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旧棚,次日清晨】
雾比昨日更薄。
浅水从乱石间折出去,像一线磨亮的刀背,细细闪着光。
坡上草叶还带着夜露,阿磊回来时,裤脚已湿了半圈。人一进棚,先把篓放下,又顺手掸了掸肩上那点潮气。
姬陶早已起了。
他比昨日更沉静些,肩上的旧布也重新收过,发髻束得很整。只是脸色仍旧白,白里透着一点久病和山风一并磨出来的干。
见阿磊回来,他没先问家里,只看了一眼那只篓:“都说妥了?”
“妥了。”阿磊道。
这句并不长,却把后头那一门一寨的底全带进来了。
姬陶点了下头,没多问,只道:“那便走。”
阿磊看着他:“你说先找王叔。怎么找?”
这句问得正。
姬陶弯身把大篓背上,动作不快,先避开肩上那点伤,再把力道压稳:“王叔不会只留一条明路。”
“朝上那头,他自己不见得常走;可城外总有旧馆、旧渡、旧人。先君在时,这些地方,我本就该知道。”
阿磊听着,没插嘴。
“王叔在城外有一处旧渡。”姬陶道,“不在主道上。早些年他出城看田、见外头人,常走那边。公宫里的人未必都记得,可那地方不会全无痕。”
“你以前去过?”
“去过。”
也只这两个字,便够了。
不是撞运气。是他本来就知道,郑地哪几条线还能碰。
阿磊点头,把他肩上的篓带往里收了半寸:“走。”
两人出棚时,天色才刚刚亮开。
这一路比前日更难走,不在山险,而在人杂。
下到旧道后,前头来往的人已比前日多了些。有挑担的,有赶小车的,也有几拨清早进市的脚夫。
人一多,眼也就多。
阿磊走在外侧,总把身后那人遮得极稳。
迎面有人来,他便略偏一肩,先让对方过去。若路旁有土坎,他自己先踩一脚,试实了再让姬陶跟上。
若远处人声杂起来,他便微微抬手,让姬陶先退到树后、石后,自己则拎着篓站在外头,看着像个寻常走货的山里人。
这样走了两段,连姬陶自己都省了不少心。
过一处干沟时,阿磊低声道:“过了前头那片老柳,便算是出了野地了。”
“嗯。”姬陶应了一声。
“再往前,你认得路,便你带。”
“好。”
两人不再多说。
小半个时辰后,前头果然见着一线旧柳。柳不密,歪歪斜斜沿着水长,枝条都垂着,一看便是多年无人细修。
柳后是一带浅水,不宽,却绕得长,像从地上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旧痕。
阿磊停住脚。
姬陶抬眼看了一阵,道:“再往前半里,便是那处旧渡。”
他说完,便先迈了脚。
阿磊没再问,只跟上。
【旧渡口,近午】
旧渡仍在。
只是比姬陶记忆里更破败些。
岸边那几根木桩都磨圆了,最外头一根已歪斜下去,桩头还缠着半截发黑的旧绳。
渡边搭着一间小棚,棚顶补过几次,补的茅草深浅不一。棚前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案,案上压着一只缺口陶壶,旁边晾着几尾风干的小鱼。
棚前蹲着个老汉,正拿小刀慢慢削一段湿木头。
人走近了,他也没抬头。
直到姬陶停在棚外,他才淡淡问了一句:“今儿风不算顺,路还走么?”
阿磊听见这句,眼神便微微一沉。
这不是问摆渡的话。也不是寻常人随口闲说的天风。
姬陶站在棚前,看着那老汉,过了片刻,才道:“逆风也得走。停在这里,后头的风只会更紧。”
老汉手里的小刀这才停了一停。
他抬起头,先看姬陶,又看阿磊。目光不长,也不轻。
看完了,却像什么都没认出来,只把那截湿木头往旁边一放,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小截旧青绦,搁在木案边上。
青绦褪了色,边角却还留着一线细细的暗纹。
姬陶看见那点纹,便没再多说。
阿磊虽不识那纹样,却也看得出来:这不是山里人会带在身上的东西,也不是旧渡边随手捡来的破带子。
老汉这时才道:“主人遣我来看看,这道上的水,还能不能浮得起船。”
说到这里,他抬眼又添了一句:“我只看风,不替君上撑篙。”
这话一落,旧渡口外那点风声都像低了些。
阿磊站在一旁,没插话。
他先前只知道姬陶要接王叔那一线,到这会儿才真正见着那一线是怎么浮出来的——不是高车大马来接,也不是一上来便叩拜认人,只是旧渡、旧物、旧话,半口半口地试。
这路既不花哨,也不虚。
姬陶看着那老汉,问:“前头可有落脚处?”
“有。”老汉道,“旧馆里还能落一夜。人不多,嘴也紧。”
“公宫里呢?”姬陶又问。
老汉把那只缺口陶壶往前推了推,像不急着答,只先叫人喝口水。
待两只粗陶碗都摆下了,他才慢慢道:“城里不静。公门那头,宿卫的人手换过了一轮,也不是从前那拨人了。”
“门里那位不常露脸,可话都得先过她那头。公子段走动得比前头勤。至于旁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棚外一飘,没再往深处说。
阿磊听到这里,虽不全懂朝上的轻重,却也知道这不是寻常“城里风紧”的闲话。这已经是在递里头的局了。
姬陶端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才道:“王叔呢?”
老汉道:“王叔不入朝,只在外头听风。”
这句不大,却极准。
王叔那只手还在。但他不亲自露。
这样最稳,也最像他。
阿磊听着,心里那一点一直提着的气竟松了寸许。
不是为旁的,只为这人不是空口白话地说“要回郑”,也不是把命全捏在别人手里。他有旧线,外头也真有人在看着。可路到了这里,仍还得自己走。
老汉起身,把那截旧青绦收回去:“旧馆离这儿不远。你们今夜先落那边。后头的路,边看边走。”
说完,又像怕这句话不够,补了一句:“路递到这里,后头怎么进门,我不替君上定。”
姬陶点头:“好。”
阿磊这时才开口:“旧馆那边,可还认得谁?”
老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认不认得,不在名,在物。”
这话说得更收了。
阿磊没再追。
三人喝了半碗水,便往旧馆去。
渡口后那条道更窄,路边桑树荒着,枝上还挂着去年冬里没剪净的残条。旧馆藏在一片矮墙后头,不大,门却关得很严。
老汉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不重,也不轻,里头便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个瘦削老仆,鬓发花白,衣裳却极净。
见了老汉,只侧身让门;再看见姬陶时,目光也只停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可肩背却比方才不自觉地矮了半寸。
“先进去。”他说。
门一合,外头的风便断了大半。
院里没点大火,只有北边偏屋开着一线门。里头一只小炭盆烧得极稳,红意全压在死灰底下,不张扬,却一直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