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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谁先失仪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293 2024-11-15 07:57

  【郑公宫殡宫,灵前】

  素幔还在门边轻轻晃。

  那道深色身影入殿后,并未立刻看人,只朝正中那口沉黑棺椁长长一揖。起身时,目光才自棺前缓缓移开。

  先落在地上那张翻歪的矮案上。

  案脚斜着,一只酒爵滚到席边,还未来得及收。再往旁,是另一只倒扣的酒爵,边沿磕出一道细细白痕。砖上几点酒渍,已经渗开了。

  目光再往上,落到公子段膝头。

  素麻袍角蹭了灰,膝边还留着一点擦痕。

  再往上,是武姜。

  她鬓边那根麻带虽已叫女史扶正,发侧却仍乱着半缕,唇抿得极紧,扶着案边的手指也还没有完全松开。

  最后,才落到棺前那张脸上。

  姬陶仍跪着。

  半边脸掌印鲜明,灯火一照,指痕边沿都显了出来。鬓发叫汗黏在耳侧,腰背却一寸没塌。掌心按在蒲席边上,指节发白。

  满殿无声。

  连方才压着嗓子的抽气声,都跟着轻了。

  宗伯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谁先动脚?”

  殿中静了一瞬。

  武姜眼底寒意一沉,公子段下颌骤然绷紧,连门边收器物的小竖都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宗伯却没看棺前,先转向公子段。

  “公子段。”

  段生咬了咬牙,上前半步,叉手:“在。”

  “你近前时,世子可曾起身?”

  “未曾。”

  “你可曾碰他?”

  段生嘴唇一抿:“我只是见长兄灵前昏沉,近前唤——”

  宗伯看着他,声线平平的:

  “我问你,碰了没有。”

  段生喉结滚了一下。

  “……碰了。”

  “怎么碰的?”

  灯影静了一静。

  段生指尖收紧,终究还是吐出两个字:

  “踢了。”

  武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段生肩背却跟着绷得更紧。

  宗伯没接武姜那一眼,只又问:

  “在棺前?”

  “……是。”

  “当着这一殿宗亲家臣?”

  “是。”

  宗伯不再看他,转向棺前。

  “世子。”

  姬陶抬起头。

  “你说。”

  姬陶先朝棺椁叩了一首。

  额头触地,声气闷闷地从席边传回来:

  “我醒时,肋下先痛。”

  他直起身,停了一停,才又道:

  “先君在前,我失仪。”

  武姜冷笑了一声。

  “你倒认得快。若不是你——”

  “夫人。”

  宗伯把话截断了。

  武姜眼底那层寒意更沉,手却还是从案边挪开了。

  宗伯看着姬陶:“踹出去那一脚,是你?”

  “是。”

  “掀乱席案,也是你?”

  “是。”

  “你脸上这一掌,是谁打的?”

  殿中忽地更静。

  姬陶看了武姜一眼,随即垂下眼。

  “夫人。”

  武姜指尖在案边一顿。

  宗伯没再往下追,只把目光抬起,往左列扫去。

  “公子繁。”

  原繁拢着袖,上前半步:“在。”

  “你站在左列前方,都看见了?”

  “看见了。”

  “谁先动脚?”

  “公子段。”

  “谁先掀乱席案?”

  原繁静了一瞬,才道:

  “世子。”

  这两句一落,他便不再添一个字。

  宗伯点了点头,又转向右列。

  “女公子。”

  姬旋抬眼,上前一礼。

  她站得很稳,素麻袖角垂在身侧,连褶都不乱。

  宗伯道:“你见着时,场中已到哪一步?”

  姬旋眼睫微微一垂。

  “我见时,酒爵已滚了。”

  就这一句。

  说完,她退回原处,再不抬头。

  殿里只余香头轻爆的一声。

  门边两个收礼器的小竖,手里还托着铜盘,却都像叫人拿针钉住了似的,连腕子都不敢换一下。

  宗伯这才转向上首。

  “公子段先在棺前动脚,是一错。”

  他抬起手,朝棺前那张翻歪的矮案点了一下。

  “世子骤起还手,掀翻席案,是一错。”

  再往上,目光落到武姜脸上。

  “夫人亲自下场,掌掴世子,又是一错。”

  武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唇边那点白,叫灯火一照,更显出来。

  “棺在中,礼在前。”宗伯道,“眼下棺前这一乱,谁也不清白。”

  公子段猛地抬头,嘴唇一张,话还没出口,武姜已偏过脸去,冷冷扫了他一眼。

  他只得把那口气又咽回去。

  “宗伯这意思,”武姜缓缓开口,“倒像是段生在棺前抬了一脚,便与寤生这一番撒疯闹殿一样重了。”

  宗伯看向她。

  “我分的是先后。”

  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拂得白幡下摆轻轻擦过棺角,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武姜盯着宗伯,眼里一点点凝出冷光来。

  “先后分得这样清,轻重也就都不必分了?”

  宗伯没有立刻接她这句。

  他只是转过身,朝棺前那口沉黑棺椁又拱了拱手。拱完了,才道:

  “先君就在这里。谁先抬脚,谁先掀席,谁先动手,不难看。至于各人动手时,心里怎么算轻重,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落下,武姜没有再往下说。

  她扶在案边的手慢慢收回袖里,只下颌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门边一名礼官快步入内,叉手低声道:

  “王使命已过皋门。”

  这一声不大,殿中那口方才才勉强压住的气,却一下又绷紧了。

  王使已过皋门。

  册命马上就到。

  灵前这一场乱,没工夫再拖。

  宗伯转回身,看向棺前。

  “世子。”

  “在。”

  “王使命近。棺前不可再乱。”宗伯盯着他,“你还能不能跪住?”

  姬陶掌心压在蒲席边上,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他低头,朝棺椁再叩一首。起身时,背脊一寸一寸挺直了。

  “能。”

  宗伯看了他两息,点了一下头。

  “那就跪住。”

  这一句下来,殿中再无人敢出声。

  原繁退回左列,把袍袖重新拢好。经过棺前时,脚步顿也未顿,只低低落下一句:

  “先把这一程守过去。”

  声音极轻,轻得像衣角从席边擦过去。

  姬陶没应,只把掌心更紧地压进席边。

  右列那头,一名年少女眷腿一软,险些跌下去。姬旋伸手扶住她,待她站稳,才慢慢收回手。武姜坐在上首,鬓边那根麻带终于又叫女史悄悄扶正了。公子段咬着牙退回列中,眼睛却始终没从棺前那道背影上移开。

  殿外忽然响起甲片轻擦的细响。

  一阵。

  又一阵。

  自远而近。

  门边小竖把头压得更低了。素幔外人影一晃,前导礼官先入殿,扬声传道:

  “王使至——”

  满殿的呼吸都像在这一声里齐齐顿了一下。

  宗伯转身,面向殿门。

  武姜也抬起眼。

  公子段下颌绷紧,原繁垂了眼,姬旋则微微抬睫,看向那道尚未完全掀开的素幔。

  姬陶跪在棺前,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背脊又挺直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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