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讲的是七位西汉末年坚守原则、对抗权贵、以死立节的骨鲠之臣,是班固眼中的邦之司直。盖宽饶就是其中一位极端的理想主义者,他以极度廉洁、刚直不阿闻名,却也因为为人苛刻,喜欢揭发别人的性格走向了悲剧。
盖宽饶,字次公,魏郡人。因通晓经术,担任郡文学官。后来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又被举荐为方正,回答皇帝策问,成绩优秀,升任谏议大夫,兼管郎中户将的事务。盖宽饶是典型的儒生入仕,具备经学素养,但他的性格并非迂腐文人,而是刚直敢言。
没多久,盖宽饶就开始了自己弹劾的第一步,他上书弹劾卫将军张安世的儿子,侍中阳都候张彭祖经过殿门不下车,属不敬罪,并连带指责张安世身居高位,却对国家没什么益处。但最后的调查结果是,张彭祖过殿门时,确实是按规下车了,盖宽饶因胡乱检举大臣,弹劾不实获罪,被贬为卫司马。
卫司马地位低下,以前的卫司马见到卫尉都要行跪拜礼,还经常被卫尉差遣去买菜购物。盖宽饶查阅旧规,发现并无卫司马必须会行跪拜礼的规定,于是只对卫尉行拱手礼。卫尉想差遣盖宽饶去办私事,盖宽饶按照制度走程序,先向尚书申请,拒绝私下使唤。尚书责问卫尉,从此卫尉再也不敢私自差遣候官、司马。侯官、司马见卫尉不再行跪拜之礼,外出值守、安排警卫事务时,都主动上奏说明情况,官场上的礼制规矩从此得以端正。盖宽饶依据法律条文,维护了尊严,既刚直又有策略。
相比对权贵的严厉如虎,盖宽饶对士卒则仁爱如父。盖宽饶刚被贬为卫司马,还没走出殿门,就割断身上穿的单衣的长襟,让衣服下摆离地以方便行走,“断裳”的典故由此而来。他头戴高冠,身佩长剑,亲自查看士卒的宿舍,了解士卒的饮食起居;生病的士卒,他亲自前往探视慰问,还送去医药,对待部下十分仁厚有恩德。等到年末接替移交的时候,宣帝前来犒赏慰问退役的士卒。有数千士卒叩头请求,希望能再留任服役一年,来报答盖宽饶的深厚恩德。汉宣帝赞许盖宽饶的工作,任命他为太中大夫,派他巡行各地察访民风吏治。盖宽饶任职十分勤勉,经常表彰举荐良善,贬斥罢黜奸恶,办事很符合宣帝的心意,被提升为司隶校尉。
司隶校尉是汉武帝特置的官职,专门负责监察京城及周边地区。其权力极大,上至皇后太子,下至公卿百官,都在其监督范围之内,故称“虎臣”。盖宽饶本人也因此被称为“盖虎臣”,这一称号不仅指官职权利,更代表一种刚直不阿、不畏权贵的精神品格。盖宽饶纠察检举官员不回避权贵,而且无论大事小事,一律弹劾,以至于案件太多,廷尉只能一半采纳定罪,一半搁置不问。即便如此,京城的公卿贵族以及外地到京城的郡国官吏都因担心被弹劾,战战兢兢,不敢触犯法律禁令,京城由此风气大好。但盖宽饶这种大事小事一律弹劾的风格,虽然使京师风气为之一清,但也让他与公卿贵戚结怨,人缘极差,偏偏他又刚直不阿,不随流俗,时刻保持政治清醒,为他后来被群起攻击埋下了祸根。
宣帝的老丈人平恩侯许伯因乔迁新居设宴,丞相、御史大夫、将军、中两千石官员都前去祝贺,只有盖宽饶不肯去。许伯亲自来请,盖宽饶才动身前往。到了宴会上,他径直坐到西阶的宾客位,独自坐一席,姿态孤傲不合众礼。许伯亲自给他斟酒,打趣说:“盖君来晚了。”盖宽饶直言道:“别倒那么多酒,我是个酒后性情狂放之人。”丞相魏相笑着调侃:“盖君你清醒时也是性情刚直狂傲,哪里还用得着借酒发狂呢?”满座宾客听闻此言,全都低头收敛神色,对他心生敬畏、不敢怠慢。
酒宴气氛正浓,乐曲奏响,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身跳舞,模仿猕猴和狗打斗的滑稽模样,在座众人全都哄堂大笑。唯独盖宽饶满心不悦,他抬头望着屋宇长叹道:“这府邸确实华美壮观!可荣华富贵从来没有定数,转瞬之间就会改换主人。世间权贵宅邸就像临时驿站,来来去去见过太多兴衰变迁。唯有行事谨慎安分,才能长久安稳,候爷您一定要以此为戒!”说完便起身快步离开,不告而别,随后又直接上奏弹劾长信少府檀长卿:身居九卿重臣之位,却当众跳猕猴嬉闹之舞,举止轻浮、违背礼法,对君主大不敬。汉宣帝本打算治檀长卿的罪,许伯多次谢罪求情,过了许久,宣帝心中怒气才渐渐平息,此事作罢。
这场宴会其实是盖宽饶一生处境的缩影:他说的富贵无常的道理都对,甚至很深刻,但说的时间和场合完全不对,人家庆贺新居的喜庆场合,他非要说扫兴话;他坚持原则弹劾檀长卿,虽然合法,但未免太上纲上线,也让好心请他来的主人许伯下不了台。他最终被迫自杀,正是因为他永远在不合时宜的地方说不合时宜的真话;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不愿意违背原则去迎合人情世故。那盖宽饶为何被迫自杀呢?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