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旧道,一更后】
后院柴门只开了一线。
风先钻进来,带着草叶上的冷露气。阿磊先侧身出去,脚踩在碎石坡上,回手朝里抬了抬。姬陶把那件旧褐衣拢紧,低头从门缝里钻出来。
脚才落地,鞋尖便碰着一团又冷又软的东西。
那东西在草根底下一缩,紧跟着“刷”地贴地窜开。黑里只见一道细亮的鳞影,从他脚面前一掠,钻进旁边石缝下。
姬陶背上一紧,脚下那点力险些全散。
阿磊反手扣住他腕子,另一只手压在他肩上,把人往树影里一带。两个人一齐定住,连呼吸都压了下去。
坡下南口那点暗红还在,一明,一灭。风从草尖上刮过去,带起一股腥冷的土气。
过了两息,阿磊才贴着他耳边低低道:“别踩草。草底下空,也藏东西。”
姬陶没出声,只把那口险些冲出来的气慢慢咽回去。
两个人顺着树影往下摸。
碎石一层松一层紧,鞋底稍重一点,石子便要往坡下滚。阿磊不走人踩出来的浅印,反领着他往旁边偏,偏进一片背风林。林里树根从土里拱出来,一道一道盘在地上。阿磊走在前头,抬脚总先探稳,遇着低枝便伸手往上一压,给姬陶让出半寸空隙。
走到坡腰,阿磊忽然抬手往后一压。
姬陶立时蹲下。
林隙里有火头一晃。不是山下南口那一盏,离得近些,像有人提着灯沿着山脚横走,灯罩没压好,漏出一缝光。那点光走得慢,走到一半,停了一停,又偏向别处。
过了很久,火才沉下去。
阿磊这才挪步,再往北切。等第三道缓坡下尽,前头才露出一截歪斜的黑影。
“到了。”他低低道。
【山中旧棚,天将明】
那是半坡上一处旧棚。
棚顶塌了半边,余下那半边压着黑得发硬的旧草。门口那根柱子还是歪的,一头陷在泥里,一头斜撑着梁。半张破席挂在里头,边角叫风吹得轻轻拍墙。墙角还靠着一块旧木板,板面有一道被火燎过的黑痕。
姬陶站在棚口,脚下顿了一下。
两个月前,也是这地方。
那夜他从林子里跌出来,鞋底全是泥,喉咙里像塞着火,连直身都难。阿磊把人带到这里,先进门的也是这样一伸手,把门口那片垂下来的破席往旁一拨。棚里旧草、木烟和兽皮气一齐扑出来,火一着,先亮的是这块旧木板,后是梁下那只缺了口的陶罐,再后才照见阿磊蹲在火边,拿木勺去舀锅里那点滚开的热汤。
眼前这棚,比那夜更破了些。
阿磊把那半扇歪门往里拖了拖,只留一道窄缝朝外。再从墙角扯过那张半破席,压到缝边。棚里立刻更黑了些,风也小了。
“天亮前先不动。”阿磊道。
姬陶点了一下头。
这一路从山里摸出来,肩上的伤这时才开始一点点发紧。夜里的寒意顺着旧伤往里钻,背脊都跟着发僵。他把旧褐衣往肩头又拢了一把,摸到袖肘那块发白的布,指尖停了停。
阿磊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硬饼,掰成两块,把大些的递过去。
姬陶接了,咬下一口。饼早凉透了,边角硬得硌牙,嚼开后才慢慢有点麦香回上来。
外头先有鸟叫,一声,两声,很短。
阿磊偏着耳朵听了听,才低声道:“还早。”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棚外的风一阵阵擦着破草顶过去,像有人拿干手指来回刮。过了片刻,姬陶忽然开口:“两个月前,我从宫里出来,也是你把我带到这里。”
【山中旧棚,日中】
天大亮以后,旧棚里反倒更黑。
塌顶那一角漏下来一线日光,落在地上,照见草里的灰和两只粗糙的脚印。外头偶尔有人走过,不在近处,只是远远有草鞋擦地的声音,或者担子木头碰一下,又很快没了。再远一点,有人吆牛,声音顺着风飘来,散一散,便空了。
阿磊中间出去过两回。
去得快,回来得也快。鞋边沾了湿泥,袖口却没多一片草屑,说明他没走远,只摸到外头看了一眼。
第一回回来,他只说:“南口还拦着。”
第二回回来,他坐到门边,把那把短刀拔出半寸,又推回去,才低低道:“车还在。”
姬陶抬起头。
阿磊没看他,只看着门缝外那一点亮:“人少了些。可灯还留着。”
棚里一时没人接话,只听见门缝边那片破席叫风吹得轻轻拍墙。
姬陶靠着旧木板坐着,手边是半碗从沟边舀回来的冷水。水里带一点泥腥,喝下去,冷意顺着喉头落到底。他放下碗,看着门缝外那一点白,低低道:“这一趟若把你家拖进来,不值。”
阿磊抬眼看他。
姬陶没有回头:“你家中还有老父、你妇、几个小儿女。这一场,本不该压到你一家头上。”
阿磊低头,把刀背上那层薄雾拿拇指一抹:“昨夜若不送你出来,今日挨刀的,就不止我一家。”
姬陶把那只空碗轻轻搁到一边。过了片刻,才低低道:“寡人若回得去,不叫你一家白担。”
棚里静了很久。
塌顶那一道光慢慢挪过去,从地上挪到墙边,又一点点淡下去。姬陶靠着那块旧木板,肩上的僵硬被日里一点点烘散些。外头风变了向,先吹北面,后又转回南边,带起一阵极淡的烟气,不知是坡下哪家生了火。
傍晚快落下来时,阿磊先起了身。
“走。”他说。
【城外路上,傍晚】
两人从旧棚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到西边。
北面的坡没南边陡,路却更长。先是碎石坡,再是长长一段土脊,土脊下头夹着灌木和浅沟。阿磊不往有村烟的地方去,反领着姬陶绕开两处低坡,从一片桑林后头切出去。
桑叶早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子横在天底下。风一过,细枝相互敲碰,簌簌一片。再往前是一条灌渠,渠边泥软,脚印一落便陷。阿磊走在前头,尽量踩旧印,等到碎石地,才让姬陶换过去。
路上遇见过两拨人。
一拨是赶牛车的,车上垒着草束,草束高过人头。阿磊早早便带着姬陶贴到路边土坎下,等那车慢吞吞过去。另一拨是两个挑担的妇人,担上挂着空篮和破布包,脚下走得急,嘴里还在说“南口今日又拦了”。她们没往这边看,只一路往坡下去。
再往前,天边灰沉沉露出一截城影。
那城不高,却稳,像一块压在地上的旧铁。离城还有一段时,阿磊却没有朝城门去,反贴着一条灌渠往东偏。渠边种着两排老槐,树干粗黑,枝子横出去,正好把下面那道侧路压进阴里。
走到树影尽头,前头便现出一片院墙。
院墙不高,灰砖旧得发黑,墙头压着残瓦。门却很紧,两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环磨得发亮。门边没有点灯,只在门檐下挂着一只旧铜铃,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一下。
这不是主宅,也不是寻常人家。
阿磊走到门前,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下那道旧刻痕,又往左右各看一眼,这才拿指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里头没响。
风吹过槐树,落下一小片干叶,擦着石阶滚到门边。
阿磊又照原样叩了一遍。
这回,里头终于传来一阵不高不低的脚步声。脚步不急,像是有人先在门后停了停,才把门闩慢慢抽开。
门只开一线。
门里露出半张老脸。
那是个年长家老,鬓边全白,衣上没有一丝乱褶,眼睛却很利。门一开,他先看阿磊,再顺着阿磊肩后看见了姬陶。
那道目光一触到姬陶,先是一顿,随即便压住了。
家老没行礼,也没失声,只把门再让开半尺,低低道:“进来。”
【王叔家城外别苑,夜起】
门一合,外头那点风声便被挡去大半。
院里收拾得很净。东边有一小道抄手游廊,廊下挂着两盏还没点的灯。西边一排矮房,窗上绷着旧葛布,却没破。正院黑着,偏院那边却漏出一线暖黄,像是有人提前把火盆拢起来了。
地上刚扫过,连落叶都只有角上一小堆。
家老没往正院领,只带着往偏院去。
到了偏院门口,门内已有热意。案上摆着热水、两只粗陶碗、一只小铜盆,还有一方干净巾子。火盆里炭已经烧红,盆边还备了换鞋的草席。
姬陶站在门边,没先进去:“主家在何处?”
家老听得懂他问的是谁。
“在城里。”他道。
“今夜回不回?”
“说不准。”家老答得很平,“夜里门紧,城里那边也未必松动。”
姬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若要请一声,能不能递进去?”
家老抬起眼来。
那双眼里没有惊,也没有热,只像在称一称话里的分量。过了片刻,他道:“能递。”
又顿了一下。
“只是要先问一句,”他说,“老奴该以什么身份去请?”
火盆里的炭轻轻裂了一声。
屋里那点热气像也跟着顿了一顿。
阿磊站在姬陶侧后,手还压在刀鞘上,目光从家老脸上扫到门外那道黑廊,又落回来,没出声。
姬陶看着那家老,声音不高:“不以君上。”
家老没动。
姬陶又道:“只以郑门晚辈。请王叔出城一见。”
偏院里没人应声,只有火盆里木炭轻轻裂了一下。
家老眼尾那几道细纹微微一动,随即低下头去:“老奴明白了。”
他说完,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公子今夜先歇在这里。热水还够,炭若不旺,拍门就是。”
门一开,一合。
他的脚步声沿着游廊慢慢远了。过了一会儿,院门那头便传来极轻的一声门轴响,随后又安静下去。
阿磊这才把手从刀鞘上拿开半寸,往外听了一耳朵:“出去报了。”
姬陶嗯了一声。
他仍旧站在门边,没有坐。过了片刻,才走到案前,伸手去提那只热壶。壶把烫得指尖微微一缩,他却没松手,仍旧提起来,把热水慢慢倒进碗里。
水声不高,在这间偏院里却格外清。
阿磊仍旧立在门边,没去碰那只碗。目光从门缝边那道黑影,一直落到院里那一小片没有扫净的落叶上。
“若不见呢?”他忽然问。
姬陶端起碗,碗里热气扑上来,把他眼前那点冷意轻轻熏开半寸。
他没立刻答,只低头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头落下去,胸口却没有暖起来多少。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碗放下,低声道:“等人回来,再说。”
偏院里又静下去。
窗上那层旧葛布叫夜风鼓起一点,又慢慢贴回木棂。火盆边那一点炭红时暗时明,照着案角,也照着他搁回案上的那只手。

