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威势
刘辩抬头看了一眼身穿寿衣的母亲,见她有些畏惧董氏,也没拒绝这位满堂金银的皇祖母的邀请,又快步走到董氏的身旁,任其牵着自己的小手。
董氏年纪并不算大,目测约莫四旬左右的年纪,面容与手掌上褶皱很少。
被牵着的刘辩还没走几步,就注意到了董氏右手环上的一串晶莹剔透的珠子所吸引,思忖片刻,他仗着自己七岁的年纪,天真无邪的问道。
“祖母,这是什么?。”
“不过是赤玉所制的串珠,辩儿喜欢?”
董氏虽问了刘辩一番,但动作极快,抚了抚他的小脑袋瓜,将这串玛瑙串递给了刘辩。
刘辩也未拒绝,笑吟吟的收下这串玉珠,董氏说的很普通,但他看这串红玛瑙,卖出百金也不为过。
“多谢祖母!”
董氏见刘辩认真道谢,也以微笑回应。
“这样的珠串,祖母还有很多,辩儿若是喜欢,等葬礼过后,到祖母那拿便是。”
“太后,辩儿年纪还小,将这些贵重物给他,没有几天便糟蹋了。”
何氏打着刘辩没有保管物品的能力,想要拒绝董氏,其实归根结底,也就是她这个母亲心里有些酸意。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陛下就辩儿一个皇子,我大汉的皇子,连几串首饰都不配有?”
“太后误会……”
何氏话还未说完,就发现自己的左手被刘辩拉住,还对她摇了摇头,也就没有了后言。
而在三人的身后,同样身为刘宏唯一的女儿的刘宁,她今年九岁,比刘辩高一截,可头却比刘辩还低。
比起自己这神童一般弟弟,生母难产的她,便显得孤僻的多。
也就是在这时,刘辩从她的前方走到身侧,因为礼制,皇子皇女还是要并列而行。
饶是何氏,也只能望着董太后的背影送葬。
“姐姐喜欢这串赤玉吗?”
“不喜欢。”
“怎么不来道观找我玩了?”
“有什么好玩的,道观小也就罢了,还有一个整日摆臭脸的老头。”
刘宁嘴上嫌弃,其实还是愿意与刘辩交谈的。
在刘辩五岁时,刘宁还会经常来到道观陪着刘辩,不过大都是因董氏怕他无聊,让姐弟俩相处相处也好。
现在的刘辩口中喊她为姐姐,其实还是将刘宁当作妹妹的,毕竟算上前世,自己都三十多岁了。
两人的谈话声大了些,被前方董氏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刘辩还不知,见刘宁噤了声,也闭上了嘴。
原本还嫌路途遥远,气氛压抑的刘辩,没了话伴,只能以肉眼打量着四周,观赏观赏这从未到过的街市。
而就在刘辩几人身后,曹节等一众常侍也处于队伍的前列,排在百官之前。
赵忠,张让等人时不时,低声哀悼,曹节则是几次三番转头望向阳球等人。
此后,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便一路从宫门处抵达城门。
队伍从东门出,抵达陵墓后,刘宏亲自上前抚了抚灵柩,又掉了些小珍珠,表达一番悼念之情后,群臣也是附和的哭道。
而刘辩正在卖力的表演时,见身旁的刘宁还真的流出了泪来,开始哽咽。
这一幕映入眼帘,让他是差点“哀极而笑”。
礼毕后,队伍从南门回宫时,曹节在城门处看见了几块被摊在墙边烂肉,此时还未到夏季,数不清的苍蝇和蛆虫在肉上蠕动。
一只黑不溜秋的野狗还在砸吧着嘴,吞咽那几团烂肉。
靠近的百姓闻见味道,也是纷纷捏着鼻子快步离去。
曹节再仔细一看,见那墙上还挂着一幅画像,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揉了揉略微昏花的老眼再看。
见那画像正是昔日的同僚,王甫时,冷意从后背涌上心头,他再次转头看了一眼阳球,见后者也全然不惧的直视自己。
曹节眼眶一热,不顾旁人听去,悲愤道。
“我们可以自相残杀,可怎能让狗来舔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这一刻,他没有控制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或许是声音比旁人大得多,最前方刘宏也不禁偏首望来,见曹节老态龙钟的样子,又哭的如此真挚,心里不免对他又有些许愧意。
…………
等车队抵达宫城后,百官各自行礼告退,曹节将其他的常侍再次号召在一起。
“先不要回家,我们一同进宫面圣!”
自从王甫落得分尸下场后,宫中的宦官都不敢回家,全都待在宫中,今日送葬,有机会到家中看看,却又被曹节集结起来。
“发生何事了?”
郭胜一直靠近在何氏与刘辩的左右,未知曹节是何意。
“你难道未曾看到城门处王甫的尸体?”
被曹节这一问,他看了看张让赵忠等人,见他们沉默不语,眼眶带红,显然是心有悲意。
曹节见他毫无意动,觉得郭胜太过无情无义,怒哼一声,甩袖而走。
在曹节的身后,段珪程璜等人接踵而至,郭胜也只好紧跟他们的步伐。
刘宏前脚才刚刚回到后宫,屁股还未坐热,曹节便后脚跟着到殿外。
“陛下,曹长秋求见。”
刘宏抚了抚额,本想以乏累为由,打算拒绝曹节,可先前送葬时,曹节哀悼最为真挚,此时也不好寒了他的心。
“允。”
小黄门得到刘宏应允后,赶忙来到殿外,传曹节进殿。
其余的常侍,则是等候在殿外。
曹节一进殿,步履缓慢的来到刘宏面前,突的噗通跪下,泪水涌出,显得极为无助。
“陛下!”
“爱卿这是怎么了?”
刘宏对曹节,也无什么架子,亲自上前搀扶他。
“陛下,阳球此人残暴至极,三公九卿对他的弹劾数不胜数,今日臣送虞贵人入葬,便想起臣在先帝任小黄门时,天子圣明,大汉欣欣向荣。倘若先帝天上有灵,绝不允这等酷吏肆意妄为,陷害朝中忠良,不可让阳球等人再祸乱朝纲呐!陛下!”
刘宏见曹节都搬出了顺帝,开始以自己劳苦功高为由,打算与阳球拼个你死我活。
听曹节说着,刘宏心中暗嘲,但未有表现出来。
“爱卿为大汉尽忠一生,是朕疏忽了,只是阳球身为司隶校尉,监察百官,乃职责所在,若是有所误会,也是在所难免。”
“陛下,臣年迈不堪大用,请陛下允臣告老还乡。”
说着,曹节再次跪拜下去,殿外的数人见状,也同时跪拜在地。
“陛下,曹长秋一心为国,服侍四位天子,劳苦功高,世人皆知!连他也只是封为大长秋,兼尚书令,若只因阳球治理九江郡那些微薄的功劳,担任司隶校尉,任由他在司隶之地横行妄为,只怕天下也要因其发生动乱呐!”
张让算是十常侍中,曹节较为倚重之人,这番话,便是曹节交代他向陛下进言。
刘宏听清殿外的进言之后,绕过曹节,审视着张让赵忠一行人。
怒意浮上脸庞,但却迅速的转为无奈。
“那你们说说,阳球有何错?”
“陛下,阳球曾犯严酷罪,本应当免职,陛下念他在九江有所功绩,故任命他为议郎,如今他升为司隶校尉,借着查王党一事,牵连多少无辜之人,有罪之人,本就肆意妄为,如今京师震动,群臣惶恐,陛下应当撤去他司隶校尉一职,以此安抚人心。”
赵忠与张让一唱一和的述说其中利弊,让刘宏不得不重新判断阳球这位酷吏。
“陛下万不可再任由阳球为官!”
曹节又是转身一拜,几刻之后,刘宏叹了一声,说道。
“你们先起来,朕答应了。”
“陛下圣明!”
“够了!朕乏了,你们送曹卿回去歇息。”
“是!”
见刘宏颔首答应,他们悬着的心也放下,几人进店搀扶起曹节之后,脸上带着笑意的出了殿。
“唉!”
刘宏又是无奈一叹,他没想到,这群宦官居然还敢来这一套,言语中还带有威胁,其党羽遍布天下,地方乱不乱,有时候还真得看他们的脸色。
若是出了动乱,这平叛的花费又是一大笔开销。
傍晚,刘辩来到何氏所居住的宫殿,进殿之后,便叹声不断。
“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何氏见刘宏的乘舆到殿外时,便急忙着起身接应,此时已经在殿门处替刘宏宽衣。
刘宏没有回应何氏的发问,自顾自的问道。
“辩儿呢,听说你接他到宫中来了。”
“辩儿正在请教陛下您指派的那位老师。”
刘宏见刘辩也算勤学刻苦,脸色也缓和了些。
“朕没记错的话,可是师宜官?”
“正是他。”
“辩儿在何处上课?”
“自然是在宫外,鸿都门内。”
刘宏本想看看自己的好大儿,可如今不在宫内,他身心疲惫,也懒得再去一趟。
正在何氏为刘宏宽衣之际,殿外有童声传来。
“阿母!我回来了!”
刘辩是故意大喊一声的,他见殿外的乘舆和殿门那些面生的内侍宫女,便得知父皇在殿内。
也兴许这一喊,何氏手忙脚快的又替刘宏穿戴上衣袍。
“这孩子。”
何氏倒还好,刘宏被打扰后,倒有些气。
“如此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刘宏起身,从床榻上来到前殿,见刘辩怀中揣着一本书,乍一看,竟然是自己所作的《皇羲篇》,脸色由怒转平,清了清嗓子问道。
“辩儿,你手上这本是什么书?”
刘辩咧着嘴笑了笑,心知刘宏明知故问。
“这是父皇所作的《皇羲篇》。”
“你随老师学习多日了,可对父皇著的这本书有所领悟?”
“父皇是想听实话?还是奉承的话?”
何氏刚刚整理好衣裳,来到前殿,见父子俩互相发问,没有出声打扰,面带喜色的坐在椅上观望。
听到这一问,刘宏对自己这个长子的看法又有所不同,刘辩被誉为早慧之人,今日他倒要看看能有多聪慧。
“辩儿可知何为欺君之罪,在天子面前,说了虚假的话,那就是欺君,要落罪受罚。”
“好,那父皇让孩儿说实话,孩儿说了,父皇可别责罚孩儿。”
“朕答应你,不罚!”
何氏一看,见气氛有些不对,脸色都凝固了起来,生怕刘辩说了不该说的话。
“父皇所作《皇羲篇》,以皇羲命名,是为了效仿伏羲大帝,做一个好皇帝,让天下太平,可是这书中五十篇,没有一篇是讲诉治国之道,全篇都是华丽辞赋,孩儿觉得学之无用。”
刘宏听到一半,便有些忍耐不住,胡须都被气的颤动起来,大手一指,怒道。
“逆子!”
刘辩见状,将书顶过鼻尖,挡在额头处,语速极快大声辩解道。
“父皇说了不罚孩儿的!”
刘宏听完,愣了一下,一只手握拳在唇前咳嗽了几声,随后转过身去,沉声说道。
“你如今才刚满七岁,朕哪怕传你治国之术,你又怎能看得懂?不如先从辞赋学起,腹中有了文墨,自能理解深意。”
“父皇,孩儿不觉得自己错了,一国之君,不应该专研经学,这些事交给士大夫们去做便好了。”
刘宏往日将《皇羲篇》拿给那些擅长文赋的儒生观赏,无不拍案叫好,大拜天子圣明,如今刘辩到好,跟着老师没学几天,竟觉得自己看透了一般,反过来指责自己的不是。
“陛下,辩儿他往常就是如此,口中毫无顾忌,陛下只当他说的是胡话便是,莫要当真。”
何氏赶忙起身,走到刘宏身旁,轻拍他的胸脯止气,同时又为自己孩儿辩解道。
刘宏倒是有些气笑了,说道。
“你听听,这才让师宜官教他几天,竟如此妄言,朕怎会有这样的逆子!”
刘辩本就给刘宏打过预防针,现在说了实话,又被劈头盖脸的指责了一番,他可以讨好父皇,说些违心的话,但就是奉承的话多了,刘宏才会心安理得享乐,朝中无人敢进忠言,他这个准太子有了机会当然要说。
“孩儿也可以跟那些腐儒一般,说些好话,可是父皇教孩儿不能犯欺君之罪,孩儿说了实话,父皇又要责骂,而那些犯了欺君之罪的人却没有受到惩罚,孩儿觉得不公!”
刘宏竟被刘辩的这句话怼住了,他又是咳嗽了几声,问道。
“谁与你说这些的?”
“无人对孩儿说这些,是孩儿自己想对父皇说的。”
刘辩神情坚毅的直视刘宏,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身为父亲的刘宏,被他这么盯着,反而觉得有些羞愧,他知道自己所编撰的《皇羲篇》是为了些许虚荣心。
他的志向,或许就跟这二字书名一样,可他幼年登基至今,都未曾真正的掌控天下大权,刘辩说的容易,可想要大治,何其的难。
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抱有这些幻想,平日里享乐的多了,愧意积攒的也多。
刘宏今日又被曹节等人以势“威胁”,本就心有怒气,如今冷静下来,便觉得是自己失态了。
当欺君成为常态,身为天子,他岂能不知,可知晓了,又能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