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酷吏
御殿之中,几名御医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刘宏和何氏站在一旁,心急如焚。
半眯着眼的刘辩,看着自己的父母的焦急的样子,虽然差点笑出声来,但心里却是暖意十足。
刘宏如今也不过二十二岁,何氏也一样,此时这一刻,像极了年轻夫妻在半夜送孩子到急诊的一幕。
何氏比起刘宏更加的沉不住气,看这几名御医面面相觑,无话可说,泪水又止不住的涌出。
“辩儿…辩儿到底怎么了?”
为首的一名年纪最大的御医咳嗽一声,尴尬说道。
“禀贵人,殿下无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睡过去了。”
“……………………”
刘宏一时间竟是被气笑了,对何氏说道。
“辩儿睡着罢了,孩童嗜睡,你这般大惊小怪作甚?”
“臣妾…是听史道长和师先生所说,他们说辩儿在上课时,突然晕厥过去,臣妾也是……”
说到后面,何氏似乎察觉了什么,自己这儿子心智向来比同龄人成熟的多,看着躺在塌上的刘辩,她心中没来由的斥了一句。
不让你出道观乱逛,就装病?
其实并不是何氏对他管教严格,只是如今洛阳城内不太平,禁军在城中大肆抓捕王党之人,就连段颎都没能逃过,刘辩一个七岁小儿,若是出了变故该怎办?
刘宏得知自己的好大儿无碍,脸色又冷了下来,回到前殿,打算继续审阅那些今日刚刚递交上来的奏疏。
待刘宏和几名御医走后,刘辩知道在自己身旁的只有何氏一人,打算摆出些动作以掩饰尴尬。
先是半睁开一只眼,随后两只眼完全睁开,刘辩先是一哆嗦,他看着母亲紧盯着自己,四目相对。
“好啊!不让你出观!给我演这一出!”
何氏可不是柔弱女子,此时没有在天子面前饰演温柔似水的宠妃,在儿子的面前,反而如同母虎一般,眼神凶猛。
她当即从旁边的桌上拿起玉尺,想要抽打刘辩的手心。
“把手伸出来!”
“母亲往后想怎么打儿都行,儿装病只是为了让母亲劝劝父皇!”
见到刘宏与何氏之后,他没有忘记装病是为了什么,当即请求母亲。
何氏见刘辩眼神之中透出的坚毅,也是怔了怔,有些难以接受。
“你想要什么直接与母亲说便是,你父皇日理万机,政务繁忙,正心烦着呢。”
说到底,何氏还是有理智的,城中的事,她当然知晓,对于儿子请求,她以为刘辩只是想离开道观回宫里来。
“母亲,你得保下段太尉!”
何氏今日的内心可谓是跌宕起伏,刚从谷底回到山顶,又要开始往下坠。
“你一孩童,管这些事干什么?”
比起震惊,何氏身为母亲,更想知道事情原因,自己儿子是聪慧于同龄人,可他才七岁!
何氏觉得是有人引导刘辩这么做的,目的是救下段颎,可段颎是王党的人,她与王党无冤无仇,王甫对她可能还有一点恩,何氏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想蹭上去。
“太尉是被冤枉的,母亲若是不愿救他,儿子就撞死在您面前!”
这个时候,刘辩就不能表现的太过聪明,小孩就是小孩,一根筋才是正常的表现,要是自己给何氏讲一堆大道理,或者是推演未来几年的动乱,后者肯定是会以为他被宋氏的冤魂上身了,说些疯言疯语。
说着,刘辩不给何氏思考的时间,当即就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塌,打算往那殿中的巨柱撞去。
“娘这就去求陛下!你可别做傻事!”
何氏见儿子这阵仗,也是被吓到了,手中玉尺一扔,赶忙扑了上去。
说是去求,但何氏还是上前先抱住了刘辩,不让他犯傻。
刘辩被抱的太紧,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咳咳咳……”
温柔乡虽好,但刘辩只觉得太闷,好在何氏身后赶来了几名宫女和内侍,替她拉住了刘辩。
“辩儿,你这是怎么了?”
“母亲,你相信孩儿会成为太子吗?”
何氏听到刘辩的口气又理智了起来,她也不愿刺激儿子,当即连忙应下。
“辩儿聪慧,母亲当然相信你能成为太子。”
“太尉不能有事,母亲可以让父亲贬他,但不能杀他,也不能逼他自杀。”
刘辩一番话口齿清晰,似乎早就打好了腹稿,软硬并用,让母亲能够真心的听自己说话。
“为何?你甚至都未曾见过他?怎么今日突然装病进宫来替他求情呢?”
何氏愈发肯定是有人对刘辩灌输思想,煽动他这么做,史子眇不会,那肯定就是师宜官,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能是谁。
她将这个刘宏安排给儿子的老师记在心中,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让他付出代价。
“为何?连孩儿都知道凉州三明的声名,母亲难道不知?”
“凉州三明”说的便是皇甫规、张奂与段颎。皇甫规字威明,张奂字然明,段颎字纪明,三人的表字都有个“明”字。
何氏无言,竞有些羞愧,她竟然还真不太记着这些。
“皇甫公逝世,张公年近八旬,也罢官回了弘农,如今就只有太尉还有能力,能够辅佐孩儿,太尉在凉州深得军民爱戴,羌人之祸乱这才过去几年,父皇难道就要忘了吗?”
刘辩其实知道,表明上是刘郃,阳球等人上奏疏检举王党众人,但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阳球身后站着的是世家,刘郃身后站的是宦官。
等王党一倒台,权利就要三分,分给刘宏,分给世家,分给其他阉党。
这位列三公的太尉一职,在他们眼中,自然是一块大肉,袁家四世三公,其他世家也未尝不想拥有如此的名望。
听刘辩说完,不单是何氏,那按着他的内侍和宫女也都合不拢嘴,根本不相信这番话是从刘辩嘴中说出。
若是先前何氏说相信他能当上太子有一半是感情所致,如今,她觉得身为母亲,能为刘辩将来登基留下一位能臣,也是好事。
事实上,救段颎并不是难事,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做什么,只是依附了王甫求自保罢了。
比起那些牲畜的所做出的伤天害理之事,段颎根本就等于无罪,充其量也就是送些钱财,送些地皮和美人之类的。
“你们几个,看好他。”
“是。”
刘辩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床榻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
前殿。
“陛下。”
“朕说了,有政务要处理。”
刘宏眉头一皱,对于何氏此时的举动有些不满,先前闹个乌龙也就算了,怎还要来打扰他。
看到奏疏上所记载的那一笔笔赃款,他的头已经够疼了。
何氏没有言语,闲庭信步般的来到刘宏的身旁坐下。
“陛下忧虑何事?臣妾也想听一听,为陛下解忧。”
“唉,后宫不……也没什么,王甫的养子王吉,挪用七千万钱充实私库被人检举,我让阳球去查办,结果没一个清白的!”
说到这,刘宏的火气又涌上心头,美人如水,当何氏的依靠在他的身上,这胸膛之中的火却又变了。
“怎么了?”
刘宏知道何氏定然又要有事求他,上次这样小鸟依人的模样,就是为他的兄长何进谋官。
他并不反感何氏这样做,有时候还会有些享受,毕竟当年十一二岁登基,大权都被窦太后握着,如今有了权,又能博得美人欢心,只要不是大事,他基本都顺着。
“陛下,臣妾觉得阳校尉办案过于草率,听说连段颎都抓进了大牢之中,他可是两朝重臣,陛下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何氏问到这个,刘宏当即笑道。
“你可知,他贿赂了王甫多少钱财?”
刘宏在案牍上翻找一二,他刚刚才看了段颎那封奏疏,觉得也不算冤枉,勾结王甫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是有铁证的。
“臣妾也听说了,可段太尉没有贪墨,只是拿家财贿赂王甫,陛下贬他便是,何必要逼他死呢?”
听到此话,刘宏眼中露有寒芒,扫了何氏一眼,冷声说道。
“谁与你说朕要逼死段颎?”
………
地牢。
阴暗的尽头传来锁链滑动的声响,沉重的铁门被打开。
“阳校尉在何处?”
为首的一名宦官,捏了捏鼻子,显然难以忍受这里的气味,即使已经将这些身居高位的王党众人亲自清理一片区域,可这多年发酵的气味不是几日就能消除的。
“郭常侍怎么会到此处来?”
阳球此时就在此处,看到来者是郭胜之后,脸色也是轻微的抽了一下,若是不仔细看,无人能知道他面部之上的微妙变化。
“陛下有旨,派我到大牢中视察一番,看看王甫这些奸贼,至今有何临终之言。”
“郭常侍也看到了,大牢都塞满了,我实在没有空闲,你们几个,带常侍去转转。”
“诺。”
阳球定然是知道有人想要替王甫翻案,故此让陛下派了郭胜前来,若是曹节亲自来,亦或者是其他几位常侍,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偏偏却是这郭胜秉旨来大牢视察,明显与自己预料的不符。
在阳球的眼中,郭胜和王甫无异,他不需要好脸色伺候,若是有机会,那些常侍一个都跑不掉。
郭胜见阳球对自己的态度,也是莫名有些隔阂,今日落罪的是王甫,保不齐明日就是他。
“太尉被关押在何处?”
“常侍这边请。”
几名狱中吏卒赶忙上前为郭胜带路,等郭胜进入拐角处,阳球一双眸子如空中的猎鹰一般,直直盯着他的背影。
大牢的构造算不上交错复杂,也就百余步的距离,郭胜便见到了段颎。
此刻的他,没有在朝堂之上穿着官袍的那股威仪之色,但段颎戍边十余年,气场还是在的。
而让郭胜有些吃惊的是,前些日子见到段颎时,他的发色大都是灰黑之色,如今,几乎是灰白参半了。
见到有人来狱中看望自己,段颎抬头望去,见来者是郭胜,也不由的一愣。
“太尉。”
“郭常侍?”
郭胜是带着旨意来的,他当然要仔细打量打量段颎的处境,看看他有没有被阳球这位酷吏严刑逼供。
“太尉…在此,可还好?”
“好,阳校尉没有将我一家老小全部押入牢中,我已知足。”
“他?等太尉的罪名下来了,只怕您的家眷都要被流放比景。”
比景,便是汉朝最南之地,从洛阳到比景,先不说那里的生活如何,能完好无损的抵达都是奢望。
听到这句话,段颎只是苦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郭胜在谈话之余,眼神不自觉地打量着关押段颎的牢房,就这么几刻的功夫,他还真发现了端倪。
“太尉身旁的这酒樽里装的是何物?”
这牢房本就简陋,除了一叠茅草,几乎就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偏偏段颎的身旁便放着一酒樽,十分醒目。
“酒水罢了。”
“当真?”
“当真。”
郭胜也一时无言,见段颎不肯吐露心声,他也懒得再墨迹,若真是酒水,段颎嘴唇都干裂了,他为何不饮酒止渴呢?
殿下所言竞一语成谶!
“你们!把门打开!”
意识到不对劲的郭胜连忙命令身旁狱卒打开牢门。
“郭常侍,除了阳校尉的信令,我们不敢擅自做主。”
一名狱卒满脸无奈的回道,阳球领命办案后,就只花了半日不到的时间,将洛阳大牢整治的服服帖帖。
像这种陛下亲自开口查办的大案,他们怎能自顾自的释放段颎呢?
“陛下派我押段太尉进宫面圣,你们难道还要抗旨不成!”
郭胜顿时恼怒不已,自己身为常侍,且还是准太后何氏的“战略合作伙伴”。
在两个身份加持之下,还带着天子的旨意,这狱卒竟然说只听阳球的命令。
“常侍,您别为难小的们了!”
这名年纪将近三巡的狱卒,竟然眼眶都要湿润开来,他是真的惧怕阳球。
从某个角度来说,比起待在宫城内的天子,他现在更怕的是,前脚将段颎放了,后脚就要替段颎坐牢受刑。
“够了,我亲自去支会阳校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