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中书令石显受汉元帝宠幸,在朝中专权,作恶弄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都阿附石显以求自保,不敢说话。等到元帝驾崩,成帝即位,石显被调任中太仆,不再掌权。匡衡、张谭两人见石显失势,这才上书揭发石显此前的罪恶,请求罢免石显等人。对于这样的“墙头草”,王尊看不惯,他上书弹劾二人:
“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身居三公高位,掌管五常九德,职责是总揽国家大政、统一纲纪法度、推广教化,整顿风俗。他们明知石显专权,作威作福、骄纵无忌,是天下祸患,却不及时上报惩处,反而阿谀奉承、曲意逢迎,勾结臣下、蒙蔽君主,心怀奸邪、贻误国家,完全没有大臣辅佐朝政的本分,属于大逆不道,罪行都是在大赦令之前。大赦之后,石显失势后,两人才站出来揭发石显,却不先检讨自己当初的不忠,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奸佞祸乱之臣,荒谬地说百官畏惧石显超过畏惧君主。这是诬蔑先帝,为自己开脱,有失大臣体统。另外,正月天子巡幸曲台,亲临慰劳卫士,匡衡与大鸿胪赏等高官坐在殿门下,匡衡南向而坐,赏等西向而坐,匡衡特意为赏改为东向而坐的尊位,起身邀请对方入座,私下交谈了一顿饭的时间。天子亲临盛典,百官应各司其职,匡衡却摆放不合礼制的坐席,让下位人居上位,在朝堂宫门私下结好施恩,举止不合礼仪,扰乱朝廷尊卑等级秩序。匡衡还派家奴去打探天子行程时间,等到天子驾临,匡衡依旧安然端坐,神色不改,毫无敬畏恭谨之心,骄纵轻慢、不守礼法,是大不敬之罪。”
王尊的弹劾理直气壮,但过于苛刻。匡衡、张谭在石显当权时的阿附是事实,作为三公,不能匡正君主,铲除奸邪,事后却出来痛打落水狗,确实有“墙头草”之嫌。王尊指责他们不先检讨自己的不忠,切中要害。但当时石显得宠于元帝,匡衡作为丞相,若硬碰硬很可能被贬甚至杀头,也未必能改变局面。王尊不承认政治现实中存在的不得不忍的灰色地带,显得不近人情。而且将匡衡对座位方向的安排,派家奴打探天子行程,指控为大不敬,更像是吹毛求疵。
所以成帝下诏不再追究,但匡衡自己心虚,他羞愧恐惧,摘下官帽请罪,上交丞相、侯爵印信。当时成帝刚即位,正要安抚大臣、稳定局面,匡衡是他留用的前朝重臣,又是当时的儒臣领袖,门生遍朝野,于是让御史丞核查案情。御史丞反过来弹劾王尊:“肆意诋毁污蔑大赦之前的旧事,随意弹劾朝中重臣,不依照律法条文,刻意夸大细小过失,污蔑丞相,羞辱公卿,轻视朝廷威严,奉命巡查却态度不敬。”成帝下诏,将王尊贬为高陵县令。几个月后,王尊因病被免官。
王尊这一次免官暴露了他政治判断的严重失误。虽然王尊的弹劾是对的,他指出的问题:大臣阿附权奸、事后甩锅,礼仪失当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政治不是法庭,不是有理就能赢,他不懂得适度的宽容和策略性的等待,他的弹劾更像一次道德审判,而非政治行动;王尊把“直臣”做到极致,也把“孤臣”做到极致。在石显当权时,他不在中央,没有阿附之罪,因而站在道德高地上。但当他用这块高地轰击整个既得利益集团时,所有人都感到了威胁,不仅是匡衡,还有那些同样曾与石显周旋过的大臣们。因此,王尊成了整个官僚体系的公敌。
元帝朝阿附石显的大臣,在成帝朝依然高居三公;弹劾他们的王尊却被贬为县令。这揭示了一个残酷事实:在官场中,曾做错事但及时转向往往比始终坚持原则更安全,王尊的遭遇是理想主义在现实政治中的一次溃败。但王尊的性格从来是宁折不弯的,他的弹劾奏书是一封刻在竹简上的道德檄文,他赢了道义,输了官位;守住了内心的刚直,却验证了政治的不圆融。他的失败令人叹息,但正因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孤勇,后世才将他与那些圆滑保位的“匡衡们”区别开来,他也因此总能在被罢后又重新起用,成为无可替代的实干型官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