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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北侧小门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763 2024-11-15 07:57

  【旧馆里,傍晚】

  旧馆比外头看着更深。

  门里一进是院,院后还有两间偏屋。东边角上压着一口井,井沿磨得发亮,显见平日并非全无水用。

  廊下晾着两件旧蓑衣,墙边一盆青蒜,叶尖还新,像一直有人照看着。

  那瘦削老仆把两人引进北边偏屋。

  屋里收得净,案上早已摆好两只粗陶盏、一壶温水,角落里还压着一领薄被。

  炭盆不旺,只把屋里那点潮气慢慢烘走。窗纸糊得新,糨糊味还浅浅浮着。

  老仆没有立刻坐,只先往外听了听,见院中无声,这才把门掩上。

  “那老汉只把人送到门口。后头的话,由我来说。”

  阿磊坐在门边靠近窗的位置,自然而然先占了个能看门、也能看退路的地方。

  姬陶坐到案边,抬眼看向老仆:“说罢。”

  老仆先给两人添了水,才开口:“公门那头,前月里换过一轮宿卫。夜里传报的次序也动了。”

  “门还是从前那几扇门,里头的人,却不全是从前那拨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

  窗外风从桑梢上掠过去,带着一点将晚未晚的凉意。

  炭盆里“噼”地一声,炸开一粒火星,又很快埋进灰里。

  “夫人那边不常露面。”老仆接着道,“可如今这几个月,话都先过她那头。”

  “公子段出入比前头勤。大公子也露过几回面,只是每回都不久。王叔不入朝,只在外头听风。”

  他一句一句说得都短,像是早就在心里排好了,哪句能放,哪句只放半口。

  姬陶听着,没有插断。

  殡后这两个月,果然都已动过一遍。

  先君棺椁还停在灵前,未葬;可丧中的手,已经先换过了。

  “阿姊呢?”他问。

  老仆抬眼看了他一下:“女公子那边,比从前更静。”

  这句听着轻,落在屋里却很准。

  更静,便说明她在收。

  收,便不是没手。

  姬陶把水盏端起来,指尖在粗陶边沿轻轻一压,没喝,只看那点浅浅水气:“朝中如今哪一手最急?”

  “夫人那头最急着定口。”老仆道,“公子段急着露手。旁的都还在看。”

  阿磊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终于把这些天心里模模糊糊那一层对得更实了些。

  人还没下葬。

  可谁守门、谁传报、谁先定口,已经不是一件件散事了。

  老仆又道:“君上若从正面回,公门自然能进。可一进,谁先看见,谁先上手,后头就未必由得君上了。”

  姬陶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一路想的那层。正面能进,但不能那样进。

  屋里静了片刻,只余炭火轻响。

  阿磊抬眼看去,见姬陶指尖在陶盏边沿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极慢。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不能先惊朝上。”

  老仆点头。

  “也不能先碰夫人那头。”姬陶又道。

  老仆还是点头。

  “大公子呢?”阿磊这时终于问了一句。

  这句一出口,屋里两人都看了他一眼。

  老仆没立刻答,只道:“大公子不是不能碰。只是现下先碰他,未必最稳。”

  阿磊没再追。

  他原也不是要问全,只是想把这几只手的轻重摸一摸。问到这里,心里便已有数了。

  姬陶把陶盏放下,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点已经沉下去的天光,缓声道:“外头先碰王叔,门里先碰阿姊。”

  老仆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话一出口,后头的路便不是空路了。

  夫人那头掌着眼下这口气。

  王叔在外,只能递路、递风。

  阿姊在门里,且她不是夫人那边的人,也不是公子段那头的手。

  要在丧中先落脚、先接住这一口气,便只能先碰她。

  “长女公子那边,可以递话。”老仆道,“只是不能从明面上送。”

  “自然。”姬陶道。

  老仆沉了一下,又道:“若真要递,只能一句,不能多。多了,过路人都记得住。”

  这话很对。

  门里如今最怕的,不是没有话,而是话太多。

  姬陶看着案上那一点温水,半晌,眼里那股被压了两个月的气终于定了下来。

  他缓声道:“只递一句——君上已归郑,今夜欲归灵前。”

  老仆听完,没立刻应,身子却不自觉地往下伏了半寸。

  只这几个字,长女公子便该全明白。再多一句,都嫌多。

  窗外风更凉了。院里那头瘦驴低低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下来。

  阿磊坐在门边,手无声地压在刀鞘上,目光却没落在谁脸上,只时不时往门缝和窗缝那边掠一下。

  老仆起身,道:“我去递。”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若长女公子肯接,回来的门就不走正面了。”

  “本也不走正面。”姬陶道。

  老仆听罢,不再多说,轻轻掩门出去。

  屋里一时只剩炭盆和风。

  阿磊这才低声道:“她若不接呢?”

  “会接。”姬陶道。

  “这么准?”

  姬陶看着窗上那层被夜色一点点压暗的纸,过了片刻,才道:“她若不接,我便不会先想她。”

  这句并不重,却比旁的话都稳。

  阿磊听着,没再问。

  他不尽懂门里那些手,可到这一步,也已看得清楚:这位君上回去,不是撞,不是赌,也不是全凭一口气。

  他是在一层一层把路往前排。

  山里那一寨,先排的是谁躲、谁答、谁看门。

  如今到了郑地边上,排的便成了谁先碰、哪扇门先开、哪句话只能递半句。

  屋外天色彻底暗下去时,老仆才回来。

  门一开,风先灌进一线。

  他站在门边,脸上看不出多少波动,只道:“长女公子回了。”

  屋里两人都抬起眼。

  老仆把手里那一点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纸角放到案边,声音压得极低:“明日未明,从北侧小门入。”

  姬陶没有伸手去碰那纸角,只看了它一眼,便点头:“够了。”

  老仆把那纸角重又收回袖中,像它从未出现过。

  屋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阿磊坐在门边,手仍无声地压在刀鞘上。

  窗外夜风卷过院里的残桑,打在糊新的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扑簌声。

  屋里那点压在死灰底下的炭火,终于无声地亮透了一寸。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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