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宫殡宫,灵前】
“王使至——”
这一声传进来,满殿人影都像叫一根无形的绳索又勒紧了一道。
先入殿的是两名礼官,素履无声,分立左右,把素幔一层层挑稳。随即,一名内臣趋入,低头立在宗伯身侧。再后头,脚步才真正近了。
不急,不乱,一下一下,踏在砖上,像另有一套规矩,自殿门外一路压进来。
为首那人面白无须,身着王室礼服,双手高高捧着玉册与玄璜。其后二人,一人执节,一人持函,再后几名从人尽皆垂目,连袍角都不曾乱半分。
王使入殿,先不看人,只朝正中那口沉黑棺椁长长一揖。
满殿无声。
香烟缭绕着往上升。白幡轻摆。方才那一场乱翻出来的席案虽已扶正,酒爵也已收去,可砖上乱过的痕还在。武姜鬓边那根麻带虽扶回了原处,脸上的冷意却一点未退。公子段退在列中,肩背绷得发紧,眼里那点恨还没压平。原繁拢着袖,站得仍旧稳,只把眼垂着。姬旋立在右列女眷中,素衣静静,一动不动。
宗伯上前半步,还礼。
王使直起身,目光自棺前扫过,先落到宗伯,再落到棺前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奉王命来此,不敢失礼。”
宗伯道:“有劳。”
王使微一点头,声气平平,却清清楚楚传开:
“先君薨逝,王上闻之,甚哀。特命臣等持册而来,以定郑国之位,安宗庙之心。”
这话落下,殿中仍无人应。
门外风一阵阵掠过,吹得素幔边角微微发抖。幔影晃动间,姬陶余光掠见殿门外那几列宿卫的甲影。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像石铸一般。火光照上去,只照出一层冷硬的青。
这些人进宫不过几日。
先君病重后,武姜以宫禁未稳、先君新丧为由,请申侯遣甲士入卫公宫。前庭、皋门、几处夹道,先后都换了人。甲穿的是郑甲,站位却不是郑宫旧宿卫的站法。
姬陶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王使抬手。
礼官随即上前半步,将殿中最后一点散着的声气也压了下去。宗伯退到棺前一侧,侧过身,让出那条直对棺前漆案的路来。
“世子。”宗伯开口。
姬陶应声:“在。”
“正容,听命。”
“诺。”
姬陶低下头,朝棺椁再叩一首。额头触到冰冷地砖时,脸上那片掌印又热了一层。待他直起身来,背脊比方才更直,掌心压在蒲席边上,指节微微发白。
王使这才展开玉册。
灯火映在玉色上,薄薄一层冷光,自他手中一直压到棺前。那卷册书不算大,展开之后,殿里却像更静了些。
“王若曰:郑伯夙夜恭王,勤事宗周,今不幸薨逝,朕甚哀焉……”
册文一字一字落下来,平稳,端正,不急,也不拖。殿中人人垂首听着,像这一殿方才真未曾乱过,像棺前那道掌印、那只动过的脚、那张仍空着的席位,都不过是灯影一晃。
册文还在往下落。
“……世子姬陶,克承先志,可守郑国。兹命尔嗣其位,奉宗庙,安社稷,毋怠毋荒,钦哉。”
最后两个字一落,殿中像有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轻轻松了一线。
可也只是一线。
武姜没有动。
公子段没有动。
左列里,原繁仍旧只垂着眼。右列那边,姬旋眼睫微抬了一瞬,旋即又静了下去。殿门外,那几列甲影也仍旧木着,既不因这卷册书更近一步,也不因这一声册命退开半寸。
宗伯开口:“世子,受册。”
姬陶起身,膝头一阵酸麻,像有细针沿着骨缝直往上钻。他没有显出来,只朝棺前、朝王使各行一礼,而后双手前举。
王使将玉册与玄璜一并递下。
玉色入手,凉得发沉。
那一瞬,殿里连衣角擦动的细声都轻了。白幡底下,一张张脸都埋在灯影里,目光却都压在他举起的双手上。
王使看着他,道:“郑君善持之。”
郑君。
这一声落下来,离得极近。
姬陶却没有立刻应。
因为他眼角掠过去时,看见的不是低头俯首的一殿人,而是左列最前,那张仍旧空着的席位。
席案在。器物在。素果、酒爵、席边垂下的麻穗都在。
人却仍没来。
王使命已入殿,册书也已到了他手上,那张席仍空着。
姬陶这才低下头,压住掌心里那一瞬浮起来的虚,声音不高:
“诺。”
他捧着玉册与玄璜,回身走向棺前漆案。
脚下砖地冰冷,步子却不能乱。殿中人人看着,连门外那一片甲影仿佛也隔着素幔看着。可这一殿里,没有谁因为他手上多了这卷册书,便先动了半寸站位。
武姜仍坐在上首,指尖搭在席边,没有垂首。
公子段退在列中,嘴唇抿得发白,眼底那点不甘还烧着。
原繁的位置没变。
姬旋的位置也没变。
连宗伯,也只是立在棺前一侧,把这一程礼往下压稳。
姬陶将玉册与玄璜依礼置于案上。
玉与木一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又朝棺椁叩下一首。起身时,正对着那口沉黑棺椁。棺在前,白幡在上,案上那卷册书冷冷压着,灯火照过去,只照出一线薄光。
宗伯道:“王命既下,礼已成半。郑君仍当持哀,不可轻离。”
“诺。”姬陶道。
这一声应下去,殿中这才起了些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是这一程礼总算往下走了半步。
可那张空席仍空着。
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吹得那席边垂下的麻穗轻轻一荡。无人去看,可无人不知道它还空着。
王使命已过,王叔未至。
门边几名小竖捧着礼器,手都抬起来了,却只敢停在原地。武姜没有先动,公子段没有先动,左列右列也都压着。棺前那卷玉册冷冷搁着,像是落下来了,又像还悬着半寸。
宗伯眼角余光在那席上一顿,又缓缓收回,这才道:
“收礼器。”
门边几名小竖这才敢上前,放轻手脚去整案、正席。满殿人影都仍压在自己的位置里,谁也没有越出半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
也不乱。
不像方才王使入殿时那种一层层压过来的礼步,更像是有人走得极稳,不肯快,也不肯慢。每一步都踩在地上,踩得人耳里那点方才才压下去的静,又一点点绷了起来。
有人极轻地吸了口气。
宗伯抬了眼。
武姜也抬了眼。
左列最前,那张始终空着的席位之外,素幔轻轻一动,外头多出了一道沉黑的人影。
王叔,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