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负责京城的治理,长安人口众多,豪强与百姓混杂,权贵关系盘根错节,在三辅地区中情况最为棘手。各地郡守、诸侯国相因政绩优异被选入当京兆尹的,长的不过两三年,短的只有几个月,就会因得罪人或被抓住把柄而罢免。此前只有赵广汉能胜任京兆尹,赵广汉被杀后,又换了好几任,都没有能做得长久的。就连当时著名的颍川太守黄霸,因政绩考核第一,被调入京城担任京兆尹,才几个月就因不称职被罢免,又回到颖川郡。因此,京城的治安日渐荒废,长安的盗贼肆虐,商贾百姓全都深受困扰。宣帝就此事询问张敞,张敞说可以根治盗贼。于是宣帝下诏,征调胶东国相张敞来代理京兆尹。
张敞一上任,就遍访长安的父老,最终打听到几个盗贼头目。这些人平时看起来都温厚老实,出门有童子骑马随从,邻里都认为他们是忠厚长者。张敞把他们全召来,先严厉斥责他们为非作歹的行径,然后饶恕了他们的罪行,但要求他们戴罪立功,帮助官府抓捕其他小偷。这些头目本以为会被抓起来,没想到能得到赦免,个个喜出望外,一个头目还帮忙出主意说:“如果把小偷召到官府进行抓捕,恐怕会惊动其他小偷,不如暂时任命我们一个职务,我们再见机行事。”张敞于是任命他们为官吏,放他们回去。
头目们回去大摆酒宴,小偷们都来祝贺,喝得大醉,头目便用红褐色的颜料涂在他们的衣角上。张敞派出的官吏坐在街巷口,看看到衣服上沾有红褐色印记的人就绑起来,一天之内就抓了几百人。经过严加审讯,有的人一天就做案百余起,全部依法惩治。张敞的“以盗治盗”很快取得了成效,从此以后,报案的大鼓很少被敲响,街市上没有了盗贼。宣帝很高兴,嘉奖了张敞。
在京兆尹任上,只有张敞与赵广汉做得最久,但两人在治理风格、个人性格、结局等方面有显著差异。赵广汉“以“钩距”法精于刺探、深挖隐情,对豪强和黑恶势力极具震慑力。手段多权术,严酷而高效。张敞沿袭了赵广汉的基本框架,但不会广设耳目。他更善于用“以盗治盗”的灵活策略,同时以《春秋》经术辅助治理,既严厉打击犯罪,又表彰善行,施政带有儒雅风格。这不仅赢得民心,也使他避免了酷吏常见的覆灭结局。赵广汉刚直、锋芒外露,行事激进,不讲情面,因此树敌众多。张敞敏捷圆融,遇到朝中廷议,总能引经据典,提出的方案切中事理,公卿信服,宣帝也多次采纳,表现沉稳有识。这也注定了他们的结局,赵广汉就像一把锐利的刀,伤人也伤己;张敞是柔韧的竹,曲而不折,得以善终。
但张敞在京兆尹任上九年,没有再得到提升,他的职务始终没有超过郡太守。而与他关系很好的萧望之、于定国都分别升任御史大夫和丞相,这是怎么回事呢?问题就出在张敞不注意形象,毫无为官的威仪。张敞散朝后途径章台街,经常让车夫赶车回府,自己用扇遮面骑马而过。这就是成语“走马章台”的出处,章台指汉长安章台下街名,因该地多设歌楼酒馆,所以后世引申为涉足风月场所。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私生活,据说张敞妻子幼时眉角有伤,张敞便每天出门前为妻子画眉,手法娴熟,长安城中都流传说“张京兆画的眉最妩媚动人。”有官员就因此告发他行为轻浮,有失大臣的体统,汉宣帝亲自过问,张敞坦然回答道:“闺房之内,夫妻之间,本来就有比画眉更亲昵的事情。”在张敞眼中,功名利禄远比不上与心爱之人的岁月静好。宣帝爱惜他的才干,没有苛责,但始终没有安排更高的职务给他。
张敞和光禄勋杨恽关系很好,后来杨恽获罪被杀,朝臣上奏说,杨恽朋党不应再担任重要职务。杨恽的朋友全被免官,唯独弹劾张敞的奏章被宣帝搁置没批。张敞派捕贼属官絮舜去查一个案子,絮舜认定张敞被弹劾,很快会被罢免,就不肯为张敞办事,私自回家去了。旁人劝阻,絮舜说:“我为他卖力够多了,如今他只剩五日京兆尹,还能查什么案子?”
张敞听说后,立刻派人把絮舜抓起来投入监狱,当时离冬月结束还有几天,办案的官吏昼夜审讯整治絮舜,最终定成死罪。行刑前,张敞让主簿传话给絮舜:“五日京兆尹又怎样?冬天就要过完了,你还想苟延性命吗?”随后絮舜被斩首示众。这又是一个成语“五日京兆”的出处,比喻任职时间短或将要离职的官员。絮舜因这句话丢了性命,张敞也因气盛杀人断送了仕途。
到了立春,巡查冤案的使者出行,絮舜的家人用车辆拉着絮舜的尸体,将张敞讲的话写进控告书,向使者控告。使者上奏朝廷,说张敞滥杀无辜。按道理滥杀无辜,按当时的法律是可以处死的,作为京兆尹的张敞肯定也懂,但他当时只想快意恩仇,想杀了絮舜这个势利眼。宣帝爱惜张敞的才能,还是想保张敞,于是先批准之前因杨恽案弹劾张敞的奏章,将张敞贬为平民。免官令一下,张敞马上到闕门下交还印绶,然后逃离京师,亡命天涯。
“画眉”“五日京兆”是张敞人生的两个侧面,他既有为妻画眉的柔情,又有嫉恶如仇的强硬,一温情一酷烈,形成了有趣的对映。这两个看似水火不容的故事,实则折射出张敞同一种可贵品质: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始终不忘初心、不失本色的人格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