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贡禹又上书说:“臣贡禹本来年老贫穷,家产不满万钱,妻儿连粗粮都吃不饱,粗布衣服也不能蔽体,有130亩田地,陛下错爱征召臣,臣卖掉100亩地作为车马费来到长安。陛下任命臣为800石的谏议大夫,俸钱每月有9200钱。太官供给粮食,又蒙赏赐四季衣服和酒肉果品,患病有宫中侍医医治,对臣恩德深厚。陛下又任命臣为二千石的光禄大夫,俸钱达12,000钱,赏赐也越来越多,臣的生活越来越好,身份越来越尊贵,这真的不是草莽愚臣所能承受。臣私下认为无以回报陛下的厚恩,不禁日夜惭愧。臣已81岁,血气衰微,耳目不灵敏,对朝廷帮助不大,这就是所谓的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如今我离家三千里,只有一个年仅12岁的儿子,没有为我准备棺椁的人,实在担心有一天突然倒下,不能再返回家乡,请允许臣乞骸骨退休回家。”
元帝回复说:“朕因为先生有伯夷的廉洁,史鱼的正直,奉守经义遵从古道,不迎合当世,孜孜不倦地为百姓着想,因此亲近先生,希望先生辅佐朕治理国家。一直没听说先生谈过家庭,现在突然提出要退休,是否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是和哪位官员意见冲突?此前我嘱咐金敞转告您,想录用您的儿子,现在才知道您的儿子还小。有朝廷保障先生的衣食住行,这不比有100个儿子还强吗?古话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为什么一定要思念故乡?’您要多吃饭,保养身体。”过了一个月,元帝任命贡禹为长信宫少府。不久,御史大夫陈万年去世,贡禹接替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自从贡禹在位,多次谈论政事得失,上书数十次。贡禹认为古代百姓没有人头税(秦汉人头税分为口钱与算赋两类),但从汉武帝征伐四夷开始,加重对百姓的赋税,百姓生下孩子三岁就要出口钱,百姓苦不堪言,以至于生下孩子就杀死,实在令人痛心!应该让孩子七岁换牙后再出口钱,成年后20岁再缴纳算赋。
贡禹又谏言说,古代不用金钱作为货币,大家都致力于农业生产,因此有一夫不耕,就会有人挨饿的说法。现在朝廷铸钱,每年耗费在开山采铜铁的人力就有十万人以上,正常一个农夫可以养活七个人,那么就有70万人要因此挨饿。加上挖掘地下数百丈,挖去阴之精气,使得地藏空虚,不能含气出云。砍伐山林没有节制,造成水土流失,水旱灾害频发。从五铢钱兴起已经有70多年,百姓犯盗铸钱罪被判刑的很多,富人积钱满屋还是不满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都不愿意种田缴纳赋税。农夫常年在外风吹日晒,手足长满老茧,不仅要缴纳赋税田租、禾稿税,还要服差役,负担非常沉重,迫使农夫弃农经商,耕田的人现在不到一半。即使将田地赐给贫民,他们也会由于负担太重把地贱卖,转而经商,穷困到极点就会变成盗贼。商业获利快,人们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痛恨工商业的危害就要断绝它的根源,应该废除开采珠玉金银、铸造钱币的官职,不再铸造钱币。市井也不要进行货物买卖,废除赋税以钱币缴纳的法律,赋税、官员的俸禄以布帛、谷物为主。让百姓专心务农,像古时一样。
贡禹还谏言把离宫及长乐宫卫士减去一半,裁撤官府奴婢以减轻徭役和赋税;宫中的近臣,从诸曹到侍中,其家属不得做买卖与民争利,有违反者免去官职,夺取爵位,不得再担任官职。针对汉武帝时为弥补国家用度不足,采用权宜之计,让犯罪者可以花钱赎罪,向国家缴纳粮食可以买官,造成天下追求奢侈,官场混乱,百姓贫困。贡禹认为应该废除这些制度,有贪赃枉法行为就要严厉处罚,不能仅仅免官了事。这样,人们就会争相为善,以孝敬父母,关爱兄弟为贵,看轻唯利是图者,推举真正的贤德之士和廉洁之人,天下必然由此而大治。
元帝采纳了贡禹部分建议,诏令百姓生下孩子七岁才出口钱,从此开始实行。又撤除上林苑不用的宫馆,裁撤建章宫、甘泉宫卫士,将郡国宗庙守护卫士裁减一半。其余建议虽未被采纳,但赞赏贡禹质朴正直的心意。
贡禹还上书想要废除郡国的宗庙,制定汉朝宗庙依次废除的礼仪,还没来得及实施,贡禹就因病去世,仅担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元帝赐给他丧葬费上百万,并将他的儿子任命为郎官,后升任东郡都尉。贡禹去世后,元帝仍在思考他的建议,颁发诏书,撤除郡国的宗庙,并制定依次废除的礼仪。
贡禹以儒家道德为准则,多次向汉元帝上书抨击时弊,尤其针对皇室奢侈、赋税沉重,民生困苦等问题提出尖锐批评,体现了儒家士大夫的“清议”精神。虽然他废除货币等主张脱离现实,难以落地,但贡禹八十出仕,以残年燃尽孤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的清节与谏言,是西汉中期最动人的理想主义回响,虽未能力挽狂澜,却让后世知道:一个王朝的衰败,从不缺良药,缺的是服下良药的勇气与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