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殡宫,灵前】
素幔还在门边轻轻晃。
那道深色身影入殿后,并未立刻看人,只朝正中那口沉黑棺椁长长一揖。起身时,目光才自棺前缓缓移开。
先落在地上那张翻歪的矮案上。
案脚斜着,一只酒爵滚到席边,还未来得及收。再往旁,是另一只倒扣的酒爵,边沿磕出一道细细白痕。砖上几点酒渍,已经渗开了。
目光再往上,落到公子段膝头。
素麻袍角蹭了灰,膝边还留着一点擦痕。
再往上,是武姜。
她鬓边那根麻带虽已叫女史扶正,发侧却仍乱着半缕,唇抿得极紧,扶着案边的手指也还没有完全松开。
最后,才落到棺前那张脸上。
姬陶仍跪着。
半边脸掌印鲜明,灯火一照,指痕边沿都显了出来。鬓发叫汗黏在耳侧,腰背却一寸没塌。掌心按在蒲席边上,指节发白。
满殿无声。
连方才压着嗓子的抽气声,都跟着轻了。
宗伯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谁先动脚?”
殿中静了一瞬。
武姜眼底寒意一沉,公子段下颌骤然绷紧,连门边收器物的小竖都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宗伯却没看棺前,先转向公子段。
“公子段。”
段生咬了咬牙,上前半步,叉手:“在。”
“你近前时,世子可曾起身?”
“未曾。”
“你可曾碰他?”
段生嘴唇一抿:“我只是见长兄灵前昏沉,近前唤——”
宗伯看着他,声线平平的:
“我问你,碰了没有。”
段生喉结滚了一下。
“……碰了。”
“怎么碰的?”
灯影静了一静。
段生指尖收紧,终究还是吐出两个字:
“踢了。”
武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段生肩背却跟着绷得更紧。
宗伯没接武姜那一眼,只又问:
“在棺前?”
“……是。”
“当着这一殿宗亲家臣?”
“是。”
宗伯不再看他,转向棺前。
“世子。”
姬陶抬起头。
“你说。”
姬陶先朝棺椁叩了一首。
额头触地,声气闷闷地从席边传回来:
“我醒时,肋下先痛。”
他直起身,停了一停,才又道:
“先君在前,我失仪。”
武姜冷笑了一声。
“你倒认得快。若不是你——”
“夫人。”
宗伯把话截断了。
武姜眼底那层寒意更沉,手却还是从案边挪开了。
宗伯看着姬陶:“踹出去那一脚,是你?”
“是。”
“掀乱席案,也是你?”
“是。”
“你脸上这一掌,是谁打的?”
殿中忽地更静。
姬陶看了武姜一眼,随即垂下眼。
“夫人。”
武姜指尖在案边一顿。
宗伯没再往下追,只把目光抬起,往左列扫去。
“公子繁。”
原繁拢着袖,上前半步:“在。”
“你站在左列前方,都看见了?”
“看见了。”
“谁先动脚?”
“公子段。”
“谁先掀乱席案?”
原繁静了一瞬,才道:
“世子。”
这两句一落,他便不再添一个字。
宗伯点了点头,又转向右列。
“女公子。”
姬旋抬眼,上前一礼。
她站得很稳,素麻袖角垂在身侧,连褶都不乱。
宗伯道:“你见着时,场中已到哪一步?”
姬旋眼睫微微一垂。
“我见时,酒爵已滚了。”
就这一句。
说完,她退回原处,再不抬头。
殿里只余香头轻爆的一声。
门边两个收礼器的小竖,手里还托着铜盘,却都像叫人拿针钉住了似的,连腕子都不敢换一下。
宗伯这才转向上首。
“公子段先在棺前动脚,是一错。”
他抬起手,朝棺前那张翻歪的矮案点了一下。
“世子骤起还手,掀翻席案,是一错。”
再往上,目光落到武姜脸上。
“夫人亲自下场,掌掴世子,又是一错。”
武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唇边那点白,叫灯火一照,更显出来。
“棺在中,礼在前。”宗伯道,“眼下棺前这一乱,谁也不清白。”
公子段猛地抬头,嘴唇一张,话还没出口,武姜已偏过脸去,冷冷扫了他一眼。
他只得把那口气又咽回去。
“宗伯这意思,”武姜缓缓开口,“倒像是段生在棺前抬了一脚,便与寤生这一番撒疯闹殿一样重了。”
宗伯看向她。
“我分的是先后。”
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拂得白幡下摆轻轻擦过棺角,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武姜盯着宗伯,眼里一点点凝出冷光来。
“先后分得这样清,轻重也就都不必分了?”
宗伯没有立刻接她这句。
他只是转过身,朝棺前那口沉黑棺椁又拱了拱手。拱完了,才道:
“先君就在这里。谁先抬脚,谁先掀席,谁先动手,不难看。至于各人动手时,心里怎么算轻重,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落下,武姜没有再往下说。
她扶在案边的手慢慢收回袖里,只下颌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门边一名礼官快步入内,叉手低声道:
“王使命已过皋门。”
这一声不大,殿中那口方才才勉强压住的气,却一下又绷紧了。
王使已过皋门。
册命马上就到。
灵前这一场乱,没工夫再拖。
宗伯转回身,看向棺前。
“世子。”
“在。”
“王使命近。棺前不可再乱。”宗伯盯着他,“你还能不能跪住?”
姬陶掌心压在蒲席边上,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他低头,朝棺椁再叩一首。起身时,背脊一寸一寸挺直了。
“能。”
宗伯看了他两息,点了一下头。
“那就跪住。”
这一句下来,殿中再无人敢出声。
原繁退回左列,把袍袖重新拢好。经过棺前时,脚步顿也未顿,只低低落下一句:
“先把这一程守过去。”
声音极轻,轻得像衣角从席边擦过去。
姬陶没应,只把掌心更紧地压进席边。
右列那头,一名年少女眷腿一软,险些跌下去。姬旋伸手扶住她,待她站稳,才慢慢收回手。武姜坐在上首,鬓边那根麻带终于又叫女史悄悄扶正了。公子段咬着牙退回列中,眼睛却始终没从棺前那道背影上移开。
殿外忽然响起甲片轻擦的细响。
一阵。
又一阵。
自远而近。
门边小竖把头压得更低了。素幔外人影一晃,前导礼官先入殿,扬声传道:
“王使至——”
满殿的呼吸都像在这一声里齐齐顿了一下。
宗伯转身,面向殿门。
武姜也抬起眼。
公子段下颌绷紧,原繁垂了眼,姬旋则微微抬睫,看向那道尚未完全掀开的素幔。
姬陶跪在棺前,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背脊又挺直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