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辅是幸运的,比他晚一个朝代的郑崇则很悲惨,郑崇以直言敢谏、清正廉洁闻名,最终惨死在狱中。但郑崇留下了两个永载史册的典故:郑崇最有名的一句话“臣门如市,臣心如水”,门庭若市是外界的热闹,心如止水是内心的操守,成为后世衡量官员清廉的标杆;而“郑履”成为清正敢谏之臣的文化符号,被历代诗文广泛应用,如杜甫的“京兆空柳色,尚书无履声”;苏轼的“朝罢人人识郑崇,直声如在履声中。”郑崇的生命虽然被西汉末年的黑暗政治吞噬了,但他的精神却以典故的形式,获得了永生。
郑崇,字子游,原本是高密的世家大族,家族世代与外戚王氏互通婚嫁。他的祖父因为家财丰厚,被迁徙到平陵定居。父亲郑宾通晓法令,在御史大夫贡禹手下担任御史,以公正耿直闻名。
郑崇年轻时曾任郡文学史,后来做到丞相大车属。他的弟弟郑立和高武侯傅喜是同窗好友,二人交情深厚。傅喜出任大司马后,举荐了郑崇。汉哀帝将郑崇提拔为尚书仆射(尚书台的副长官,秩600石,权力极重,接近皇帝)。郑崇多次求见皇帝,直言规劝,争辩得失,哀帝起初也愿意采纳他的建议。郑崇穿牛皮鞋,走路会发出特有的声音,他每次朝见,哀帝还没看到人,会先听到郑崇的皮鞋声,哀帝会亲昵地笑着说:“我知道郑尚书来了。”这就是郑履的典故,也称尚书履。
过了一段时间,汉哀帝打算册封祖母傅太后的堂弟傅商,郑崇进谏说:“当年成帝册封五位舅舅为列侯,结果上天显示异象:天变成赤黄色,大白天日头里有黑气。如今,傅太后堂兄弟中已经有两人封侯:孔乡侯因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以三公的身份受封为列侯,这些尚且还有缘由。现在无缘无故又要册封傅商,这就破坏扰乱了制度,违背天意和民心,也不是傅氏一族的福祉。我听老师说过:‘违逆阳气会变得极弱;违逆阴气会短命夭折;侵犯别人有祸乱灭亡的忧患;触犯神明有疾病夭折灾祸’。所以周公告诫说:‘君王如果不知治国的艰难,一味沉溺享乐,这样的君王大多难以长寿。’所以衰败时代的君王大多夭折短命,这都是违逆阴气的祸害。我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抵挡国家的灾祸。”说完,郑崇拿起写好的诏书草案,站起来就要走人,这是及其罕见的强硬举动。傅太后知道后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而受一个臣子控制!”郑崇的谏言非常有道理,而且后来也应验了:汉哀帝常年体弱,年仅25岁就驾崩。可惜哀帝没有听从,最终还是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
后来,郑崇又因董贤受到哀帝过分宠幸,逾越礼制,向哀帝直言劝谏,这下彻底得罪了哀帝。他多次因为工作上的事被皇帝责备,他也因此身染重病,脖子上长了毒疮,想请求退休回家,却又不敢当面提出。尚书令赵昌是个谄媚奸佞之人,一向忌恨郑崇。他看出郑崇已被皇帝疏远,就趁机上奏,诬陷郑崇与宗室私下往来,怀疑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请求查办。汉哀帝斥责郑崇说:“你的门前人来人往像市场一样,你凭什么想要限制主上?”郑崇回答:“臣的家门虽然像市场一样热闹,但臣的内心像水一样清澈,请求陛下调查核实。”这就是“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典故。哀帝大怒,将郑崇投入监狱,严刑拷打,追查到底。
郑崇被投入监狱,司隶校尉孙宝深知郑崇是被冤枉的,他上书营救,提出:郑崇被关在监狱里审讯,被严刑拷打,打得死去活来,最后没有得到一句供词,所有人都说郑崇受了冤枉,怀疑赵昌和郑崇有矛盾,才招致郑崇蒙冤受屈,要求一并查办赵昌。但哀帝听不进去,斥责孙宝附下罔上,是国家的奸贼,把他贬为庶人。郑崇最终死在狱中。
郑崇的死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西汉政治衰败的标志。诸葛丰、刘辅、郑崇三人的悲剧,体现了同一个深层次问题:西汉中后期,皇权与外戚、宠臣捆绑,士大夫的刚直不再被容忍,而且谏诤空间在不断收窄。诸葛丰在汉元帝朝,被贬官,尚有余地;刘辅在汉成帝朝,被秘密逮捕,但在四位重臣的联名上书压力下让步;而到了汉哀帝时期,汉哀帝更加刚愎,士大夫的谏诤空间已经彻底消失,郑崇被下狱直接打死,连上书营救他的孙宝都被免官。这预示着:这个王朝已经听不进任何真话了。郑崇死后的第四年,汉哀帝驾崩。再过不到十年,王莽篡汉,西汉灭亡。郑崇的死,是西汉晚期政治崩塌的缩影。
郑崇死得最惨,也最干净,没有瑕疵,没有退路,只有死亡,他是一个“干净”的悲剧英雄。他输给了时代,但没有输给自己。他的“臣心如水”和“郑履”之声共同构成了西汉士人精神的最后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