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宽饶为人刚直不阿,高风亮节,一心奉公,家中生活清贫,每月俸禄数千钱,还要拿出一半收买线人,这些通风报信的人就是盖宽饶的耳朵和眼睛,是他弹劾材料的来源。他身居司隶校尉高位,儿子却要步行去北方戍边服役,清廉奉公到这种地步。
但盖宽饶用法严酷、刻薄,喜欢检举揭发他人阴私,抓住别人的过失穷追不舍,与朝中权贵、皇亲国戚全都结下怨仇,真正做到了毫不利己,专门怼人的程度,更要命的是,他还爱直言上书、讥讽朝政,常常言语尖锐,触犯皇帝的心意。宣帝念在他一心为公的份上,又是儒生,一直宽容优待他,但始终不提拔他。和他同期、资历比他浅的人很多都做到了九卿高位,盖宽饶自认为自己清廉、能干、对国家有贡献,却被平庸之人超越,内心越发失意愤懑,于是更加频繁地上书进谏、争辩国事,这种恶性循环更让皇帝对他感到厌烦。而别的大臣们都很恨他,你自己要清高没事,但要因此来贬低大家,不招人恨才怪。
太子庶子王生敬重盖宽饶的高尚节操,但不认同他偏激的行事做法,写信劝他说:“圣明的君主知道你清白公正,不畏豪强权贵,所以把监察百官的重任交给你,授予你巡查纠察的大权,给你尊贵官位、优厚俸禄,已经是厚待你了。你本该日夜思虑做好本职工作,奉公守法,推行教化,为国为民操劳,都还未必能算得上称职报恩。自古以来治理国家,三代的治国之道各有不同。如今你不专心做好本职工作,反而总拿上古的道理来匡正、违背天子,屡次用刺耳的言论冒犯朝中近臣,这并不是保全名声,安身保命的做法。现在掌权的大臣都熟悉法令,文辞足以曲解你的话,罗织你的过错,你不学蘧伯玉能屈能伸,审时度势,反而要效仿伍子胥忠谏而死的做法,你拿自己宝贵的生命,置身无法预料的险境,我真心为你惋惜。君子可以直,但不能硬挺;可以弯曲,但不要折断。《诗经》说:‘既要明察事理,也要懂得保全自身’。我虽是愚陋之言,也希望你慎重思考采纳。”但盖宽饶最终没有听从劝告。
汉宣帝晚年趋向重用刑法,以严刑峻法治国,任用宦官掌管机要。而盖宽饶是儒生,主张儒术、仁政,政治理念根本对立。盖宽饶密封上书批判朝政说:“如今圣人治国之道渐渐荒废,儒术得不到重视,朝廷把受过宫刑的宦官当成周公、召公那样的贤臣来重用,把法律条文当作《尚书》《诗经》来尊奉。”他又引用《韩氏易传》里的话说:“五帝时代,天下是公有的,传位给贤人。夏商周三代,天下变成私有的,传位给儿子。天下如同四季运行,功业完成便应当退位,如果不能胜任,就不该久居高位。”
奏书呈上之后,本来就烦他的汉宣帝火了,认为盖宽饶心怀怨恨、诽谤朝政,始终不肯悔改,就把他的奏书交给朝中高官议论定罪。当时执金吾评议,认为盖宽饶这番话暗指要让皇帝禅让皇位,属于大逆不道。谏议大夫郑昌同情惋惜盖宽饶忠心正直、忧心国家,只因说话不当,就被文吏恶意诋毁陷害、罗织罪名,于是上书替他申辩:“臣听说,山中若是有猛虎,连野菜也没人敢去摘;国家若是有忠臣,奸邪小人就不敢兴风作浪。司隶校尉盖宽饶,居所不求安逸,饮食不求奢华,在朝堂有忧国忧民之心,离朝堂有为国死义之节。他上没有皇亲外戚的靠山,下没有权贵的依托,身居监察之位,坚守正道行事,常有得罪人之处。如今他上书只是谈论国事,有些官员却要置他于死地。我身为谏官,不敢沉默不语。”
但汉宣帝没有听从郑昌的劝谏,依旧下令把盖宽饶交给有关部门惩治。盖宽饶不愿受辱,万念俱灰下在皇宫北门前拔刀自刎。盖宽饶虽不通世故,不近人情,不懂变通,但他一心为公,行事光明磊落,办事有理有据仍然让人敬服,天下百姓没有不怜惜同情他的。
盖宽饶的悲剧在于,他坚持原则没错,但不讲策略的死磕却要了自己的命。用现代眼光看,盖宽饶这类“刚直到不懂变通”的职场人,可以说是一个高道德、低效能的典型。他们有底线、有担当,但往往因为方式问题,把自己逼到绝路,反而无法实现理想。盖宽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但不是一个值得模仿的职场人。现代职场需要的,不是宁折不弯的烈士,而是外圆内方的智者。内心保持刚直的操守,手上掌握灵活的方法,才能既保护自己,又真正推动改变。如果非要用悲壮的牺牲来证明自己的正确,那这种正确,其实是没有力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