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将行
郭胜转身甩袍而去,只留下待在原地身子打颤的两人,以及一位眼中露出精光的阶下囚。
“郭常侍,这是怎么了?”
他懒得与阳球废话,两人本就是敌对的关系,也就是各自肩负圣命,才能好生好气交谈。
“陛下让我押段颎进宫,那两只鬣狗连主人都刘和阳都分不清,校尉觉得呢?”
阳球见郭胜给自己扣的通天大帽,也是站不住了,将那陈厚的账册合上,当即不苟言笑的回道。
“郭常侍所言,乃子虚乌有!我身为司隶校尉,段颎乃重犯,若是连小吏都有权私放重犯,那这大牢还有何用!”
“懒得与你争,我要将段太尉押进宫去,立刻!这是陛下旨意!”
“郭常侍可有诏书?”
阳球不想如此轻易的便放了段颎,他与王党的利益往来可不是一朝一夕,如今还未全部查清,就要将人交出去。
阳球的直觉就是,有人要助王甫脱罪,段颎罪名说重也重,说轻也轻,有些事情只要不放在台面上来讲,就不算事。
郭胜嘴角一翘,从袍中拿出诏书,在场众人当即作揖行礼。
屈着身的阳球,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可心中已经恨不得对郭胜用上各种酷刑。
待郭胜将几句话念完之后,阳球亲自带着他来到了段颎的牢房门前,他没有过于刻意的瞄了一眼那酒樽,随后将锁链解开,又派十数名吏卒,与郭胜一同离开了大牢。
待郭胜彻底离开之后,他当即对身旁的一名吏卒低声说道。
“快去告知刘公,就说段颎被郭胜押进宫了。”
…………
“陛下!果然与贵人所言一致,臣在大牢见到段颎时,他身旁正放着一杯鸩酒!”
段颎还没进入殿内,郭胜就忍不住先声对刘宏述说情况,且还将阳球的作为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话语之间,俨然将段颎包装成无辜的受害者,让人怜悯不已。
刘宏先是看了身旁的何氏一眼,眼中带着惊诧,他时常觉得何氏头发长,见识短,没想到今日却还真被她说中了。
身为天子,刘宏知道阳球是什么样的臣子,郭胜的话听不听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他就是要用阳球这样的酷吏。
若是阳球与常人一般,不敢对王党下死手,自己又怎会任用他来担任司隶校尉,掌管洛阳的刑法牢狱。
“你先退下吧。”
“是。”
刘辩让郭胜先退下,同时,也打算让何氏退下,他要单独和段颎这位两朝重臣谈谈。
“陛下答应过臣妾的,可不能忘了!”
何氏临走之际,还不忘提醒刘宏,生怕自己食言之后,刘辩真的一根筋要犯傻。
“朕怎会忘呢,将近戌时了,你先去照顾辩儿。”
段颎匍匐在地上,抬首望去,见何氏一边走向后殿,又时不时回头打量自己一眼,甚是怪异。
郭胜是从正门离开的,何氏则是往后殿走去,而刘宏正好背对着她。
心中困惑不已的他,觉得今日脱离牢狱之事,不合常理。
段颎未曾巴结郭胜,也与何氏兄妹没有多少交情,到底是谁想要在他低谷之时,拉自己一把。
其实事发之后,段颎有的时候也想一死了之,他没能与张奂一样坚守本心,视权利为粪土。
眷恋权柄,以至于攀附王党,犯下大错,受到牵连也是再正常不过,从进殿到现在,段颎都未曾喊过一声冤,因为他知道自己罪过不小,命,是没有太大的奢望保下了。
“来人,给太尉赐坐。”
“臣……戴罪之身,不敢受此礼。”
“卿为大汉立下的功劳,当受此礼。”
听到刘宏的第二次命令,段颎依然不太敢坐,但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对于段颎,刘宏自然是十分倚重的,只是如今要除王党,段颎既然有罪,被阳球押入大牢也是按律法办事,故此他没有干涉,但要逼死段颎,刘宏是没想到的。
他知道程璜等人贪得无厌,可却没想到连段颎都不放过。
要不是桓帝给他留下了这位威震边疆的大将,只怕羌人都已经打到洛阳来了。
段颎在胡人眼中,那无疑是赵人见到了白起,被其杀的怕了。
刘辩之所以能够了解段颎,以至于非救不可,还是因为他的一位同乡人,贾诩贾文和。
贾诩早年因病辞官,回乡的路上被叛乱的氐人所擒,他便对氐人说自己是段颎的外孙,后者不敢赌,马上就把他放了,而与贾诩同行的十几人都遇害了。
“张公隐退于弘农,皇甫公逝世多年,卿如今也白了头,时过境迁呐!”
段颎与皇甫归没有多少私交,但与张奂却有过节。
起因便是张奂曾指责段颎过于贪功冒进,不该以武平定东羌,应该招降他们。
而段颎又以自己事实证明张奂才是错的,不趁其病要其命,等大汉内部出了乱子,这些羌人恐怕又要趁乱进犯三辅之地,不如重创其根基,让羌人没有再造反的能力,便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有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刘宏今日见到段颎,心中不由发出感慨,想起他十二岁刚刚登基之时,内忧外患不断,现如今与当年完全不同。
自己和段颎,都变了,不只是年纪。
“卿可记得建宁元年,朕年少登基之时,羌人进犯三辅,满朝文武皆是慌乱不已,是卿请命出战,大破羌军,何等威武!”
刘宏说到此处,眼中也带着回忆,十年光阴,转瞬而过,他甚至想在此时做辞赋一首。
而对于刘宏的回首过去,段颎则是老泪纵横,深知自己辜负了天子的信赖。
“陛下!臣罪孽深重,臣无颜面对先帝,无颜面对陛下吗,臣当以死谢罪。”
说着,跪坐的段颎拜了下去,磕首请死。
连连敲击了几下,皱纹深沉的额眉硬生生的磕出了血来。
“给朕止住!不准再言死字!”
刘宏怒吼一声,他是君王,是大汉的天子,死不死可不归段颎说了算,他不让段颎死,段颎就不能死。
段颎的磕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老泪纵横的望着台阶之上的刘宏。
他是走了不归路,从边疆回到京都后,为了保全官位,依附了阉党。
刘宏见段颎不再一心求死,便坐了下来,叹道。
“幽、并二州刺史几日前争先上了奏疏,他们二人言鲜卑频频叩关,恐有动作,朕免了你太尉一职,今晚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便带上府中家眷一同北上晋阳,担任并州刺史之位。”
等刘宏将自己的安排全盘托出,段颎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难以平复。
……
“母亲,能让我送送段公吗?”
“陛下明日亲自出城送行,你一同去便是了,快睡吧。”
次日,天微亮,洛阳城西门。
一辆辆车乘从大门驶出,车队后方,段颎一身布衣,威武的身躯弯了下去,跨下骏马来回踱步。
他从大门处,回首望去,未曾见到天子的龙輦,眼神中有些落寞,随后转过身去。
“兄长,走吧。”
劝说之人正是段颎之弟,段煨,他本在凉州戍边,昨日刚刚被召回洛阳,还未曾搞清楚状况,就已经被刘宏一同安排前往并州任职。
段煨急着走也是正常的,刘宏能保得了段颎一时,保不齐明日阳球就将他的罪状一一呈递上去,到时,自保都是奢望。
贬到并州,又有鲜卑袭扰,即使有大罪,段颎也有立功赎罪的机会。
“再等等。”
段颎没有急着出发,毕竟时间尚早,人都已经到大门处了,他想知道,是谁在此危难之际拉了一把手。
半个时辰过去了,段煨又再次催促。
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官场的边疆大将,自从回到洛阳之后,往日性格刚猛的段颎在宦官独大的朝堂之上,也学会了许多。
又是半晌,比起兄长更年轻,也更有血气的段煨着实忍不住,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洛阳,远离这个尔虞我诈的是非之地,与兄长到沙场建功,岂不更加痛快?
“若是陛下前来为兄长送行,这街道两旁只怕早就布满……”
话还未完,一列列的禁军从街道尽头出现,人数虽不多,但足以证明着有大人物亲至。
“让开让开!此乃贵人与史侯的车乘,都让开!”
街旁的百姓听到是何氏与刘辩的车驾,纷纷退让在两侧,不敢停留,生怕这些禁军急眼拔刀。
“我与你父皇劳累,你怎这般不懂事?”
话虽如此,刘宏不愿来,可何氏昨晚毕竟是答应了刘辩的,况且最初是他想救下段颎,如今来认认脸,也是件好事。
“贵人与史侯?”
段煨本以为是天子亲临,有些失望,可却从未想过是刘辩母子二人前来,段家与何家无亲无故,连他兄长往日的亲朋好友都为了避免忌讳,深怕被牵连其中,无一敢来此送行。
段煨又偏首看向兄长,见他已经翻身下了马,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还不赶快从马背滚下来拜谢恩人!”
“嗯……?”
怒斥再一次响在耳边,段煨不觉得有任何不适,只是喜悦着兄长似乎又振作了起来。
等那由五马所驱使的车乘在城门处停下来时,不仅是段颎兄弟二人,早已在城门外的段家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在众人的眼中,只见一美貌的女子,牵着七岁小儿,缓缓的下了车。
“并州刺史段颎,拜见贵人,殿下。”
何氏睡眼惺忪,微微颔首应下,而反观刘辩,双眼瞪大的像铜铃,火热的看着年近半百的段颎,他有许多话要说,可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又难以启齿。
段颎先对何氏行礼,随后再向刘辩行礼,便是知道能保他也只有何氏,并无他人能有此能力。
在宫中,何氏的背后可不止是郭胜一人为其助力,十二常侍之中,好几位都看好这位屠户之女,做出谄媚讨喜之事算不得少。
何氏可不算安分,那几位常侍为了能多得些权利,讨好了何氏,让其在刘宏身旁说些话,就能达到目的,如今她要保段家,那几人哪怕不支持,也不会反对。
这样的情势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何进当上了大将军,连刘宏都开始有些畏惧,创立了西园军以此来制衡何进。
见儿子还未曾开口,何氏还想回宫中再睡个回笼觉,便先声说道。
“段刺史,我救你一命,不为其他,只为辩儿,你可明白?”
段颎须鬓灰白,看向了连毛都未曾开始长刘辩,眼神中充满了讶然。
“臣已年迈,贵人之恩不敢忘,只愿守卫边疆,护佑大汉,以此报答贵人与殿下之恩。”
“不。”
两个大人交谈之际,刘辩却出口打断。
“段公若是想官复原职,到了并州,定然要做些事。”
段颎听完,微微一愣,这句话要是从何氏口中说出也就罢了,可却偏偏是刘辩。
“殿下放心,臣,尽力而为。”
经历大难之后,段颎对三公之位的眷恋已经不复以往了,此刻的他,只想远离纷争。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段公刚过四旬,正是年富力强之际,大有可为!”
说完,刘辩还踮着脚,上前拍了拍那段颎那粗壮的臂膀,以示激励。
若是站在段颎面前是位年轻的太子,而不是刘辩这位年幼的皇子,他说不定还会深受触动。
如此猎奇的一幕,让些许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偷笑出声来。
“殿下偏爱,臣不敢辜负。”
“你这孩子。”
何氏明显被逗乐了,一手轻抚刘辩的小脑袋瓜,一手掩面轻笑。
刘辩先前与何氏说的并不是大饼,他需要段颎相助,在朝中,或是在凉州,要是段颎真的打算到并州养老,只顾着守成,那助力便微乎其微。
与其说刘辩是为自己谋,不如说是为母亲和舅舅谋。
就何进那样,虽然有实力掀桌子,但却被世家掣肘,身旁可用之人少,偏偏他还不识人。
“段公不宜久留在洛阳,还是快起行吧。”
段颎当即应下,眼中也多了些许重视,这位年幼的皇子,竟然出奇的聪慧,就这样,他在刘辩的目送下,利落上马。
前方车夫见状,也开始挥动马鞭,马匹嘶鸣声起,几辆马车起行。
“殿下保重,贵人保重。”
随着车队渐行渐远,此时,初生的朝阳也徐徐升起,暖阳照在那宽厚的肩上,让他驼着的背,挺直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