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声的余音在大殿穹顶盘旋、散去,满堂细碎的衣料摩擦声戛然而止。
先入殿的是两名礼官,分列左右,垂手敛目,不敢斜视。随后,一名王室从臣快步入内,低声与宗伯耳语两句。宗伯听罢,面如平湖,只微微颔首,转而向上首道:“王使车驾已入府道。”
殿中数十人的呼吸声瞬间屏住,连香炉里袅袅升腾的青烟都似凝滞了。
段生立在原处,唇线抿成一条煞白的直线。武姜面沉如水,连眼睫都未见波动,只把戴着玉韘的拇指轻轻按在素席边沿,指节微扣,便将身后一列的躁动死死镇住。公子繁垂手而立,不言不动。姬旋站在右列,清冷的眸光紧紧盯着殿门。
宗伯看向殿门,声音平直:“请王使入殿。”
礼官扬声传命,叠音穿透层层素帷。少顷,一行人自殿门外缓步而入。
为首者年纪不算大,面白无须,身着王室礼服,手中高举玉册与玄璜。其后二人,一人执节,一人持函,铜靴踏在金砖上,步点沉着,目不旁视。王使入殿后,先向棺前长揖,再朝宗伯略一点头:“奉王命来此,不敢失礼。”
宗伯还礼:“有劳。”
王使道:“先君薨逝,王上哀之,特命臣等持册而来,以定郑国之位,安宗庙之心。”
满殿目光犹如实质的千钧重网,无声压向棺前,压向跪在那里的姬陶。
就在这时,段生忽然跨出麻席半步,拱手道:“宗伯——”
武姜冷厉的目光瞬间如刀锋般剜向他。可宗伯已偏头看向他:“有话便说。”
段生叉手,将背脊压得恭谨,咬字却淬着毒:“世子方才灵前失神,才醒不过片刻。如今王使命将至,礼又重于山,侄儿只是担心,世子若再——”
“叔弟。”
嘶哑而沉稳的嗓音自棺前响起,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殿内死寂。
段生显然没料到姬陶会在王使当前接他这一句,瞳孔骤然一缩,面皮绷紧。高举玉册的王使也略略抬眼,审视般看了棺前一眼。
姬陶双手平按席面,先朝宗伯与王使一礼,才侧首转向段生。
“方才之失,宗伯与满殿诸人俱见,自有论断。”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石之音,“叔弟若此时还要当着王使命,一再提醒外人我灵前有失,旁人记住的,只怕不止是我一人失仪。”
段生眼角狠狠一抽。
姬陶没有给他再接话的空隙,身形回正,向王使拱手:“先君新丧,郑室礼尚未尽。若在灵前还只知兄弟争口舌,不知先把宗庙礼数撑住,才是真叫人看轻。”
段生嘴角那点讥笑彻底僵成一张死皮。王使没出声,只把眼又抬高了半寸。
宗伯深深注视了姬陶的侧影,目光仍平,却多停了一瞬。
王使也未多言,只朝宗伯略一点头。
宗伯转身面向棺前,肃声道:“先君在殡,王命将宣。世子正容,听命。”
“诺。”姬陶应下。
他这才缓缓挺直僵硬的脊背。膝下蒲席发冷,肋下那一脚的剧痛随着呼吸一阵阵抽搐,可到这时,锐痛反而化作烙铁,将他溃散的心神牢牢烫定在这座大殿中央。
王使双手平展玉册,念册之前,先照礼问了一句:“内外守备、府门宿卫,可还肃整?”
宗伯代为答道:“诸门已肃,内外皆有宿卫,不敢有失。”
姬陶听着,余光不自觉往殿门那头掠了一瞬。
皋门那头甲影森森,宿卫的脸孔隐在青铜胄下毫无生气;王使这一问落下来,烛芯“啪”地炸出一朵火花。
他仍跪在棺前,下颌微收,没有抬头。
王使这才开口宣命。
“王若曰:郑伯夙夜恭王,勤事宗周,今不幸薨逝,朕甚哀焉……”
一字一句,自上而下落下来,空灵的声线回荡在殿梁间。殿中无人敢发出半点多余声息。武姜坐在上首,眼底结着寒冰;段生站在列中,肩背虽直,面皮却已绷得发青;公子繁垂眼听命,姬旋则比旁人更静,一动不动的身姿宛如玉雕。
“……世子姬陶,克承先志,可守郑国。兹命尔嗣其位,奉宗庙,安社稷,毋怠毋荒,钦哉。”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大殿内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料松动声,那是众人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姬陶俯首再拜,双手高举过头,去接玉册与玄璜。玉石入手冰凉,实打实的坠压感勒紧了手腕的筋脉。他低着头,只觉那分量不止在手上,更像是顺着腕骨狠狠砸进了骨髓深处。
王使看着他,道:“郑伯善持之。”
姬陶捧着玄璜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应了一声“诺”,从胸腔里挤出的声线透着钝石般的坚硬。
宗伯这才道:“礼成之后,诸位各归其位。郑君仍当持哀,不可失先君之礼。”
“诺。”殿中众人齐声应下。
齐声落定,满殿麻衣人影的站位却纹丝未动。武姜仍坐在上首,段生仍立在列中,那一道道藏在烛影里的目光,犹如盯着猎物的寒芒,并未因“郑伯”二字有丝毫软化。
宗伯看向姬陶,道:“玉册与玄璜,先置于案前。先君在殡,余礼未毕,不可轻慢。”
“诺。”姬陶将玉册与玄璜依礼置于漆案之上,复又朝棺前一首,这才退回原位。
他刚一跪稳,左列最前那张一直空着的席位外,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殿中几名年长的宗亲几乎同时抬眼。
来人身量高大,衣色极沉,腰间无繁饰,步履间的沉稳却如山岳移进大殿。他一路走入殿中,殿外就先向棺前深深一揖,而后才转向宗伯与武姜,神色平平:“侄来迟。”
王叔姬吕终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