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崔州平终于看清身前之人。
即便是对颜渊方才所授课业十分摒弃,但是这个时候见到其本人,崔州平心底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好一位青年才俊!
“端的是相貌堂堂,不想阁下却尽做一些误人子弟之事!”
暂且不论其他,崔州平在对于授受课业这一方面的态度,十分坚定。
故而此刻面对颜渊直言不讳。
“误人子弟?不知我在此地开学授业,传播学识,误在何处?”
颜渊此时也是异常郁闷。
好端端的当着教书先生,即便平时也被其他‘文人高士’所瞧不起,但也仅限于态度上,还从未遇到现在这般当着面对峙的家伙。
“误在何处?阁下岂不知我大汉立国以来,九流十家诸多学派混乱不堪,国无显学,直到董夫子出世。
若无董夫子一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今日泱泱大汉,如何能有今日文道昌隆之盛景?
也正因如此,我朝学士素来以儒为尊,所传课业无不以四书五经为主,辅以其他儒门经典,方可开学。
反观阁下所授,无关诗、书,更无礼、易,春秋不谈,四书不论,反而对着一些无关紧要寻常风霜雨雪之景夸夸其谈。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岂非误人子弟之实?以我观之,实乃礼崩乐坏!”
颜渊听完崔州平的话,心里顿时明了。
我倒是何人如此讨人嫌,原来是一位儒家的老学究。
想到这里,颜渊忽的神秘一笑。
对付这种人,当以攻心为上,物理上的行动是改变不了的,甚至对方还会抱着‘以身殉道’的态度,和你硬刚到底。
可是这种人同样也很好对付,只要能从精神层面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撬动他固有以来的精神信条,就能够让他自己颠覆自己。
“听阁下的话,想来阁下定是一位儒门大学?”
“大学不敢当,在下的确师从儒学,腆为儒门一小卒!”
“便是儒门一小卒,也懂四书,通晓诗书礼易春秋,儒门不愧为当世显学,令人叹服。”
听到颜渊称赞,崔州平虽未言语,但是面上怒气平消三分,嘴角隐有上扬之势。
“敢问阁下,这《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五经,多成书于何时?”
听到对方发问,崔州平并无多想。
这些儒门经典,他自然如数家珍,下意识便回答道。
“虽有些许典籍出处难以考校,但绝大多数皆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
“那再请问阁下,既然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那么当时学派,可是儒门独大?”
崔州平文言,一时间也不知道对方是何意,略一思索,还是如实回答。
“当时学派,百花齐放,大有百家争鸣之盛况,儒门和墨学为当世两大显学,余者虽有成就,可皆不如儒墨两派。”
颜渊听着崔州平的话,脸上笑意更盛。
“那再请问,自董夫子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当世儒学,可再有媲美‘四书五经’的儒门经典?”
崔州平很老实的摇了摇头,即便后人偶有所得,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些东西和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一比,可以直接拿去当柴火填灶膛。
“那敢问阁下,为何诸子百家争鸣之际,儒门经典层出不穷,反而罢黜百家,儒门独显之后,反而不如从前了呢?”
“这……”
不待崔州平细想,颜渊直接开口打断。
“昔日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著春秋!即便是外界有着诸子百家相争,儒学也是当时显学。
如此可知想要一门学派保持昌盛,那么外界的竞争因素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反观阁下,自称为儒门一小卒,但开口之际便是对一门其他学派大肆贬低,口口声声误人子弟,离经叛道。
敢问在下离的可是儒门的经,叛的是儒门的道?”
一连串的话语袭来,崔州平一时间难以招架,正欲开口,又被打断。
“你……”
“住口!诸子先贤暂且不论,阁下有何大义,胆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昔日董夫子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过是为了我大汉当时朝廷稳固,思想统一,目的是为了天下和顺。
如今数百年已过,时局大变,无论是朝廷还是当世学派皆不可同日而语,反观尔等,依旧口口声声抱着‘独尊儒术’陈旧教条。
拿着前朝的规,还想要画出本朝的矩,岂不令人止增笑耳?
何况似汝等之辈,更多时候仗着儒门学子的身份,大肆施行党同伐异之举,搅的天下诸多学问凋零失传。
寒门学子求学无门尔等见不到,垂髫村童无字可识尔等看不到,孔夫子的有教无类尔等更是学不到。
可我今日不过是开学授业,仅仅因为所授非儒,你便急的跳脚,站了出来指指点点‘声张正义’?
如今时局动荡,国无宁日,尔等腐儒依旧做着‘儒门独显’的春秋大梦,吾实不知若是董夫子泉下有知,会不会拿出戒尺敲烂尔等狗头!”
颜渊这一番话下来,让崔州平立即呆立原地,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正要继续开口,一旁的徐庶见状,立即上步挡在了崔州平的跟前。
“阁下可是颜渊,颜宗甲?”
“正是,不知阁下是?”
颜渊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愣了一下。
自己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并不多啊,除了自己的学生还有数十位村民以及卧龙岗上的那位,并没有包含眼前这位男子。
“在下徐庶,字元直,至于我身边这位,乃是博陵崔氏,字州平。”
伸手不打笑脸人,眼见对方态度真诚,面带微笑,不似作伪,颜渊也立即拱手回礼。
“所谓闻其名不如见其面,阁下这一番论述,可算是让我这位好友涨了见识!”
徐庶说着,捅了捅面色缓过来的崔州平。
见状,崔州平也是站到颜渊面前,拱手回了个礼。
“原本只晓得孔明在信中提及宗甲身负奇学,才识非凡,对世间万物皆有不同的见解,今日一见,才知道宗甲的辩学同样令人叹服。”
说完这话,徐庶还不忘朝着崔州平哂然一笑。
显然他也没想到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崔州平,会在这个年轻人的面前栽了个大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