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那一脚的余痛还在。
姬陶垂着眼,双手按在蒲席上,指节用力到泛白。麻衣粗糙的纹理死死压在膝头,磨出钻心的生疼。殿中焚香未绝,浓白的烟气绕着素帷与灵幡缓缓浮动,把棺前那一点烛火熏得明暗不定。
宗伯将入殿,满堂传出布帛摩擦的轻响。原本窃窃私语的宗亲纷纷低头跪正,将手拢入宽大的丧服袖中。
段生的视线却依旧死死钉在姬陶身上。
“长兄若是这会儿再睡过去,宗伯入殿时,只怕要更热闹了。”他站在姬陶斜前,声音压得极低,嘴角那点冷笑在昏黄的灯影中扯出一丝恶毒的弧度,“灵前这一场,郑国上下都看着,长兄若是撑不住,倒不如早些说一声。”
殿中几名年轻宗亲眼皮微掀,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撞,又触电般飞快垂下去。无人接话,唯有更漏滴水的细碎声,在压抑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
武姜坐在上首,眼底倒映着幽冷的烛光,没有立即喝止,只看着姬陶。
姬陶缓缓抬头。
“我若撑不住,方才便已倒在灵前,不会还跪在这里。”他声音不高,仍旧带着一点方才醒来时未尽的沙哑,“先君在殡,灵前诸礼未毕,叔弟若真有心替父君守礼,便该先把声气收一收。”
段生嘴角的冷笑猛地僵住,下颌的肌肉绷紧出一条硬线。
武姜这时才淡淡开口:“寤生倒是会说了。”
姬陶垂眼不应。
武姜望着他,声音比先前更冷:“会说并不稀奇。先君在时,也未见你真把这些话用到有用处上。如今先君不在了,郑宫里外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在灵前这一失仪,别人未必只当你是一时昏厥。真叫人记下去,记的也未必只是你一个人的脸面。”
武姜话落,殿里年长些的宗亲把头垂得更低,几只满是皱纹的手在麻布袖口里攥成了拳。
姬陶把额头压回砖上,青砖的寒气刺入肌肤,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血气强行封冻下去。
他朝棺椁再叩下一首,起身时才道:“失仪是儿之过。只是先君在前,儿若连哀都没有,倒更不像人子。方才一时失神,夫人责罚,儿都领。只求灵前诸礼先稳,不要因我一人,扰了先君最后这一程。”
武姜看了他片刻,狭长的眼眸在暗影中眯起,却没立时再压。
右首女眷列中,姬旋抬睫,视线在姬陶瘦削的脊背上稍作停留,复又化作一池静水。
公子繁这时才开口,仍是平平稳稳的口气:“夫人,宗伯将至,王使也在路上。世子连日守丧,心力已倦,方有片刻失神。先君在殡,诸礼未毕,此时若为小失仪而多生争声,反倒惊扰灵前。”
公子繁说完,便把眼垂了下去,双手交叠于腹前,如同殿中一根静默的廊柱。
段生的眼神陡然阴沉。
武姜刀锋般的目光刮过公子繁的脸,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道:“你们倒都懂礼。”
这话不重,殿中的空气却仿佛被抽干,令人窒息。
右首那边,姬旋的眼波在公子繁与姬陶之间流转了一个来回,重又归于死寂。
姬陶没有再看任何人。
殿中素帷在风中剧烈翻滚,哭声又断断续续地接上。满堂素缟,一张张脸埋在灯影深处,余光却都在暗中交锋。
他垂下眼,胸膛匀速起伏着。
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抠破了掌心,腥甜的刺痛感才把那点未散尽的乱意按下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有脚步声近。
不急,却稳。
先是到阶前停住,随即有人隔着素幔伏地禀道:
“宗伯将入殿,请诸位各安其位。”
这一句不高,殿中那根绷紧的弦嗡然作响。
段生唇边那点未收尽的笑彻底僵死。公子繁将后背挺得笔直。右首女眷处死一般的寂静,连压抑的抽泣都被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武姜抬了抬眼,声音仍冷:“都听见了?”
布履挪动的沙沙声连成一片,殿中已人人归位。
姬陶仍跪在原处,没有动。
素帷被一只枯瘦而有力的手掀开。
殿门外,第二道脚步声已经跨过门槛。人影一折,宗伯缓步入殿。
来人年近半百,背脊挺得极直,身上服的不是丧衣,而是一身深色礼服,袖口收得齐整,连腰间佩玉都被压得死死的,不发一丝杂响。宗伯先朝棺前长揖,而后站定,一双沉如深潭的眼平平扫过殿中众人。
满堂原本压着的哀声,被这目光一压,竟齐刷刷地哽在了喉间。
扫到左列最前那席空位时,宗伯的目光微微停了一瞬。
“王叔未至?”宗伯问。
门侧礼官深深埋着头,低声答道:“尚未见王叔车驾。”
宗伯“嗯”了一声,便把目光收了回来,不再多问。
厚重的沉闷感再次笼罩下来。
姬陶用余光锁定了那张空席。铜案上的兽首冷冰冰地反射着火光,案后空无一人。
宗伯转向棺前,声音平直:“先君大敛已毕,内外守备、各门宿卫,可都安置妥了?”
殿侧一名中年内竖立时出列,叉手回道:“回宗伯,内廷诸门已各归其位,皋门内外亦有宿卫分列,不敢有失。”
宗伯又问:“王使到何处了?”
殿外礼官回道:“车驾已过皋门,不多时便至。”
殿内响起一阵整齐的、极轻的吸气声。
宗伯缓缓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千钧,砸在金砖之上。
“今日礼重。棺在前,宗庙在上,王命又将入府。”他道,“凡在殿中者,各守其列,各肃其容。谁若再乱礼,不问亲疏,一体论处。”
段生下颌的咬肌猛地凸起,到底没再出声。
武姜手腕翻转,掌心贴地,垂眼还礼,声音平平:“先君在殡,宗室不敢怠慢。只待王使命至,依礼而行。”
宗伯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落到姬陶身上。
“世子。”他道,“你既跪在灵前,便把这一礼守住。王使将至,不可再失。”
“诺。”姬陶低头应下。
那一声出口,他只觉双肩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原本在血管里冲撞的郁气,被宗伯这几句话死死镇在骨血深处。
殿外脚步声又近了些,沉闷的车轴滚动声隔着重重宫墙,贴着地皮传来。
宗伯退开半步,面向棺前站定。满殿宗亲、家臣、女眷、竖人都已归到自己那一列里,如同一具具没有生气的泥塑木雕。
姬陶仍跪在棺前。
肋下那一脚还疼,膝头也被蒲席磨得麻木,可他脊背如弓,未有丝毫颤动。段生站在他左后,呼吸短促粗重;武姜坐于上首,面容沉在阴影里,凝如寒冰。公子繁垂手肃立,姬旋静站右列,每个人都被死死钉在了名为“礼制”的格子里。
素帷外忽有高声传报:
“王使将至——”
满殿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连烛芯炸裂的细响都震耳欲聋。
姬陶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