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宫,先君弥留之夜】
“先守郑。郑在,周室尚有可承。”
帷帐低垂,青铜盏里的豆大灯火猛地一跳。浓重的药苦味死死闷在榻前。榻上的老人形销骨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仿佛抽干了风箱里的最后一丝残气。
那只垂在榻沿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拇指与食指死死扣着,指肚间半勾着一枚缺了角的旧玉,直到临终的这一刻,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未曾松开。
姬陶双膝贴着冰冷的地砖,掌心里全是冷汗。
老人的瞳孔在灯影里涣散,目光落在姬陶脸上,定定地凝滞着,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姬陶浑身肌肉骤紧,膝盖在砖面上往前蹭了半步,嗓音嘶哑:“父君——”
灯花“啪”地爆开。那双眼依旧大睁着,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亮光,倏然熄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再无声息。
帐中死寂。
榻前伏跪的内竖颤抖着探出手,指尖悬在老人鼻下。下一瞬,内竖的肩背轰然塌垮,头颅重重磕在砖面上,从喉咙深处挤出变调的悲鸣:
“君上……薨了。”
哭号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入。素幔狂舞,晃动的人影与惨白的麻衣交织成刺目的旋涡。
姬陶跪在原地,耳边的哀声渐渐化作尖锐的嗡鸣。视野被一片极亮、极惨的白光吞噬。
极长的白光里,一道宽阔的背影匆匆掠过,越走越远,没入虚无。
姬陶本能地伸手去抓——
“砰!”
腰肋间骤然袭来一阵剧痛!
这痛楚结结实实,力道之狠,直踹在软肋上,五脏六腑猛地一缩。
那片虚无的白光瞬间粉碎。姬陶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手掌本能地撑住地面。掌心触到的,不再是内寝平滑的地砖,而是粗糙冰硬的蒲席。鼻端的药苦味,也被浓烈的焚香与麻布的生涩气味取代。
【郑宫殡宫,灵前】
他剧烈喘息着,缓缓抬起头。
重重白幡低垂。正中央,一口沉黑的巨大棺椁如巨石般压在大殿之上,将满殿摇曳的灯火压得黯淡。
“长兄可算醒了?”
头顶砸下一声冷笑,嗓音尖利。
姬陶抬眼。视线从粗糙的麻衣丧冠往上,对上一张挂着讥诮的年轻脸庞。那只刚收回去的脚还微微外撇,方才那一记重踹,正是出自他。
段生俯身,字字咬得极重,生怕殿内众人听不见:“灵前守丧都能睡死过去,长兄这片孝心,当真叫人长见识。”
姬陶胸膛起伏,视线扫过灵前。他分明记得父君咽气时自己还在内寝,此刻却已在殡宫。中间那段记忆,已被硬生生剜去。
“寤生。”
上首的高阶上,陡然落下一道女声。声线犹如寒冬井底汲出的冰水,所过之处,满殿低弱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姬陶循声望去。
上首的素席上,端坐着一身重丧的武姜。她发间无钗,仅以麻带束发,面容清冷如冰琢之玉。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厌弃与失望毫不掩饰,如同利刃般直刺而来。
“先君新丧,你在灵前昏睡,还要发怔到几时?”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郑国的脸面,都叫你一个人丢尽了。”
姬陶指尖在膝头猛地一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寤生”二字,比肋下的剧痛更冷。
他垂下眼睑,借着低头的一瞬,余光飞速扫过左列、右列与宗室席位。
左列前方,公子繁一身素麻,肩背端直。满殿众人皆垂首如泥塑木雕,他却眼波微抬,看了姬陶一眼,又扫向上首,目光古井无波。
右首女眷处,长姊姬旋素容静立。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慌乱,只用一双清冷到极点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姬陶的背影。
视线再往前挪动半寸,姬陶的目光骤然一顿。
宗室席间,最靠前的一张席位空着。
那本是先君同母弟姬吕的席位。
席案、器物俱在,人却未至。
段生见他迟迟不语,嘴角讥诮更甚:“长兄怎么成了哑巴?莫非昨夜根本未将父君放在心上,今日才在灵前困乏至此?”
周遭几人的脸色在灯影中微变。
姬陶双手平摊于粗糙的蒲席之上,没有去看段生,而是对着那口沉黑的棺椁,稳稳叩下一个长头。
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叩,将殿内那股蠢蠢欲动的浮躁生生压去大半。段生眼底的讥诮也为之一滞。
姬陶直起身,喉咙里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气息已然沉稳:
“儿守丧日久,神思溃乱,以致失仪,是儿之过。”他目光低垂,“先君在殡,哀不能定,不敢自解,请夫人责罚。”
武姜盯着他,寒意未退,却也没有立刻发难。
左列的公子繁适时开口,语调平稳得听不出起伏:“夫人,宗伯将至,王使亦在路上。长兄连日守丧心力交瘁,方有片刻失神。灵前若因小失仪而多生争声,反惊扰了先君。”
话音一落,公子繁便将双手拢回宽大的麻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段生袖中的拳头猛地攥紧,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武姜深深看了公子繁一眼,显然极不喜他此刻插言,但碍于灵前体面,终究只冷冷抛下一句:“你们倒都懂礼。”
右首的姬旋此时才微微抬睫,目光掠过公子繁,再落到姬陶身上,比先前多了一分深意。
殿中素帷在夜风中翻卷,啜泣声再次低低响起。满堂素缟,灯影摇曳,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没有一双真正移开。
姬陶垂着眼,将呼吸一丝丝压平。袖中的双拳一点点收紧,任凭掌心尖锐的刺痛,将体内残存的溃乱死死按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
脚步声在阶前停驻。随后,隔着素幔,一道传禀声伏地响起:
“宗伯将入殿,请诸位各安其位。”
这句话音量不大,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勒紧了整座大殿的咽喉。
段生嘴角的冷意彻底敛去;公子繁眼睑低垂;右首女眷处的泣声被瞬间掐断。
武姜眸光微抬,嗓音如霜:“都听见了?”
殿内无人应答,只有衣摆摩擦的簌簌声,人人迅速归位于自己的麻席后。
姬陶依旧跪在棺前。肋下余痛未消,膝下地砖冰寒。
殿门外,第二道沉重的脚步声,已踏上阶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