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家城外别苑,夜深】
偏院里的火盆烧得不旺。
炭埋在灰下,偶尔“噼”地裂一下,火星蹦起来,照得断腿旧案边沿一亮,又很快暗回去。窗上绷着旧葛布,风一过,布面便鼓起一块,再慢慢贴回木棂。案上那壶热水还温着,壶口一缕白汽,往上飘不到一寸,便散了。
姬陶没睡。
他坐在火盆边,肩上仍披着那件旧褐衣。夜路上的寒气叫火逼退了一半,另一半还钉在骨里,尤其右肩那道伤,静下来后,一阵一阵地往里抽。他没去碰药,只把手搭在膝头,听着廊下的动静。
阿磊立在门边。
门后那道影子叫灯火压得很长,半截落在门槛边,半截斜到火盆旁。他背靠着门,手没离腰间那把刀,眼也没离开门缝。
廊下有人走过一回。
脚步压得轻,到门外停了停,又过去了。过不多时,又来第二回。像有人专门沿着这一条廊子来回,走到这里,便要慢一点,听一听屋里是不是还醒着。
姬陶没抬头,只把手边那只粗陶碗挪了半寸。
碗底擦过案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涩响。
外头那脚步便过去了。
又过了大半个更次,院门那边终于传来一点门轴动静。
不是开大门,是侧门轻轻错开,又慢慢合上。随后便是脚步,先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游廊那头过来。走到偏院门外时,只剩一个人的脚步声,另一个在外头停住了。
门轻轻一响。
还是先前那个家老。
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火压得很低,照到地上,只够照见半步路。进门后,他先把门带上,才把灯搁到案角。
阿磊先开了口:“回来了?”
家老没应他,只朝姬陶看过去:“回来了。”
姬陶抬起头:“见着了?”
家老站在灯影边,肩背仍旧直着,脸上却瞧不出什么波澜:“见着了。”
火盆里的炭轻轻裂了一声。
姬陶没再问,等他往下说。
家老从袖里取出一片窄帛,放到案上。那窄帛不大,压得很平,像早在手里攥热了。
“主家的话。”他说。
姬陶伸手把窄帛拿起来。
帛上只有两句:
“夜深不出城。
夫人既迎,不越门相接。”
字很稳,收得也紧。
没有别的话。
姬陶看完,手指没松,仍把那片窄帛攥在掌心里。帛边硌着虎口,薄薄一层,却像一片冰。
家老站着没动。
屋里只听得见火盆里细细的炭裂声,还有窗外那层旧葛布被风顶起又落下的轻响。
过了片刻,姬陶才问:“就这些?”
家老道:“就这些。”
“没旁的话?”
“没有。”
姬陶低头,又把那两句看了一遍。
夜深不出城。
夫人既迎,不越门相接。
每一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倒比不认得更冷。
阿磊站在门边,眼睛落在那片窄帛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到家老脸上:“就这么回了?”
家老道:“主家让老奴原样带回。”
阿磊手背上的筋微微起了。
“原样带回。”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家老没再接这句,只把灯往旁边挪了挪:“夜深了,公子若要歇——”
“不了。”姬陶打断了他。
这两个字出来得不高,也不快,却把屋里那点火一下按矮了半寸。
家老抬眼看他。
姬陶已经站起身。起得太稳,倒看不出那两句话落下来时心口是怎么凉的。他低头把旧褐衣抻了抻,袖肘那块磨白的布在灯下泛出一点死色。
阿磊也跟着站直了。
他没问去不去,只把手重新按回刀鞘上,往门口让了半步。
家老道:“夜还深。”
姬陶看着他:“再深,也走得出去。”
家老听见这三个字,停了一停,才往旁边让开。
【王叔家城外别苑,院门前,夜更深】
门一开,廊下的冷风立时卷进来,把灯焰压得一斜。
姬陶先出了偏院。阿磊紧跟在后。家老提着那盏小灯,送到游廊转角便停住了。
院里比他们进来时更静。
东边那两盏廊灯还是没点,黑黢黢挂在那里。角上那一小堆落叶白日里还只是薄薄一层,这会儿叫风吹得散开些,贴在地上,像谁踢乱的旧信。
走到院门前,姬陶忽然停了。
他停得不久,只一息。
阿磊先把目光往外扫了一圈,才回过头看他。
姬陶没看门,也没看天,只看着脚边那一级石阶。石阶边沿叫人踩久了,磨得发亮,亮得像一片冷水。
“就这么算了?”阿磊低低问。
姬陶没立刻答。
院门外,远远有犬吠。再远些,不知哪条道上传来一阵辘辘车轮声,又很快没了。
他这才开口:“算不了。”
说完这句,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一片黑。
阿磊站在他侧后,没再出声。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旧褐衣下摆吹得轻轻拍了一下腿侧。姬陶仍旧站着,没有往前迈,也没有回屋。像前头那道门没开,这里这道门也忽然变得不好过。
“公子。”阿磊又叫了一声。
姬陶没应。
“除了这里,”阿磊道,“你这会儿还想去谁门上?”
这一句出来,门里门外都静了静。
姬陶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片窄帛已叫汗浸湿了边。手一收紧,旧帛便在掌心里拧出一道一道折痕。
风又过了一阵。
石阶边那片干叶被吹得翻了个面,擦着门槛滚了两步,又停住。
姬陶没再看那片叶子。
眼前那点黑夜里,却像有什么旧影一点一点浮起来。
不是大事。
是很小的几件。
雷夜里他惊醒,外头窗帛叫风拍得啪啪响,最先掀帘进来的不是君夫人,是长姊。她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凉气,走到榻边,只把被角往他肩头压了压,说一句“睡”,人便坐在边上不动了。
又有一回他病着,苦药含在嘴里不肯往下咽,长姊坐在他跟前,把自己腕上那只细玉环褪下来,放在他枕边。玉环碰着木枕,极轻地响了一下。她说:“咽了,明日还你。”
他小时候摔破过膝盖。回廊尽头的人都在听里头说话,没人理他。他自己一瘸一拐往墙角挪,先看见的,是长姊裙边扫过石砖。她蹲下来,什么都没问,只把他抱起来,手掌心压着他后背,一下一下地顺。
再后来,君夫人那边规矩愈来愈重。膳后、请安、读书、行礼,一样都不能错。他有几回在廊下站久了,眼都发涩,回头望一眼,回廊另一头总有个人站着,不说话,只等他自己把眼泪咽回去,再过去把胡饼掰成两半,塞一半在他手里。
风从门里门外穿过去,吹得眼角发凉。
姬陶抬手,在脸侧蹭了一下,指尖上竟真带了一点湿。
阿磊没有催。
只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片刻,姬陶才低低道:“她没兵,没权。”
阿磊道:“嗯。”
“她也未必帮得上。”
“嗯。”
“去了,”姬陶看着门外,“多半只是见一面。”
阿磊没接这句。
姬陶喉头动了动,又把那点话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见她。”
这句一出口,他便低下了头,肩背轻轻弯了一下。
他忽然低下头,肩背轻轻弯了一下。
不是嚎,也不是站不住,只像一直硬撑着的那口气,到了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掌心里的窄帛被攥得更紧,边角硌进肉里。那点湿先是落在手背上,又沿着指节滑下去,滴到石阶边上,一下便没了。
阿磊仍旧没动,只把身子侧过去一点,恰好替他挡住门里那一线灯。
过了片刻,姬陶抬手,胡乱在眼角抹了一下。抹完,眼尾还是红着。他没再往门里回看,只望着外头那条黑路,声音还有一点发哑:
“去东边。”
阿磊应了一声,先把院门彻底推开。
风一下全灌进来,带着土和枯草味,冷得很实。
家老还站在廊下,灯没灭。
姬陶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家老没说“慢走”,也没说“留步”,只提着那盏灯站在原地。灯火压得极低,照着他半张脸,也照着门内那一小块扫净的地。
“多谢借门。”姬陶道。
家老垂了一下眼:“路黑,公子留神。”
就这么一句。
姬陶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城外侧道,夜深】
东边的路比来时更黑。
两排老槐把侧道压成窄窄一条,风从树梢过,吹得枯枝互相轻碰。阿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脚下却很稳。遇到泥软的地方,他先踩一脚,等过了,才让姬陶换过去。碰上路口,他总先看左,再看右,才继续往前。
两人谁都没再说王叔那两句话。
那片窄帛没丢,就压在姬陶掌心里。走得久了,手心起了汗,帛边也湿了,贴在肉上,越发凉。
拐过一道灌渠后,前头远远露出一点光。
不是灯市那种亮,是藏在门檐下的一点黄,隔得远,只像风里浮着的一粒豆火。
阿磊抬手往后一拦。
姬陶停住。
两个人贴着渠边站了一小会儿。阿磊眯着眼往那边看,片刻后才低声道:“不是巡灯。”
“嗯。”
“像是门里自己压着的火。”
姬陶没再多问,只道:“过去。”
再往前,路边渐渐有了墙影。
墙比王叔别苑那边矮些,门外也没挂旧铃,只两旁各立一只不大的石座。门檐下那一点黄火压得很低,从门缝边漏出来,只照亮半块石阶。
阿磊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头,才屈指在门上轻轻叩了三声。
第一声落下,里头没响。
第二声落下,门里有人走近了。
第三声刚散,门闩已经轻轻抽开一寸。
门只开出一线。
灯先露出来,随后才是人影。
里头站着个年长女史,鬓发梳得极整,身上那件深色衣裳半点不乱。她先看阿磊,再顺着阿磊肩后,看见站在阴里的姬陶。
那女史手里的灯轻轻一晃。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出声,只把门又开大了一点,退开半步。
“请进。”她低声道。
门里那点灯火落出来,照在石阶边沿,把姬陶掌心里那片揉皱的窄帛照出一道暗暗的折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