿外。
刘宏看到赵忠终于赶来,舒展些的脸色又是一沉,怒喝道。
“看看你做的好事!来,你与朕说说!这征收路钱,是谁的下的命令!”
“冤枉呐!陛下,臣真不知有此事!”
“不知?那你身前这位是何人!”
赵延是赵忠的亲弟弟,相比于其他养子,门生,赵忠硬着头皮都要保下他。
面对天子的质问,赵忠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赵延与他的关系,众人皆知,想要脱罪,难上加难,他不想请求曹节,自认为能够让陛下饶恕。
“陛下,臣近日到西园一观,见其中不少殿宇有些残破,恐有倒塌之危,臣愿捐出家财,修建宫殿,以护陛下安危。”
说着,赵忠再三跪拜,语气中还带着哭腔,好似捐钱修建西园,真的是为刘宏的安全着想一般。
“放肆!朕与你论罪!无端说这些作甚!”
若是刘辩与张奂父子不在身旁,刘宏只怕已经答应了,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答应了赵忠,被史官记下那么一笔,损了声名,得不偿失。
“臣是真的担忧陛下,臣之忠心,天地可鉴,请陛下念在臣弟初犯,免去他的官职谢罪便足以。”
刘辩看着赵忠的表演,不免有些佩服,可要是与自己相比,或许还差点火候。
“父皇!治天下不可无律法,赵延身为城门校尉,玩忽职守,强征私财,我大汉对这类贪污官吏从来都是以死罪论处,孩儿觉得,应当将赵延斩首示众!”
若是刘辩不说还好,刘辩这一说,刘宏便下不了“台阶”,心里惦记着西园的奢华殿宇,又放不下面子。
赵延和赵忠的脸色听见刘辩的进谏,脸顿时成猪肝色,赵忠倒是没有性命之忧,而赵延却是要面对斩首的下场,嚎啕大哭的同时,还在不断哀求。
刘宏毫不在意赵延的感受,偏首看了眼张奂,见后者眼中对刘辩满是赞赏之色,便知自己这位天子的脸面也算是挽回了不少,当即下令道。
“辩儿所言极是,来人,即刻将赵延押入大牢,抄其家财,按罪行刑!”
“诺!”
殿外的数名禁军当即快步进殿,打算将赵延拖走。
“兄长救我!”
赵忠深知事到如此,已经回天乏术,他抬头冷冷的看了一眼前那小小的身影。
随着求饶声逐渐变小,殿内的声音便清静的多,到最后,赵忠为了自保,不受弟弟牵连,最终还是要为刘宏斥巨资修建西园,以供这位陛下享乐。
“赵卿无事,便退下吧。”
“是…是。”
赵忠在刘宏一顿呵斥之后,悻悻地离开殿内,临走之际,又再三回首的看了张奂父子几眼,似乎想将他们的模样深深的记在心中,以待来时。
动不了史侯,还动不了你们父子二人?
张奂对赵忠的态度,倒是不以为意,他原本到洛阳,便不是为了党争而来,不过当小人欺负到脸上,他也不会闷声吃亏。
一千钱,他并非没有,可若是交了这一千钱,无疑是向阉党低下头,与那些朝臣别无不同,如此一来,他便不是张然明。
“朕为卿准备好了住所,张卿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便先回府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谢陛下。”
张奂也不强撑着,接了旨,便打算起身回府。
临走之际,他还刻意的无视了刘辩,随后在张芝搀扶下,出了宫,路上,张芝问向张奂。
“史侯为您出气,父亲怎么对他不待见呐?”
“我何时对他不待见了?”
张奂笑着回道。
见儿子一副不解之色,他继续说道。
“为人主,不可只有血气,我今日轻视史侯,便是要看看他的耐性如何?”
“这……”
“你不问世事,不懂这治理天下有多难,若天子只会意气用事,毫无顾忌,想杀就杀,想罚就罚,以私欲执掌生杀大权,又怎会有太平盛世?”
张芝听父亲的一番高谈阔论,竟有些恍惚,太平盛世,对当今天下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得知父亲对史侯竟然有如此的期望,身为他的长子,侍奉在旁十数年的张芝,第一次对张奂有股陌生感。
在弘农时,张奂著书立经,不问世事,看起来是与世无争,但说到底,还是因为畏惧宦官权势,出于自保辞官,可如今到了年将朽木之际,早已看待了生死。
殿内
刘宏见刘辩一动不动,不耐烦道。
“朕说了,过几日,等张卿养好了身子,便到宫中来教你,你还待在这干嘛。”
“父皇为何不罚赵忠?”
“朕为何要罚他?”
刘辩见刘宏明知故问,心中也是有些气。
“赵延是他的弟弟,其弟犯了罪,怎么能不罚呢?”
“你也说了,是赵延犯了罪,与赵忠无干。”
刘宏身为父亲,面对儿子质问,反倒有了怒气。
赵忠都为他修建西园了,罚,是不可能的罚的,口头责罚便足够了。
而刘辩今日也看明白了,这群宦官之所以能够独断专权,凌驾于士大夫之上,多是因为刘宏贪图享乐,为了谋取私财,不得不重用十常侍。
他甚至脑中已经模拟出刘宏提出大兴土木要求时,士大夫纷纷劝说,讲一些劳民伤财,国库空虚诸如此类的言论。
而曹节王甫等人,则是会加大力度敛财,将所敛收的钱财用于建设宫殿庙宇。
如今,赵忠也是口无遮拦的在殿内明言,甚至口口声声说是担忧殿宇破旧,会倒塌。
刘辩听到赵忠这话时,都差点笑出声来,要不是刘宏在上,碍于父皇的颜面,他早就反驳了。
这西园的“年纪”比他还小,说是新建的都不为过,竟还说有倒塌的风险,传出去,实在是令人贻笑大方,可刘宏却偏偏不以为意。
“父皇这么说,孩儿便觉得不公,往日受党锢之害者数不胜数,一人犯罪,牵连全族,而如今赵延犯了罪,父皇却只处死他一人了事。”
“够了!”
刘宏大手一挥,不想再听刘辩进言。
“再敢胡言,朕罚你禁足十日。”
这些类似的话,刘宏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可连自己孩子,甚至是七岁,毛都没长一根孩童都来指责他的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敢妄言,那天子的颜面何在?
刘辩也是有股倔劲,刘宏不让他说话,他便站在这,哪也不去。
“禁足便禁足,父皇贵为天子,知法犯法,包庇罪人,孩儿实在是看不下去。”
“好!你愿意站在这说,便站着!”
几名内侍便站在刘辩的两侧,如同卫士一般盯着他。
刘宏觉得今日太过扫兴,当即起身离了御座,同时吩咐了几位内侍,让他们看住刘辩,让他在此处罚站,哪都不许去。
刘辩虽然受罚,可却丝毫没有后悔之意,反而内心有些许欣喜,旁人不敢言,他刘辩敢言。
恐怕不出几日,史侯直谏天子处罚赵忠之事,用不着多久,事情便会传到那些人眼中。
他便是要让满朝大臣看看,父皇青睐曹节赵忠等人,他刘辩明辨是非,坚决与这些奸佞为敌,今日虽受了罚,但却获得了声名。
见刘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中,刘辩也没有偷懒,硬是站上了两个时辰,直到何氏亲自来殿内寻他。
“辩儿,你傻站在这作甚?与阿母去服晚膳,我特意让御厨多做了牛肉。”
牛在这个时候,可是稀罕物,除了生老病死,擅自杀牛吃牛肉也是犯罪,不过人与人,根本不能相比。
身为皇亲贵胄,想吃什么吃不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得的,只要刘辩爱吃,何氏都会想法设法的搞来。
不等刘辩回道,一旁的内侍出言道。
“陛下有令,罚殿下站着这,不得擅自离去,贵人还是请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